床头矮柜上那个形状不规则的玻璃容器看起来特别像个艺术品，里面却有好多烟头。而摆在旁边的，是半杯巧克力奶。奇怪的组合。
“我不明白。”
枕头边白烟雾飘飘然聚起又散开。权志龙坐在床头，手指夹着烟，声音困惑，表情更困惑。
“你不就是系统吗？为什么游戏出bug你会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是‘系统’。但不是全部的‘系统’。准确来说，我是游戏系统的一部分。整个游戏是一个依据复杂逻辑运行的世界，靠一个庞大的系统支撑，系统各部分各司其职。”
“我呢，主要负责执行游戏内容的具体执行和玩家引导。其他权限的内容，比如游戏的核心设计、安全防护，涉及到游戏的深层代码，都不在我的任务范围内。”
“听懂了。你是所有系统里最没用的那个。是个前台接电话的。”
“……更准确的词应该是，向导。”
“你作为玩家，就像是这个世界的游客，那我就像是你的导游。主要职责是陪伴和监督你完成你的游戏主线任务——也就是攻略目标角色，并给你提供必要的辅助。游戏世界的自然运行，不归我管。打个比方，导游可以借给游客卫生纸中暑药充电器，可如果旅行过程中突然地震了，那导游也没办法预见这种事。”
“这些你怎么不早说？地震都快把我埋土里了你才想起来？”
“你又没问。”
……
权志龙越听心越凉。
假如它说的都是真话，那么这个贱贱的系统比他想象的还要废。如果它说的是假话……他根本不敢往下想。
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他辛辛苦苦小半年，老老实实玩这个变态攻略游戏，系统一个随机的bug就把他变成了负分渣男，让这么久的努力付之一炬。
最可怕的是，根本不知道是谁在搞他，为什么搞他，还会不会有下一次bug。
他在明。这股无形的力量在暗。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监视他，看着他一步步靠近终点，自信满满，然后在最后一毫秒轻轻拨弄手指，吹一口气，将他绊倒，欣赏他摔个狗吃屎的狼狈模样。
什么游戏玩家，他才像是被人玩弄的棋子。
就像当初的他，也是莫名其妙突然就被拽进这个世界。这里的一切都随机而突然。而他在这里，孤立无援。
权志龙原本特地坐起身，挺直了腰板来质问系统，来势汹汹，如今得到了答案，却一下子泄了气。他背一塌，有点生无可恋地靠回床头，沉默地吸烟。
系统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落寞，宽慰道：“不要灰心。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拥有很强的学习能力，可以慢慢排查研究。”
男孩声音稍显稚嫩，配上这有点天真的语气，真像一个小弟弟在跟他说话。呵，小弟弟，等你研究出结果，我说不定已经死在这游戏里了。权志龙无声地苦笑。
一个念头闪过，他侧身把烟熄灭，突然开口问：
“欸。如果我在这个游戏里死亡……会有什么后果？”
他心中有期待，希望能听到类似于“就像在梦中，死了就醒了”这种答案。
系统沉默了好几秒。它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是头一次思考这个。最终它只说：“我不知道。”
“我不建议你用这招。”似乎觉察到权志龙在盘算什么，它又补充道，“风险很大。万一这样也回不去那就白死了。你很想死吗鸡德来滚？”
“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除了造成绯闻时间bug那一小串未知代码，游戏主线内容并没有被扰乱。通关即可退出游戏的指令也依然有效。所以目前最稳妥的方法依然是……”
“继续攻略。”它一字一顿。
……
……继续攻略。说得容易。
权志龙抬手把鸭舌帽檐往下拉了一点，又把口罩往上提了一点。他现在正藏在S大的一颗树后面，鬼鬼祟祟地看着毕业典礼结束后慢慢散开的学生们。
嗯，像一个小偷。
这个Lina，甩人这么干脆。才几天啊，居然立刻就把我全平台联系方式给拉黑了。换助理手机打，她一听出来声音就立刻挂断再次拉黑。于是，现在几乎整个YG的staff都躺在了Lina的黑名单里。
一点旧情都不念？欧巴我可是你的初恋诶！初恋！
他一边腹诽一边用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手扒拉着树皮姿势别扭。
区区拉黑，是不会把我吓跑的。知道我去找前女友求复合过多少次吗？知道我能持续点赞前任ig阴魂不散到什么程度吗？知道我倒贴挽回成功过多少次吗？
