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罗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彻底褪去了所有的谦卑与伪装。
犹如极寒风暴席卷而过，只剩下绝对的冰冷与高维的俯视。
“法”字。左边是水，右边是去。
平之如水，触不直者去之。
但在星罗的字典里，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所谓的法律，不过是眼前这种老男人用来吃人的餐具。
星罗手腕微动。
黑金色的笔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极其干脆地，一笔划掉了“法”字左边的“氵”。
协议书上的字，瞬间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去”字。
“啪嗒。”
坐在对面的御子柴，手里刚刚端起的茶盏，毫无征兆地砸落在了榻榻米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昂贵的和服，但他浑然不觉。
老头子脸上的傲慢和从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剧烈地放大，眼神在零点一秒内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他看着掉在腿上的那份自己亲自拟定的协议，嘴唇微微哆嗦着。
那些他倒背如流的宪法条款、商法漏洞、金融监管条例……
在这一刻，就像是被强行抽走地基的大厦，轰然倒塌，化作满地无法理解的字母和碎屑。
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法盲。
从今往后，他连去便利店买包烟的收据，都无法理解其中的交易逻辑。
而坐在他对面的星罗。
猛地闭上了眼睛。
极其庞大、晦涩、充满着百年政商博弈血腥味的日本法律源代码，犹如一场冰冷的海啸，疯狂地灌入她的大脑。
微积分、量子力学、底层编译原理……再加上现在这几百亿兆的法理学信息。
大脑皮层传来了极其尖锐的物理刺痛。
一道鲜红的血迹，顺着星罗苍白的左侧鼻孔，极其缓慢地滑落。
滴在了那份价值连城的协议书上。
“御子柴先生？”
门外的侍女听到了茶杯碎裂的声音，有些担忧地隔着拉门询问。
星罗极其优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方面巾纸。
将鼻血擦拭干净。
然后，她将那份被滴了血的协议书折叠起来，随手塞进公文包里。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正像个白痴一样、试图用手去捡地上茶水印的法学泰斗。
“御子柴先生太累了，需要静养。不要让任何人进去打扰他。”
星罗拉开门，对着门外低头行礼的侍女，用一种极其温和、体贴的声音吩咐道。
“他的茶杯碎了。这可是个不吉利的征兆呢。”
星罗踩着青石板小径，消失在赤坂的夜色中。
︿(￣︶￣)︿
当晚。大田区，地下机房。
星罗将自己锁在了唯一的一间独立办公室里。
整整6个小时。
外面机房里的浅野和高桥，只能听到里面传来极其疯狂、毫无停顿的键盘敲击声。那声音密集得就像是在下着一场暴雨。
凌晨4点。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星罗的脸色因为过度消耗算力而显得有些苍白，但她那双黑眸却亮得惊人。
她将一个存满了数据的黑色软盘，扔到了浅野的桌面上。
“这是什么？”浅野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无相支付用户服务协议》。”星罗的声音极其沙哑，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亢奋。
一直在一旁打地铺的西园寺圭被惊醒了。他爬起来，看着软盘的容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份用户协议？你写了多少字？”
“300页。”
星罗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加糖的黑咖啡。
“这300页里，包含了17万个极其晦涩的专业法务词汇。我把日本商法、大藏省结算条例、甚至宪法里的所有漏洞，全部揉碎了编了进去。”
浅野愣住了：“可是……没人会看300页的注册协议啊。用户只会直接点同意。”
“我要的就是他们不看。”
星罗转过身，死死盯着浅野。
“浅野，现在听好我的前端修改指令。”
“把这份协议，嵌入到我们所有注册端口的必经路径上。”
