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阴风颤颤,檐口的风灯被吹得左右晃动,灯上绑着的风铃,也不时发出阵阵声响。
得了那消息后,屋里的人涕泗滂沱,压抑着一片呜呜咽咽。
果然,不一会儿,就连那个最年轻的匠人,也当即被砍倒在地,脸面像被血水泡过,充红的眼珠死死地瞪着门口之人,目色惊恐,喉咙里发出残弱的声音。
“为何要杀我们?”
来人面目狰狞,咬牙切齿。
“那要问问你们都裱使,如若不是她,祸不至此,既然大家都得死,你们通通得陪葬!”
最年轻的匠人依旧一脸茫然,领上杏色锦服被滚滚泪水和血迹浸透出一抹刺目的鲜红。
她的头逐渐歪去一侧,眼珠子却始终瞪得奇大,死死地望向门外......
此时,屋外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儿,远山浓雾中,一丛身着头盔铁甲之人,正提刀握剑上下左右挥舞。
一颗颗人头散落在地,血红色的浆液淌地,汇成一条血河。
尚未死透的,嘴角微翕吐着血泡,牙齿亦沾满血迹。
年长年幼的一个个面庞逐渐苍白无色,身子不住地抽搐,好似血泊里挣扎的一群将死之鱼。
他们都是大雍朝隆帝装裱司的匠人们,最年轻的那个女匠人才九岁,父亲是惠州通判。
是隆帝为了装裱一副画作特意从南方招来的,南方五行属火。
倘若装裱好这幅画,那隆帝便能借助南方火性,让自己一跃成为文化霸主,统领一众,四海臣服,威慑八方。
可现在整个大雍最红火得宠的装裱司匠人们,全被绞杀。
片刻以前,有人前往装裱司,像往常一般例行检查。
可人刚一到,身后列队便拔出刀剑朝他们砍去......
“咔擦!”
一声惊雷响彻暮冬天际,炸开将雨未雨的压抑,也直接炸醒了熟睡之人。
耳畔除了雷声,还有嘈杂的各种人声。
眼前浅金色光晕,虽有些刺眼,可落在脸上暖烘烘的。
苏眠昏昏沉沉伸手扶额,心里埋怨怎么老是做同一个噩梦。
用力撑了撑右胳膊自上,抬起身子的一瞬间,后背竟沁凉无比。
四围朦胧模糊,眼前无数双腿脚在匆匆移动,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怎会躺在大街上?我不是在洗一幅画么?”
“痛!”
“好痛!”
脑仁疼得即将呼之欲出,太阳穴仿佛遭人用锐器刺入,伴有阵阵跳痛。
苏眠凝神片刻,勉强缩手支撑着地,脖颈用力,才连带身子将自己撬了起来。
尚未站稳,便有一声斥责灌耳。
“别挡我闺女做侯府娘子的道儿,什么腌臜东西!”
侧了侧身,视线越过那刚从身旁路过的马车,满街招幌飞舞。
定睛一看,除了春药坊,还有包子铺、盐房、簪花楼、漆雕工坊、屏风店......
这氤氲古韵,令她新奇又震惊,不禁打了个趔趄,险些被蜂拥而至的人群撞倒。
耳边人声嘈杂。
“永安侯为讨皇帝欢心,竟牺牲自己儿子色相,真是闻所未闻!”
“当今天子痴画成迷,权贵属臣皆附庸风雅,也不怪!”
“还比画招亲,真是荒唐至极,皇帝衰老,太子无能,再这样下去,我大雍恐气数不久。”
大雍?
我是谁?
我这是在哪?
目视眼前之景,耳畔之音,皆与熟悉的周遭大相径庭。
苏眠怀疑自己穿越了,万幸自己能听懂,当即逮人就问今夕何夕。
原来自己来到了大雍四十年!
