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并非电影中那般,伴随着雄壮的号角、喷薄的金光,以及万物苏醒的勃勃生机。在这片被冰雪和死亡笼罩的荒原上,黎明更像是一个缓慢的、痛苦的褪色过程。东方的天际,那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蓝色,被一只无形的手,极其吝啬地、一点一点地,稀释成一种更加沉郁、更加压抑的铁灰色。没有霞光,没有云彩的镶边,只有那单调的、冰冷的灰色,如同稀释的脏水,缓慢地浸染着穹窿。星星一颗接一颗地熄灭、隐没,不是消失,而是被这越来越亮的灰色天光所吞噬,失去了在黑夜中闪烁的权利。
光线,微弱地、不带任何温度地,重新回到了大地。它首先照亮的是远处连绵起伏的、被厚雪覆盖的山脊剪影,然后才逐渐向下,勾勒出近处雪原的轮廓、岩石的阴影,以及——洼地中,五个如同被冻僵的雕塑般,一动不动的人影,和远处那几双依旧在黑暗中亮着的、不肯熄灭的幽绿光点。
格桑是第一个动的。他保持着半蹲的警戒姿势,几乎一整夜。当第一缕铁灰色的天光勉强能让他看清几十米内狼群的轮廓时,他极其缓慢地、不引人注意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如冰冷的探针,扫过洼地外。
狼群,果然还在。距离比后半夜又拉远了一些,大约在四五十米开外,分散在那片雪坡和岩石的阴影中。数量似乎没有减少,依旧是七八双绿眼,在渐亮的天光下,不再像夜里那么瘆人,但那份冰冷、专注、耐心的注视,却丝毫未减。那头灰白色的头狼,站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身形在铁灰色的天幕背景下,像一个沉默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剪影。它没有看洼地,而是微微昂着头,似乎在眺望东方的天际,又像是在用鼻子捕捉风中传来的、更远处可能的信息。
一夜的僵持和对峙,狼群同样疲惫,但它们显然更有耐心,也更耗得起。它们在等待猎物自己垮掉,或者,在等待下一个更适合攻击的时机——也许是猎物再次开始移动,暴露出更多破绽的时候。
洼地内,王胖子、李爱国、Shirley杨,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都陷入了短暂的、无法控制的昏睡。不是沉睡,而是体力、心力、以及寒冷的共同作用下,身体自我保护性的宕机。但即便是昏睡中,他们的身体依然因为寒冷而不停地微微颤抖,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极致的疲惫和痛苦。王胖子的伤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蜷着,李爱国的手臂还保持着握扳手的姿势,Shirley杨即使在昏睡中,也会不时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呛咳。
格桑没有叫醒他们。这短暂的、不受控制的休息,对他们来说,是极其宝贵的。但他自己,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一旦天光再亮一些,狼群看清他们更加虚弱的状态,很可能会再次试探,甚至发动决定性的一击。必须在天亮到一定程度、狼群下定决心之前,离开这里,继续前进。
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也许只是错觉)的胡八一,又看了看天光。东方的铁灰色,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变得更浅、更亮。不能再等了。
“起来。”格桑的声音嘶哑干涩,打破了洼地内死寂的沉默。他伸手,轻轻但坚定地推了推身边的王胖子。
王胖子猛地一颤,如同触电般惊醒,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瞬间充满了警觉和茫然。“怎……怎么了?狼来了?”
“天亮了。该走了。”格桑简洁地说,同时已经开始动手,检查那包羊皮裹着的肉是否捆扎结实,收拾散落的木棍和杂物。
李爱国和Shirley杨也被动静惊醒。醒来后的第一感觉,是比睡前更加深刻的、浸透骨髓的寒冷和虚弱,以及全身肌肉如同被拆卸重组般的酸痛僵硬。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塞满了冰碴。但求生的本能,还是驱使着他们挣扎着坐起,活动冻得发木的四肢。
“走?往哪走?那群畜生还在外面盯着呢!”王胖子看向洼地外那些隐约可见的狼影,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力感。他感觉自己的腿像两根冰柱,几乎无法站立。
“不能留。留在这里,等它们看清楚我们动不了,就是死。”格桑背起肉包,拿起木梁,目光再次投向西北方向——那是他们原本要去的方向,也是皮图上路线指示的方向。“继续走。它们可能会跟,但白天,我们的眼睛比它们好使。找能摆脱它们的地形。”
“可老胡……”Shirley杨担忧地看着昏迷的胡八一。一夜的高烧和寒冷,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呼吸微弱。
“抬着走。没别的办法。”格桑的语气不容置疑。他走到担架旁,检查了一下捆绑的绳索是否牢固。“你们两个,”他看向王胖子和李爱国,“还能抬动吗?”