没想到吧。你GD欧巴不仅擅长追人，也很擅长被人甩。
眼神终于锁定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勾勾嘴角，熟练地拐进旁边的近道要对Lina进行现场拦截。
离她只有十几米远了。他低头加快脚步。
然后一双脚就出现在他视线中。正对着他，让他不得不停下。拦住他这人穿一双细高跟鞋，脚腕边是垂顺的深蓝色衣料。
他才刚把头抬起来，还没看清来人的脸，就感到右脚背上一阵尖锐的痛。
西八。他差点叫出声。又怕引起骚动。痛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只好隔着口罩无声地张嘴，攥紧拳头，右脚离地，在原地单脚弹跳。
恶狠狠的一声“渣男”入耳，眼前踩脚犯的脸逐渐清晰。
第一次见到表情这么凶神恶煞的小妍。毕竟她是他的粉丝，每次见到他都有点星星眼，总是满脸笑容地跑他跟前来套近乎聊八卦。看她现在这个架势……呃，应该已经脱粉回踩……还转黑了吧……
“怎么脸皮这么厚啊？阿西八。”
“你不要再出现在Lina面前了。再敢来打扰她我就去theqoo和pann爆料知道吗？爆料。让你这个出轨渣男再上一次头条。她还是太体面了，竟然说算了，断了就好。敢这么对我我一定会去YG楼下贴大字报的。…西八狗崽子…气死我了阿西八……”
“她让你别去的？”她是不是对我还有点心软呢？虽然被劈头盖脸地骂了，权志龙依然及时抓住了重点。
小妍愣了一下，又马上恢复刚才那种怒不可遏的神情。她看了看周围，靠近压低声音，但依然继续骂道：“不要转移话题！阿西八！真是看错你了。我会一直陪着她的。替她挡住你这个家伙！”
“有我在你就别想再和她说话！阿西八听你写的那些歌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呃。没有必要连坐我的歌吧。音乐无罪啊。
她还挺讲义气。闺蜜面前无偶像。权志龙不说话，乖乖站那儿挨骂，酝酿着表情装可怜。谁让他被那bug搞得百口莫辩。
她似乎骂够了，又狠狠瞪了权志龙一眼，然后把一个大袋子塞权志龙怀里，转身便小跑离开。而Lina的身影此刻更是无处可寻。
……
小妍也是言出必行。她还真一直陪在Lina身边。权志龙无法近身，权志龙的朋友们也无法近身。只要是和权志龙相关的人事物，都会被小妍直接屏蔽。甚至她俩在街上走路，撞见权志龙的广告海报，小妍都会像见了鬼一样立马变脸，指着“海报权志龙”的鼻子骂两句，然后拉着Lina绕道走。
这位个头不高平时看起来挺和善的短发女孩，现在变得像只警犬，对四周环境十足戒备。
好几次权志龙只是躲车里在远处默默看她们，都差点和小妍的满是凶光的视线对上。他吓得猛地俯身趴下躲藏，还撞到几次脑袋。
阿西，这么远也能看到？鹰眼吗？……欸，我不是贴防窥膜了？
他狼狈地趴在车座上叹气。
快没时间了……
……
仁川国际机场。
27号登机口不远处那家星巴克靠近门的位置坐了一个打扮有点奇怪的男人。
明明是夏天，他却戴了一顶黑色毛线帽，压得很低，遮住了眉毛。黑色长裤，黑色高领衫，再加上黑口罩和墨镜，他整个人——尤其是头脸脖子，都被黑色包得严严实实，唯有耳朵上戴了极小的银色耳钉。
星巴克服务员贤俊站在离他有一段距离的柜台内，也难免注意到他。因为他实在是太……
可疑了。
什么人大热天的包这么多层？他悄悄留意了他好一阵，一开始觉得这人身形细瘦，脸挺小，手也不黑，看口罩上方隐约露出的眼睛鼻梁似乎也挺端正，甚至莫名有点眼熟，于是猜“不会是个艺人吧”。
但多观察一会儿，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个黑衣男人怀里有一大坨诡异的东西。那东西似乎和婴儿一般高，被黑塑料袋给包着。那个男人把它给紧紧抱怀里，很是看重的样子。男人不时歪头从门边往外看，头伸出去，又收回来低下去，像极了在偷窥。
过于忸怩奇怪。哪怕是大韩民国造型姿态最古怪的艺人GD偷感也没这么强。比起艺人，这个人更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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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人。
不会是什么在逃人员吧？怀里的是……拐卖的婴儿？炸弹？贤俊昨晚熬夜追了最近大火的刑侦剧，各种爆炸血腥的大场面还在脑子里打转。
阿西。他要走了。
黑衣男人突然站起来，微微弓着背，又把自己的衣服帽子整理了一番，走了出去。
