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郭嘉斜倚帷柱,将自己刚才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当他讲到蒯岳脖子上那圈颈疤时,帷幕内静默许久,一只精瘦有力的手伸出,掀开帷幕。
帷幕是挂在室内或床前的帘子,主要用来区分内外。只有受到宠爱的近臣才有资格进来。郭嘉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奉孝以为,此子疤痕是真是假?”
曹操半卧榻上,一双细眼眯起,长髯散于胸前。宛城之战后,他清瘦许多,神情却更机警。
“主公不妨召其前来,亲辨真伪。”郭嘉不答反问。
“奇人异相?”曹操把玩着算筹,“荆州蒯氏…我早闻其家有‘鸣雷’之谶。”他倏然睁眼,“未等我去寻他,他倒是先来寻我了。”
“恭喜主公,又得奇士。”
“量才用人,用得其所…我广纳贤才,正是为了吸引真正有实力的大才归我帐下。”曹操转了话题,神情悲痛,“典韦去后,我如失臂膀。昂儿…安民…”
“主公节哀。”郭嘉收敛醉态。
“…去寻他来。”曹操起身吩咐,七尺五寸的身形竟显得压迫,“若真有天授…”
郭嘉了然,长揖而退。帷帐复又垂下,只响起了算筹的脆响。
10.
蒯岳心里清楚,自己并不是什么奇人异相。
就连鸣雷之子这个称号都是他偷来的。
要说被雷神所宠爱的人——蒯岳的眼前隐隐浮现出了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子——那家伙才是真正有天赋的,被雷电所钦定的神子吧。
像那样被雷电直劈而毫发无损,发色也由普通的黑色转为华丽的金黄…如果是那家伙和自己一样来到了这个世界,鸣雷之子这个称号一定会被冠在他的身上,自己现在所有得到的东西,不过是从那家伙身上偷来的罢了。
只要有那家伙在,自己就永远不会被注意到。
蒯岳内心并没有多少波澜,到了他手上的东西就是他的,谁也别想抢走。这个世界只有他一个雷之呼吸的继承者存在,他偷来的称号又怎样?有本事,就让那废物抢回去啊!
脖颈上的伤疤隐隐开始作痛,蒯岳用指节分明的右手捂住脖子,将勾玉系得更紧了些。
他要开始练剑了!
现在的蒯岳才满十五,还在蒯家学习君子六艺。他读诸子、六韬、三略、吴子、司马法兼纵横之术。还每日闻鸡起舞,练习剑术刀法。
他请父亲为自己提前取字,盘算着这几日提前出门,为自己谋一份好差事。
天色才从角落里透出点点橘黄,蒯岳手中的剑反射出皎洁月光的银亮,剑端牵引着滋啪作响的雷光。比起人肉眼都赶不上速度的剑身,目光炯炯的少年郎更像一柄开锋的宝剑。
“这一击的力度还可以再大些…剑身比刀身还是要轻些。”蒯岳喃喃自语道。
他在改动雷之呼吸的招数,使其更合适于剑道。毕竟严格来说,狯岳之前所学的雷之呼吸法是刀法。
平安时代后的武士主流是单刃弯曲的日本刀,武士所持的都是“刀”不是“剑”。
可剑无论是在中国还是日本都是权利与尊贵的象征,为了抬高身份,武士们纷纷将自己的“刀”称之为“剑”,修行的是“剑道”,高手叫“剑豪”。混淆了刀剑之间的概念。
…这可害苦了蒯岳。
出生于日本大正乡下的孤儿哪里晓得这些弯弯绕绕,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握的就是剑道!
为了将自己所学的刀法改为剑法,蒯岳自能拿起剑时便每日勤学苦练,改进改良,硬生生把雷之呼吸从刀法改成了剑法。他也获得了长辈与剑术老师的一致认可,舞剑时响起的雷鸣成为了蒯岳独特的标识。
蒯岳吐出一口浊气,收剑入鞘,动作优美没有一丝多余,毫不拖泥带水。
“母亲呢,还没出来吗?”
他转头问周围的侍女。
天光大亮,早上练完了剑,他也该去书房里接着背书了。
“自从知道了您要提前取字出门闯荡,夫人就闭门不出。”侍女替蒯岳取下汗巾,回答道。
“…我去找她。”蒯岳将手中的剑丢给侍女,往母亲的房中跑去。
11.