看着眼前各种扮相,苏眠确定自己穿越了,似乎还穿回自己常常做梦的朝代。
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苏眠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双腿像灌了重铅,想继续往前,可一步都挪不动。
喉咙里似卡了一团棉花,连向人求救皆不知面向何方。
该如何是好?
家里那九十高龄、瘫痪在床的祖母和身怀六甲的大龄橘猫,日日皆需要人照顾,我不在他们可怎么办?
正思量因何而来,视线里忽然出现一辆马车。
逆着人群,亦逆着晃动的金色光晕冲了过来,几声嘶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入耳。
“闪开,快闪开!”
“快闪开!闪!”
“闪!”
马夫面目狰狞,拉扯缰绳不住地摇摆,人群慌乱,瞬间作鸟兽散,往街道两旁尖叫飞奔。
苏眠来不及反应,便被人群冲至中道,背向马车,身旁还有一个衣着光鲜、眉眼含笑的老妇。
老妇头上别着一朵鲜艳的大红花,花瓣缀满金黄色,忽闪着似要翩翩起舞。
“老夫人,老夫人,过来!”
不远处,仆妇打扮之人嗓音嘶哑,手舞足蹈地大声唤着。
可无济于事,她依旧笑容满面,心无旁骛地张开双臂。
旋转!跳跃!
险些打着自己,苏眠屈身往下一躲,身后传来愈发急促的大骂声。
“让开,疯子。”
苏眠转身一瞬,见马夫怒气冲冲,拼命往后拉扯牵绳,意图停下马车。
而周围人群短暂受惊后,即刻,又不顾一切提劲继续往前跑。
似乎这里即将发生的惨状,都比不上侯府招亲。
只有仆妇从旁,双手抱耳,惊恐交加看向苏眠方向;马夫瞪大眼珠,张开血口......
眼看马车就要从自己和老妇身上碾过,当场溅出一摊血肉模糊。
刚来到这世道,难道这么快就噶了吗?
苏眠体内残留的迷离,被这一幕当头棒喝,人亦彻底清醒,先保命要紧!
千钧一发之际,她下意识甩出右臂,一手揽过老妇腰身,力道沿街边方向压过去。
两人抱在一起转了两圈,因冲击太大,重心不稳,径直砸去仆妇身侧,三人同时扭摔倒地。
马前蹄扬尘回勾向上,伴着嘶吼又转瞬落下,恰好停在苏眠脚边,不到半寸。
马夫恶狠狠看了一眼地上几人,随即瘫软马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四面镶翠绿宝石的车厢内,传来一句斥责,“何人挡道?”
“两个不要命的,大公子。”马夫即刻藏好惊恐,正襟危坐,肃声回复。
“不到一刻钟,迅速往前!”车厢内男子一声令下,马夫欲扬鞭策马。
苏眠脚尖攥地,一溜往上,方才惊险一幕,差点要了自己的命。
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心想可不能便宜了此人。
一手向下摸了摸,忽然来了这世道,如今身无分文,弄点钱也是好的。
毕竟,无论哪个世道,更古不变的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于是,两步跨到马前,拦下马车不让离去,“国有国法,路由路规,车上之人难道不懂这个理儿吗?”
见一把折扇捋开流苏幔帘,露出一张棱角分明、舒阔有致的脸,惊了苏眠一眼。
可如此盛气凌人的一张皮囊,可惜了这般磁性嗓音。
“我的时间贵如油,你可赔得起?”
一身云纹靛青直裰,束冠玉簪,白皙面庞,无不彰显说话之人身份贵重。
“你的时间,关我何事?你吓到我们了,得赔钱!”
苏眠书里书外、现实世界阅男无数,纵然眼前之人足以丰神俊朗到让人忘却“讨伐”。
但在苏眠心中,昭昭世道,再俊亦得当先有理。
“啪!”