贤俊急忙把咖啡递给顾客，掏出手机对着那男人的背影偷拍了几张。如果发生什么要案，或许这就是唯一的证据。他郑重地把手机放回口袋，思绪已经飞到自己是刑侦剧主角的平行宇宙里。
……
Lina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感觉有谁在看自己。可四下转头检查几次却又没发现什么异样。还有一段时间才登机，还没通知排队，登机口的旅客大多还在座位上休息。Lina低头继续看书。
没翻几页，她便把书收好起身。她拉起旅行箱，径直转身向卫生间走去，淡紫色的裙边在脚腕上方飘动。
她一直走到卫生间门口，却突然停下了。权志龙不得不也跟着刹住脚步，身子一偏拐进了旁边的化妆品店。
见她在那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又往左前方走去，他这才佯装镇定地从化妆品店出来，远远地跟着她。她就这样一直走到了稍显隐蔽的扶梯后方落地窗边。又停下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Lina转身说道。她看向前方空气的表情很是无语。
权志龙默默从扶梯探出半个脑袋，然后又慢吞吞地把整个身体移出来。
他心一横，几个大步子走到她面前，拉下口罩笑道：“这样你都认出我了。”
Lina没有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扯掉罩在他怀里那东西上的塑料袋，看到了一盆花。
被雏菊围绕着的百合花。她的心轻轻扯了一下。之前她把所有他送的书、CD、涂鸦画全部塞进一个大口袋，要通通还给他。塞完一抬头却又看见窗台上的百合雏菊，莫名觉得鼻子一酸，犹豫两秒，最终还是把这盆花也一并放了进去。
“你好幼稚。钱多到用不完浪费机票跑来这里。”她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依旧生硬。
他早已垂下嘴角，表情变得委屈，就这样捧着那盆花，可怜地看着她说：“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你的朋友…太尽责了。”他苦笑，“我根本靠近不了你啊。今天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
“Lina…”权志龙又朝她走近一点。她却警觉地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坚定地保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才说一个字，就被她打断。
“别说了，已经结束了。”她平静地看着他，“权志龙 xi，你知道吗？其实你并不太了解我。”
“…我是那种……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会再改变的人。”她微笑着说，“下定了决心，我就不可能会回头，也不会后悔。”
权志龙看着那双绿眼睛。此刻她的话语非常直白，可她的眼神却朦胧深沉，像一团迷雾。
“哪怕，”她继续道，“我会因此感到很难过……”
一滴泪自那绿眼睛边落下，轻轻滑过她的左脸颊。
38，90，35，32，30，90，30，30，30，30……
她显然不是那种会不停流泪的女孩。只此一秒钟，只此一行泪的失控，她便又迅速找回刚刚那个极度客气礼貌的微笑，用这个微笑重新筑起一道高墙，挡住了任何人窥伺她内心感受的通道，挡住了权志龙下意识想跑过去为她擦去这滴泪的冲动。
……
权志龙有点木然地立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进入人群，消失在队伍尽头。他转身蹲下，有点颓废地倚在扶梯边，望向窗外。
下一秒他就看见一个巨大的倒计时出现在眼前。透明的，清晰的，黏在他的视网膜上，随着他的视线方位变化映在了天花板上、地面上，落地窗上。
00:59
00:58
00:57
……
他突然觉得心头一紧。窗外飞机起飞滑行的噪音被窗玻璃隔去了大半，窗内机场广播标准的甜美声音不时响起。
……
00:04
00:03
“时间耗尽。目标角色攻略失败。”
“亲爱的玩家，请重新开始吧。”熟悉的播报出现在耳畔。权志龙还没来得及“嗯”一声，就立刻被拽入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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