“吱呀——”
木门推动发出沉闷的声响,羊氏的目光忽然望了过来。
她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弱。一双上挑的眼睛除了颜色同蒯岳一模一样,给她平添了几分机警。
“…进来吧。我也快完成了。”她叹气,眉头皱起。
“……”
蒯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好木愣愣地站在窗前,好让母亲看清自己的容貌。
“你取的是什么字?”
“凌远。”
“字是好字,岳者山也,凌远者登高望远。大人是希望你能立于山巅之顶,俯瞰众生。”羊氏没来由地叹气,“这大概也是你的愿望吧…可作为母亲,我不希望你取这个字。”
蒯岳眨了眨眼,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从小就把自己逼太紧了,翻身要比别人快,认字要认最多的,练起剑来更是发了狠,练得满手伤痕也不休息…不知道为什么你要如此着急,也不会有谁抢走你的东西啊?”羊氏目光透过蒯岳,陷入了自己的回忆。
“还记得你满周岁抓周的时候,大家都把官印,玉佩,胭脂水粉等东西环着你放。我还以为你会拿离你最近的布虎娃娃…你却蹬着一双小腿,爬向了放在最外层的礼剑。”
蒯岳当然记得这件事,他当时还没有学会汉语,听得周围的人吵吵囔囔,充满期待地望着他,不知道什么是抓周的他只猜测,是不是什么占卜游戏。
没找到类似刀的东西,他只好舍近求远,爬向了与玩具差不了大小的礼剑。
“其余人都夸奖你是天生神授的武学奇材,只有我…只有我心冷神伤。当时你姥姥还安慰我抓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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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情做不得数,我却还是看着你走上了这条路。这可能就是命数吧,乳燕长成也要离巢,幼虎稚嫩也得啸川。”
羊氏声音哽咽起来。
“母亲勿虑,孩儿日后定当不负母亲期望…”蒯岳上前两步安慰母亲,也看清了母亲手上编制的是什么。
那是一条精美的锦缎,黑紫二色,上绣云雷纹,不算太厚,只三指宽。
“拿去吧,这是专为你挂勾玉的。你出生时分明脖子上什么都没有,我记得清清楚楚…可有一日你身上突地出现了这疤痕。我给你这锦缎,也好遮上一遮。”羊氏按住蒯岳的头,让他低下头来,为他系上了勾玉。
……其实不是突然出现的。
蒯岳心中闪过几幅画面,不过他不打算把那件事告诉母亲。母亲知道了也没法儿替自己解决,只能空费她的心力。
“谢母亲,孩儿很喜欢。”蒯岳一直都在脖颈上系着些首饰,空落落的脖子裸露在空气中会使得他心慌。
“你出生时,我就许愿你一生平安喜乐,无病无灾。这些年来你越是优秀勤奋我就越是不安,作为母亲我更希望你平庸泯然众人…昔日李傕郭汜,你看他们哪一位不是才华横溢之辈,可今安在哉?你就不能留在我的身边吗?你是我的孩子,我只有你这一个孩子啊…”
蒯岳不解。
…自己越是优秀,难道母亲不该越为自己骄傲吗?
他怎么可能会同庸才们挤在一起,也不可能会永远留在家中,陪母亲做些针线活。
父亲年纪大了,本来就是老夫少妻,两人之间的年龄大了将近30岁,自己又是父亲老来得子,恐怕母亲未来也不会有新的孩子了。
“既然你要走了,我也总算可以告诉你了…”羊氏附在蒯岳耳朵旁低声道,“那鸣雷之子的谶言是我胡乱说得。”
“…!”蒯岳瞪大了眼睛,碧绿的眸子中满是震惊。
“我们一家汉人,你一出生却有着一双绿眼…我怕你父亲疑你有番族血统,又怕旁人说你是妖异…”羊氏语气很轻得像叹息,“我就编了一个梦,说是夜间半空惊雷三响,不风不雨,有赤紫二色入我肚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蒯岳忍不住笑出声来,眼里却没有多少欢愉。
果然,他就知道…他从来就不可能是什么天选之子。
前世的狯岳是孤儿,是雷门的背叛者,是鬼,是害死老师的叛徒;今生的蒯岳是偷走“鸣雷之子”称呼的蟊贼,是窃来的一条命,是靠着前世的记忆才得到“早慧”之名的卑鄙者。
…可那又如何?
他将银牙咬得铮铮响。
善逸不在这里,这世界上只有他一个雷之呼吸的传人!
假的也得是真的!
到了他蒯岳手上的东西,就是他的。谁都别想抢走…哪怕是命运本身。
他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不择手段地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