挑开缦帘的折扇旋开,朝苏眠挥了两下,扇面竟是一只橘猫。
男子眸光似千尺深潭,晦暗不明,让人捉摸不透,不过,身上那股冷漠却清晰明了。
“明知路中有危险,却这般不知分寸,挡我道,费我时,我还没找你要赔偿!”
男子语气波澜不惊。
苏眠火气蹭一下窜上来,前两天才因修画被同门插一刀,不曾想今日又遇上了歪理正说?
这样无礼的男子,还将我喜爱的猫猫描扇面上,简直暴殄天物!
话音刚落,缦帘落下的同时,马夫一鞭甩去。
马头从苏眠身侧画了个半圆弧线,绕道飞速离去,毫不在意她的义愤填膺。
马车急速离去带出一阵狂风。
苏眠脚后跟朝地上重重摁了摁,才勉强将自己定在原地,不至于惊吓后退。
可胸中一团烈火,熊熊燃烧,眼看就要焚向自己。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一旁的老妇挣脱仆妇之手,又要朝中道奔去,这人脑子有病吧?
苏眠见状,环去另一侧,与仆妇一左一右将其掣住。
待她盘问一二方知,此人果真患有疯症,与儿相依为命。
“娘亲,娘亲!”
旋即,一道清脆嗓音从对面春药坊方向传来。
三十左右年轻男子,一副掌柜打扮,头上还戴了个帽子,神色焦急,从仆妇手里小心翼翼接过人。
仆妇当即将方才发生之事,恭敬谨慎告知。
男子感激地向苏眠自我介绍,声称自己名唤常安,“锦云堂”老板兼掌柜。
老妇左右瞧了两眼,笑了笑,毫无征兆地忽然拉拢两人手,嘴里哼唱“在天愿作比翼鸟......”
二人迅速各自收回,气氛一时尴尬不已。
苏眠无言,仆妇从她手里接过老妇,常安摁着母亲,不住地朝苏眠鞠躬。
“姑娘往后若有用得着常某之处,定要来‘锦云堂’寻我!”
苏眠抿了抿嘴,勉强挤了个笑容回应,二人就这般大街上起起伏伏,对鞠不停。
一个生怕感恩之意不够,一个担忧礼貌不足。
焦灼上下,苏眠最后一起,扭头跟着人群,朝永安侯府方向小碎步跑去......
马车上傲慢无礼的男子,让苏眠对这个世道充满抗拒。
她如今只想快点回到祖母和大橘身边,可常安的感恩之意又真诚扎实。
诗词歌赋里,常提及古时明月照今人,不曾想,自己竟回到古代!
可来时路不知,去时路更不显,苏眠只能一路往前快走。
脑子里一刻不停地搜寻来此地时的触发点。
思来想去,唯一的线索恐怕只有那幅残破的古画。
她是个美术生,毕业后阴差阳错去了成都一个老式装裱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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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按理说,美术生应去美术生该去的地方,最高大上的去处,莫过于故宫文保部。
的确,这是苏眠的职业目标,但大学空泛理论教学居多,远不如师徒传帮带。
尤其装裱这般纯技术活儿。
苏眠适才在朋友引荐下来成都,拜师学艺。
希望有朝一日,拥有真才实学,盛满底气再冲故宫文物修复师。
前几日师傅递了一幅画心到画轴都破败不堪的画。
据说这幅画也是最近有人送来装裱店修缮,可送来之人搁了画,留下了几叠红钞便离去。
师傅对着画摩挲了许久,说此画似曾相识,好像是失传的某张千古名画。
一时想不起太多,就令苏眠先将此画清洗了他再接手。
可那日苏眠将滚烫的开水冲刷画面后,画心处突然冒出不寻常的热气。
面上的灰烬一一漂浮,一座巨大的山脉,透着丝丝亮光便隐约浮现了出来......
