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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归家

作者:周末慢生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李青玥走到公社信用社,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前,发现门脸好像比记忆中窄小了些。


    刘干事正在柜台里整理票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李青玥,他推了推眼镜,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今天真来还债?


    “李青玥?”他放下手里的账本,“你这是……”


    “刘干事,我来还债。”李青玥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刘干事看着她推过来的信封,又抬眼看了看她。


    今天的她和昨天判若两人。


    昨天来还那四十块时,眼神里还有掩饰不住的焦虑,背虽然挺得直,但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今天却不同——眼睛很亮,气息沉稳,连递信封的动作都透着一种笃定。


    刘干事接过信封,没急着打开,手指先在牛皮纸上摩挲了一下。


    右下角那个小小的复兴厂厂徽,他认识。


    “这钱……”他开口,语气比昨天温和了许多,“可是清理费?”


    “嗯。”李青玥点头,“陈伯结的。”


    刘干事这才拆开信封,抽出里面崭新的十元钞票。


    他数得很仔细,一张一张,对着晨光检查水印——不是不信任,是职业习惯。


    “二十张,二百块整。”


    他数完,抬起头,“加上昨天还的四十,总共二百四十块。还欠八十块。”


    李青玥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从里面输出八张十元——正好八十块。


    这是她昨晚得到一百块定金里面的。


    “这里八十。”


    刘干事愣住了。


    他看着柜台上的两沓钱——


    牛皮纸信封里崭新挺括的十元大票,布包里折痕明显的钞票,加起来整整二百八十块。


    昨天早上还了四十。


    今天早上还了二百八。


    三天时间,三百二十块的巨债,清了。


    他沉默了很久。


    信用社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晨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刘干事最终抬起头,深深看了李青玥一眼。


    他没再问“来路正不正”。


    昨天她来还四十块时,他问了,她说“治牲口挣的”。


    今天她带着复兴厂的信封来,说“陈伯结的”。


    陈伯是谁,刘干事知道。


    复兴厂档案室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据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本事。


    能让他作保结账的钱,来路不会歪——可那来路,多半也不是寻常路。


    他想起自己几天前还叮嘱过这丫头“千万别去厂里,那里死了好几个人”。


    如今这钱……莫非真是……


    刘干事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垂下眼,避开李青玥平静的目光,拉开抽屉,取出那张欠条。


    看来,白石沟要出人物了!


    李家的欠条他太熟悉了——


    纸张已经泛黄卷边,墨迹有些晕开,“李X国”三个字签得歪歪扭扭,底下按着鲜红的手印。这张条子在他抽屉里压了快四年,每次打开看见,心里都沉甸甸的。


    现在,它终于可以消账了。


    他提起蘸水钢笔,在欠条空白处工工整整写下:


    已还清。共三百二十元整。


    其中:农历,四月十日还四十元,四月十一日还二百八十元。


    经办人:刘长林


    日期:农历,一九八五年四月十一日


    写完后,他盖上信用社的圆章。


    红色印泥在泛黄的纸上晕开,像一朵小小的花。


    “收据拿好。”


    他把第二联收据递过来,又撕下第三联存根,和欠条一起夹进账本里。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舒了口气。


    仿佛卸下重担的不只是李家,还有他。


    “债清了。”


    他看着李青玥,语气郑重:


    “回去告诉你爹,好好过日子。你大哥不小了,婚事早些张罗吧。”


    李青玥接过收据。


    纸张是供销社统一的那种粗黄纸,墨迹未干,摸上去有点润。


    她小心地对折两次,揣进怀里最里层的口袋,贴着清心佩放好。


    “谢谢刘干事。”她说。


    顿了顿,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个……还剩些,还您。”


    纸包里是那几块水果糖,仅动了两块,花花绿绿的糖纸在晨光里闪着光。


    刘干事看着糖,又看看她,忽然笑了:


    “留着吧,青玥。若遇上不开心,就吃块糖,能甜一会儿是一会儿。”


    李青玥握着糖,糖纸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谢谢。”


    这一次,谢的不只是糖。


    走出信用社时,上午的阳光正好。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远处稻田飘来的青草香,有供销社那边传来的酱油和醋的咸香。


    怀里那张收据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


    那是压在全家心头几年的石头,现在终于搬开了。


    她摸了摸胸口,清心佩温润的触感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凉意。


    还剩三十九块四毛。


    她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一会儿。


    玻璃柜台里摆着红糖、白糖、麦乳精,角落里堆着用草纸包好的中药包。


    肉铺的案板上还剩半扇肋排,肥瘦相间,在午后的热气里泛着油光。


    她走进去,称了一斤肋排,花了一块二。


    又买了半斤红糖、一包红枣,称了两斤白面。


    最后在中药柜台前停下,照着记忆里姥爷开的方子,抓了三剂药。


    抓药的老中医认得她,一边包药一边问:“给你娘抓的?”