“不要做任何醒目的提示。把【我已阅读并完全同意《无相支付用户服务协议》】这行字的字号，调到系统允许的最小。把复选框的颜色，做成与背景色极其接近的浅灰色。”
“只有当用户勾选了这个根本看不清的框，才能进入下一步注册。”
浅野作为一个只懂代码的单纯技术人员，本能地感到了一丝不安。
“老板……这在软件交互设计上，是极其恶劣的流氓行为。如果引起投诉……”
“照做。”
星罗的声音不容置疑。
西园寺圭虽然是个草包，但他在商场里耳濡目染，嗅觉比浅野敏锐得多。
他看着那个黑色的软盘，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知道，星罗绝对不可能花6个小时，去写一堆废话。这300页里，一定埋着足以把整个日本金融界炸上天的烈性炸药。
“神代……你到底在里面写了什么？”西园寺的声音发着抖。
星罗喝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
她看着地下室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傲慢、犹如俯视众生般的冷笑。
“我写了一部新宪法。”
星罗将咖啡杯随手扔进水槽里。
“产品明天上午9点，准时上线。西园寺，把我们的公关预算全部砸出去，我要让全东京的年轻人在一天之内，全部下载这个软件。”
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接下来，就等着那些大银行的行长们，带着警察来敲我们的门吧。”
︿(￣︶￣)︿
1999年5月20日。
东京，涩谷十字路口。
初夏的暴雨刚刚停歇。柏油路面蒸腾着焦躁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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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逢魔时刻。
30万把黑白相间的雨伞，在巨大的斑马线上交织成一片蠕动的反光鳞片。
毫无预兆。
制霸街头的5块巨型彩色显像管（CRT）屏幕，同时切断了当红女星的洗发水广告。
画面全黑。
长达5秒的死寂。30万双眼睛被迫抬起，盯着高空。
随后，屏幕上像刀劈斧凿般，砸下12个纯白色的汉字：
【跨行转账，零手续费。即时到账。】
没有明星代言。没有多余的解释。这是对大藏省和全日本银行业最傲慢的宣战。
地面上，立体宣传的绞肉机同步启动。
100个染着金银碎发、穿着紧身黑背心的涩谷辣弟（Gyaru-o），被初夏的雨水浇得湿透。这群平时只会在街头轻浮搭讪的混混，此刻推着装满塑料纸巾包的沉重铁筐，像最廉价的劳动力一样冲进人群。在过去，街头派发往往是底层女孩的专属。但今天，星罗用真金白银买下了男人们的体力与尊严。而女孩们则撑着伞，站在旁边做监督员。
在那个年代的日本，街头发纸巾是最廉价、也最无孔不入的实体渗透。但这次，晶莹剔透的纸巾包里塞着的，不是牛郎｜店的卡片。而是一串刺眼的黑体字：“发送空白短信至 8899，立刻获取无相下载链接。”
与此同时，6辆漆成纯黑色的重型宣传车（街宣车）碾过积水，从6个方向包围了十字路口。高音喇叭里没有放任何音乐。只有一个冷酷的合成女声，用近乎洗脑的频率，毫无感情地循环朗读着那12个字。
人群炸了。
不是恐慌，而是被压抑太久的狂热。
1999 年的日本，普通人跨行转账要被银行硬生生扒掉800日元的手续费。
下午3点以后，银行大门焊死。周末想取自己的钱，还要被提款机倒扣一笔高昂的“节假日服务费”。这片土地上的平民，早就受够了这种旧财阀傲慢的盘剥。
一个拎着打折便当的单亲妈妈，死死攥着手里的纸巾包，手在发抖。她每个月给乡下父母汇款，那笔手续费够她给女儿买3天的肉菜。几个刚从柏青哥店里出来的大学生，当场扔掉烟头，掏出厚重的翻盖手机，噼里啪啦地按下键盘。
没有人在乎这是谁开发的技术。没有人在乎什么赛博网络。
世人只认钱。只要能省下那800日元，他们愿意立刻把信任交托给屏幕背后那个不知名的神明。
西园寺圭站在街角的积水洼里。昂贵的定制皮鞋被泥水浸透，他毫无知觉。
他把家族信托里能抽调的现金全砸进了这场买量轰炸。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烧钱的广告秀。
但他看着眼前这30万人陷入贪婪的狂欢。看着无数散发着幽绿色荧光的手机屏幕在雨夜中接连亮起。冷汗彻底浸透了他的真丝衬衫。
他终于明白，神代星罗根本不是在做推销。她在这个十字路口，当着全东京的面，下发了一场致命的数字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