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局越发的艰难,乱像频起,西华村这一向清净的地界,也跟着沾了满身泥腥气。
这天傍晚,残阳压着石华山的山脊往下沉。
池铃刚从地里收工回来,裤脚还沾着山土与草屑,人没进院门,就被莲阿婆拄着拐,一把攥住手腕,不由分说拽进了自己的屋。
木门“咔嗒”一声落了闩。
昏黄油灯摇摇晃晃,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老人枯瘦的手指死死指着墙角那两口沉甸甸的樟木箱,指节绷得泛白,青筋一根根凸在手背上。
“铃丫头,这两口箱子,你寻个夜深人静,悄悄带走。”莲阿婆声音沙哑,压得极低,“是阿婆给你备下的,将来的嫁妆。”
她喘了口气,目光落在箱上,沉得像压了半生心事:“一箱是书,古籍、医书,都是阿婆的命根子;另一箱……你自己打开瞧瞧。”
池铃心口一紧,蹲下身,指尖轻掀箱盖。
陈旧墨香混着一丝冷冽的金箔气扑面而来,呛得她鼻尖微酸。
半箱线装旧书码得齐整,纸页边角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字字皆是心血;
另一箱更叫人魂魄一震——十条锃亮大黄鱼,十条细巧小黄鱼,齐齐码在底层,旁边两筒袁大头封得严实,一筒百枚,洋花纹路清晰如新。
红布层层裹着玉镯、金簪,沉甸甸压得箱底都往下沉。
“阿婆!”
池铃猛地合盖,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这、这太贵重了,我万万不能要!”
莲阿婆伸手按住她的手背,掌心老茧粗砺,蹭得她皮肉生疼:“傻丫头,给你,你就拿着。这点金银算什么?如今这世道,黄金就是祸根,就是原罪。留着,迟早便宜了那帮见钱眼开、狼心狗肺的畜生。”
她顿了顿,眼瞳深得像石华山的深潭,不见底:
“真正金贵的,是那些书。这几年你跟着我学,认了不少药草,懂了些医理,阿婆心里有数。我无儿无女,早把你当亲孙女看,这些东西交给你,我才放心。”
“藏好,半分风声都不能露。石华山的沟沟坎坎你比谁都熟,寻个稳妥地方,埋深些。”
池铃心头那股不祥预感越涌越凶,霍地抬头,眼眶一热就红了:“阿婆,您是不是知道什么?是不是要出大事了?我们去找王叔叔、乌伯伯他们!他们是部队的人,能护着我们!”
“别添乱。”
莲阿婆一口打断,语气生硬,“他们如今自身都步步谨慎,别去拖累。我们好歹是军属,红小兵进村的阵势你也见了,规矩,他们明面上还得守。阿婆不过是未雨绸缪,怕万一……”
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只抬手轻轻抚了抚池铃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平日那个硬朗倔强的老人:
“若是……我是说若是,我被人带走,你记着,院里还藏着些东西,地方你知道。能收的,尽数收了。我若回来,你还我;我若回不来……这些,就全是你的。”
“阿婆!”
池铃的眼泪再也绷不住,砸在樟木箱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又快又凉。
“哭什么。”莲阿婆替她抹泪,自己声音也发哽,“熬过去,天总会亮。那本红宝书背熟,贴身带着,关键时候能护你一条命。做事莫冲动,冲动是魔鬼,凡事三思,先保住自己,才是硬道理。去吧,别磨蹭!”
屋门“吱呀”推开,晚风卷着凉意扑进来。
池铃咬着唇,狠狠点头,把所有哽咽都咽进肚里。
她抱起两口樟木箱,脚步又稳又快,一头扎进石华山的暮色里。
山路崎岖,黄土粘鞋,落叶被风卷着打在腿上,凉飕飕地往骨头里钻。
她寻了一处背风隐蔽的山坳,心念一动,两口箱子悄无声息收入空间。
第二天,池铃进入石华山例行晨练,收功,刚准备下山,山下忽然炸开一阵喧闹声,口号尖利,刺破黄昏。
这是又有谁家要出事了?池铃心口骤然一沉,拔腿就往山下冲。
远远望去,村口土路上,莲阿婆被两个红小兵一左一右架着胳膊,踉踉跄跄往村外押。
老人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衣襟歪斜,脸上却异常平静。
目光扫到池铃那一刻,她只极轻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全是无声的叮嘱——
别过来。
忍。
“阿婆!”
池铃迎上莲阿婆得眼神,脚步一顿,像被钉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往头顶冲。
旁边一位大娘抹着泪,死死拉住她胳膊,声音压得发颤:“铃丫头,别去!不能去!有人举报,说莲阿婆早年救过日本兵,这是要拉去批斗啊!”
救过日本兵?
池铃浑身血液瞬间凉透,从头顶冷到脚心。
风卷着石华山的枯叶,刮过脸颊,像无数把小刀子,割得生疼。
她死死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戾气与杀意,转身冲入山林,背抵着粗树干站定。
木系异能不受控制地躁动,脚下野草一瞬枯黄,又猛地抽绿,枝叶疯长,疯狂摇曳,簌簌作响。
那双在末世见过尸山血海、踏过白骨累累的眼,此刻翻涌着淬了冰的狠戾,冷得吓人。
指节攥得咯咯作响,青白泛硬。
她想冲上去,想撕碎那两只架着阿婆的手,想把背后造谣构陷的畜生拖出来,碾进泥里——
可末世刻进骨血的第一条铁律,轰然砸进脑海:
冲动,就是送死。
莲阿婆那一眼,分明只有一个字:忍。
藏好自己,活下去,才是眼下唯一的路。
空间里,粉粉不安地来回飘,小短腿乱蹬,细弱的哭腔一声接一声;黑锋贴在她腿边,高大身躯微微弓起,喉间压着低沉呜咽,尾巴夹紧,浑身紧绷。
池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疯狂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沉稳。
她抬手,轻轻抚过黑锋的头顶,声音轻得像山风,却冷得刺骨:“别出声,还不到时候。”
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山脚那座冷清小院。
院角水井旁,井水清冽冰凉。池铃弯腰舀起一瓢,当头浇下。
冷水顺着下颌滚落,砸在干硬黄土上,洇出深色湿痕,转眼又被风吸干,不留痕迹。
她抹了把脸,抬眼望向石华山沉沉的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