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起平原上尚未干涸的血腥味,呜咽着掠过那些光秃秃的树干。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还要快,还要安静。
三百名修罗卫没有发出任何胜利的欢呼,也没有人去搜刮敌人的财物。他们就像是一群失去了痛觉和情绪的冷血工蚁,在满地残肢断臂中极其高效地执行着战场的最后一道工序——补刀。
“噗嗤。”
一柄精钢长枪精准地刺入一具还在抽搐的黑狱斥候咽喉,随后极其冷漠地拔出,带起一蓬发黑的污血。
城墙之上,那面写着“李”字的残破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瞎了一只眼、满脸刀疤的李通,双手按在冰冷的城垛上。他那仅剩的独眼里,没有因为全歼敌军而产生丝毫波澜。在这地狱式生存中,他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城主,敌军斥候已全歼。是否派人去十里外重新布置暗哨?”一名浑身浴血的修罗卫百夫长走上城楼,单膝跪地请示,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李通刚要点头。
突然,他那只独眼猛地一缩,视线越过城下正在打扫战场的修罗卫,死死地盯向了官道尽头的地平线。
“等等。”李通抬起手,原本沉稳的声音里,竟然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百夫长顺着李通的目光望去,瞳孔骤然紧缩。
远处的官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挺拔黑影。
那黑影正以一种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心跳鼓点上的沉重节奏,向着白河城走来。
“咚。”
“咚。”
随着距离的拉近,城墙上的守军、城下的修罗卫,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三百道充满着极致杀意和警惕的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那个来客。
那是一个男人。
他赤裸着上半身,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坚不可摧的暗金黑色,一道道犹如岩浆般暗红色的魔纹在他犹如精钢浇筑的肌肉群上缓缓游走。
他的一只手,极其随意地拎着一把由巨兽脊椎和粗大玄铁锁链焊死而成的恐怖凶器。
而他的另一只肩膀上,竟然单手扛着一个犹如农家小院般大小、鼓鼓囊囊的巨大兽皮包裹!
这种极其违背常理的视觉冲击力,让身经百战的修罗卫都感到了一阵窒息。
但最让李通感到大脑一片空白的,是那张脸。
尽管那男人的体魄犹如一尊远古魔神,浑身上下散发着足以让真罡境武夫都胆寒的凶煞戾气。
但那张脸的轮廓,却依然带着属于少年的张狂与桀骜。只是那份曾经的青涩,如今已经被深渊的鲜血和业魔的煞气,彻底冲刷成了一种视众生如蝼蚁的极致冷酷。
“止步!!!”
城下,那名修罗卫百夫长猛然拔出腰间的战刀。
“唰唰唰——!”
三百名修罗卫瞬间结成最严密的防御战阵,三百杆长枪如林般竖起,枪尖直指那个距离他们不足五十步的暗金魔神。浓烈的燃血煞气在战阵上空凝聚,化作一股实质般的杀意。
“擅入者死!报上名来!”百夫长厉声怒喝,尽管他握刀的手心里已经满是冷汗。面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纯物理压迫感,简直比面对一整支重骑兵冲锋还要恐怖十倍。
苏杰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理会那三百杆指着自己的长枪,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站在原地,那双猩红的暗金竖瞳,极其缓慢、极其仔细地扫过眼前这群犹如从血水里捞出来的铁血老兵。
看着他们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致命伤疤,看着他们虽然恐惧却依然死战不退的眼神,感受着他们体内那套被彻底压榨到极致的燃血秘术波动。
“不错。”
苏杰突然咧开嘴,森白的牙齿在暗红色的魔纹映衬下显得极其骇人。他发出一声极低、却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的笑声:
“老子留下的兵,没被养成一群废物。”
百夫长一愣,显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本能地感觉到极度的危险,刚准备下令放箭。
“轰!”
苏杰极其随意地松开手,肩上那个犹如小房子般大小的巨型包裹重重地砸在地上,直接将坚硬的土地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震得周围的修罗卫连站都站不稳。
随后,苏杰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长枪方阵,穿过几十丈的空间,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城门楼上那个戴着眼罩、满脸刀疤的男人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李通。”
苏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需要任何真气加持的、绝对霸道的穿透力。
“半年不见,你这待客之道,变暴躁了啊。”
城楼上。
“哐当。”
李通那只一直死死按在城垛上的手,突然极其剧烈地哆嗦了一下,竟然将一块极其坚硬的黑石城垛硬生生捏碎了一角。
他那只仅剩的独眼里,瞬间涌起了无数极其复杂的情绪:极度的震惊、不可置信、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狂热。
半年前,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把他从一个浑噩度日、贪生怕死的县令位子上强行踹了下来,塞给他五百个兵和两本秘籍,然后拍拍屁股走人,把他推进了这个吃人的修罗场。
这半年来,为了活下去,为了在这大魏乱世、在褚枭黑狱铁骑的围剿中保住这座城。李通每天都活在极度的恐惧和高压中。
他不敢睡觉,不敢相信任何人。他亲手砍下了那些试图逃跑的士兵的脑袋,他亲自带头冲锋被砍瞎了一只眼睛,他的脸被敌人的长戟豁开。
他强迫自己变成一头没有感情的疯狼,因为只有比敌人更疯、更残忍,他才能活到今天。
他本以为那个叫苏杰的少年,早就死在了太白剑宗那个深不见底的剑渊里,虽然他是他见过最优秀的人。
可现在。
他回来了。
不仅没死,还带着一身连天地都要为之战栗的恐怖力量,极其嚣张地站在了他的城下。
“城主!此人极度危险,是否放箭?!”旁边的副官焦急地大喊。
“闭嘴!”
李通猛地回过神来,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咆哮。
他一把推开副官,连楼梯都顾不上走,竟然直接从三丈高的城门楼上一跃而下!
“砰!”
穿着沉重玄铁铠甲的李通重重地砸在地上,巨大的反震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没有停顿。
他排开那些严阵以待的修罗卫,在三百双极其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向了那个犹如魔神般的少年。
十步。五步。三步。
李通停在苏杰面前。
他看着苏杰那张已褪去凡人气息的暗金脸庞,看着他身上那令人窒息的修罗金身。
这半年来,他在死人堆里养出来的那股属于“白河枭雄”的傲气和狂戾,在这个男人面前,瞬间土崩瓦解,连一丝一毫都提不起来。
“噗通。”
一声极其沉闷的铠甲碰撞声。
这位名震青州、让敌军闻风丧胆的独眼枭雄,这位刚刚还发号施令要把敌人赶尽杀绝的铁血城主。
竟然极其干脆、极其卑微地单膝跪倒在了满是泥泞和血污的冻土上。
他低下那颗满是狰狞刀疤的头颅,仅剩的独眼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声音极其沙哑,却透着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绝对臣服:
“白河县令,修罗卫统帅李通……”
“恭迎……大人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