思绪沉浸,苏眠猛然抬眸,方见不远处,光晕四射。
“永安侯府”四个鎏金大字,于牌匾上闪闪发亮。
方才疯跑的人群,此时已排成八列,严阵森森,以待记录。
嘈杂声亦好似被吃掉了似的,现场安静得可怕。
“比画招亲”置于永安侯府大门前,占了半条街。
侯府卫士玄色着装统一,手持长枪,亦跟随人群列队,维持秩序。
这般肃杀氛围,任凭谁也不敢大声吵嚷喧哗,嚯!古代大户人家排场果然很浮夸。
“报名往后排队!”
最前面一个瘦削精明之人,看样子像侯府管家,从旁指挥大喊。
“说你!往后排!”
一个卫士伸手指向苏眠,情状似要吃人。
苏眠心里装着事一直茫然往前,回神过来,适才发现自己快到招亲登记处。
视线中一块牌匾上写着:
“犬子二十三,正当婚配,为求佳妇,特设‘比画招亲’,专考书画鉴赏与装裱之能,以觅知音。”
可登记处旁置放的一幅画怎么那么眼熟?我昨晚清洗的那幅?
而列队之众,投来对插队者愤恨的眼神,盯得苏眠浑身不自在。
她小心翼翼缩着往后走,她亦不知该走向哪里,只是双腿机械交替迈步。
前路苍茫,天大地大,竟无一处容身之所,更无熟识之人。
这里没有祖母,没有大橘,更没有日日精心教授她装裱技法的师傅,甚至讨厌的同门也没在!
我必须要回去!可如何回?
疑问不禁再次浮起,若真因那幅画莫名来了大雍,那是否可以再循那幅画回去?
那幅画就在侯府?也许看岔眼了?
“不排就让开,瞎站着干啥哩。”一个中年妇人挽着豆蔻少女,翻着白眼小声吼来。
苏眠弯了弯腰,示意抱歉,即让出位置,眼下她来到八队其中一队最末端。
转念一想,这里“比画招亲”,是否可以借势拿到那幅画,然后回去?
前面又插了两个人,苏眠感受到周围欲嫁入侯府的急切。
心想从前熟悉的招亲不就“比武”和“比抛绣球”,这儿竟“比画”?
古人为了结个婚,也是真会玩儿花样。
可画有何可比?难不成大家集体画素描?就像当初考试一般?
这侯府公子到底有多俊雅,适才引得半条街的少女和寡妇争先恐后攀附。
可这些女子似乎清一色身着粗布麻衣,再细看列队下来,皆露出一排排寒酸气。
不是最讲究“门当户对吗”?
苏眠目光继续逡巡两侧,狐疑地看向不远处的一个女子,装扮华贵,与人群截然不同。
可她似乎气呼呼的......
果然,不一会儿,来了两名壮汉,强行将她往后拖。
只听见女子朝着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大吼,“我就要嫁给他,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真是丢死个人,赶紧给我弄回去!”中年男子口吻听来,应是此女父亲。
“世伯,晚辈失敬,没曾想方才打算与明明交谈一二,殊不知她找人替了身,来了此处,终究是晚辈之错。”
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的道歉声。
不对,怎么有些熟悉?
苏眠转眸定睛,一袭靛青色直裰,丝毫不影响宽肩窄腰的线条展露。
虽说只是个背影,身材比例竟这般黄金!真是让人垂涎三尺。
可当年轻男子再转动身子,侧面露出时,苏眠脸色即刻刷白,来人正是马车内那个傲慢无礼的狗男人。
他也会给人道歉?
这么短的时间,他怎会在此处?
最前排瘦削的管家,拿着登记簿,恭谨地走来,一脸谄笑,“见过英国公,大公子。”
难不成他就是大家争着要嫁的永安侯府大公子?就是这“比画招亲”的主角?
不是,这英国公女儿还非要嫁他?
按古代公、侯、伯、爵排位,永安候可屈英国公一等。
非要嫁,岂不就是低嫁么?就这么没眼光,图什么啊?
不过,这个英国公看上去对此人不甚满意,大庭广众之下,闹得这般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