    “嗯。”


    “你娘那咳血的毛病……得抓紧治。”


    老中医包好药,用草绳仔细系好。


    “这方子只能缓解,治不了根。要找根,得去县医院拍片子。”


    李青玥接过药包:“我知道。等攒够钱就去。”


    老中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走出供销社时,手里的布包沉甸甸的。


    肉香混着药香从布缝里钻出来,是活生生的、踏实的味道。


    她沿着土路往白石沟走。


    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甚至带着点跳跃。


    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稻穗已经抽出来了,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打谷场上,有人在扬麦子,金黄的麦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下时沙沙作响。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纳鞋底的妇人抬头看她。


    这次她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打量,多了几分好奇,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李青玥朝她们点点头,脚步没停。


    她能猜到她们在议论什么。


    三天还清三百二十块的债,这在白石沟是惊天动地的事。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但她不在乎。


    快到家门口时,她听见了声音。


    是二哥李青柏的嗓门,压着火,从虚掩的院门里挤出来:


    “……我去!我力气最大,一天能挣十个工分,干三年就——”


    李青玥的脚步停在门外。


    三天前,她也是这样站在这里,有沉得坠心的债,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手搭在门板上。


    门内是压抑的争执,门外是安静的午后。风卷着稻叶擦过脚边,颈间的清心佩微微一凉,那股新生的、清明的“念”便随呼吸流转开来,将喉头的滞涩无声化开。


    “你去了,地里的活谁干?”


    大哥李青松的声音更沉。


    “爹的腰还没好利索,娘的身子你也知道。老三身子也弱还要被考,我是老大,该我去。”


    “备考备考,都什么时候了还备考!”


    是三哥李青杨,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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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书读了有什么用?读了能还债吗?我年龄最小,我去最合适,反正我也不是读书的料——”


    “闭嘴!”


    父亲李X国一声低喝,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李青玥手搭在门板上,想推却好像没力气。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爹坐在小凳上,腰板挺得僵直。


    三个哥哥围着他站着,背对着门,肩膀都绷着。


    娘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头垂得很低,择菜的手却停了,不停咳嗽。


    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挤成一团。


    “债是我的债。”李X国声音沙哑,“该我去抵工。”


    “爹!”三个儿子同时喊出声。


    “您的腰——”李青松急道。


    “腰断了也得去!”


    李X国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踉跄了一下。李青柏赶紧扶住他,却被他甩开。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眼睛通红,脖子上青筋凸起:


    “三百二十块!把咱家房子田地全卖了也凑不齐!”


    “信用社能给宽限三个月,那是看在……看在我爹当年那点人情的份上!”


    “现在除了以工代酬,还有什么办法?啊?”


    他吼完,喘着粗气,整个人都在抖。


    灶房门口,母亲刘秀兰终于抬起头。


    她没有哭,只是眼睛空茫茫的。


    看着院子里争执的男人们,手里的菜叶捏碎了,汁水沿着指缝往下滴。


    李青玥不自觉摸了一下清心佩,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响。


    院子里四个人同时转过头。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父亲脚边。


    “玥丫头?”李X国愣住,“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复兴厂……”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女儿手里的东西——


    沉甸甸的布包,鼓鼓囊囊的,还有从布缝里露出来的、用草绳系着的肋排。


    肉。


    他已经快半年没见过整块的肉了。


    三个哥哥也愣住了。


    李青柏最先反应过来,几步跨过来:“小妹,你这是……”


    李青玥没说话。


    她走进院子,反手关上门。


    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却让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她把布包放在院中间的石磨上,解开系扣。


    肋排、红糖、红枣、白面、中药包,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磨盘上。


    最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黄纸——信用社的收据,展开,平平整整铺在磨盘正中央。


    “债还清了。”她说。


    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院子里的声音像被一把掐断了。


    风还在吹,收据的边角哗啦轻响了一下。


    李X国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他脚边那只磨得发亮的旧板凳,被他的小腿无意识地撞到,“咯”地歪倒在泥地上。


    刘秀兰择菜的手一松,半把蔫了的青菜叶子从她膝头滑落,散了一地。她没去捡,只是愣愣地看着磨盘上那张黄纸,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认不得上面的字。


    李青柏扶在父亲胳膊上的手,指节捏得泛了白,他像是想说什么,喉结滚了滚,最终只化成一口又沉又长的气,从鼻腔里叹了出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李青松站在最靠近磨盘的地方——


    他慢慢抬起手,似乎想去碰那张纸,指尖伸到一半,又蜷缩回来,握成了拳,垂在身侧。


    李青杨最小,反应也最直接。


    他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结结实实踢在院子角落一块半埋的卵石上,“咚”的一声闷响,在过分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嘶”地吸了口凉气,却忘了喊疼,眼睛瞪得溜圆,只死死盯着妹妹的脸。


    一片死寂里,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别人家的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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