王胖子和李爱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但也看到了绝不放弃的决绝。两人默默点头,挣扎着站起,走到担架两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格桑不再多言,率先迈步,朝着洼地西北侧的缺口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显然一夜的僵持和警戒也消耗巨大,但步伐坚定。
王胖子和李爱国咬紧牙关,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担架抬起。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们手臂的骨头都在呻吟。Shirley杨拄着木棍,跟在最后,她的咳嗽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和揪心。
当他们艰难地走出洼地,暴露在相对开阔的雪原上时,远处那些狼影,立刻有了反应。一直站在高处的灰白色头狼,缓缓转过头,银白色的眸子冷冷地锁定了他们。其他狼也纷纷从隐蔽处站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绿眼紧紧跟随。
但狼群没有立刻扑上来。它们只是开始移动,以一种不疾不徐、始终保持着几十米距离的方式,跟在队伍侧后方和侧翼。如同最有耐心的死神仆从,沉默地、阴魂不散地尾随着。
这种感觉,比昨夜正面的围攻,更折磨人。你明知道致命的危险就在身后不远处,如影随形,却无法摆脱,不能停下,甚至不敢回头细看。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后颈的汗毛始终竖着,精神必须保持高度紧张,防备着随时可能从任何方向发起的突袭。体力的消耗,在这种持续的心理高压下,成倍增加。
队伍的行进速度,比昨天雪后行进时更慢。每个人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王胖子和李爱国抬着担架,每一步都迈得摇摇欲坠,脸庞因用力而扭曲,汗水刚冒出来就被冻成冰珠。Shirley杨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咳嗽,脸色惨白如纸。格桑走在前方,不仅要探路,还要时刻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身后和侧翼狼群的动向,精神负担最重。
太阳,终于挣扎着,从东南方的地平线下,露出了一小片惨白、毫无热量的圆弧。阳光照射在雪地上,反射出更加刺目、令人眩晕的强光。雪盲的威胁再次加剧,他们不得不眯起眼睛,或者用布条遮挡,视线更加受限。而这,显然对擅长潜伏和偷袭的狼群更为有利。
走了不到一个小时,王胖子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手臂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伤腿疼得已经麻木,视线开始模糊、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李爱国的情况也差不多,抬着担架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不住地颤抖。
“格桑……不……不行了……歇……歇会儿吧……”王胖子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求,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格桑回头看了一眼。王胖子和李爱国的状态,确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Shirley杨也几乎是在用意志力拖着身体在走。而身后的狼群,似乎察觉到了猎物体力的急剧下降,跟随的距离,正在悄然拉近。从四五十米,缩短到了三四十米。那头灰白色的头狼,甚至加快了步伐,从侧翼迂回,似乎想抄到前面去,再次进行堵截。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尽快摆脱,或者,找到一个能让狼群忌惮、无法靠近的地方。
格桑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飞速扫视着前方的地形。雪原,缓坡,零星的岩石……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右前方大约一里地外,一片看起来颜色明显更深、地势也更加崎岖破碎的区域。
那不是雪地,也不是普通的冻土戈壁。那是一片巨大的、由无数黑色、褐色、暗红色的、棱角极其锋利的碎石和巨大岩块堆积而成的乱石滩。像是远古时期某次山崩或冰川运动留下的遗迹,又像是大地在这里生了某种恶性的、无法愈合的疮疤。石块的缝隙间,堆积着少量被风吹进来的雪,但大部分区域,裸露着狰狞的、仿佛能割裂一切的岩石断面。在惨白的阳光下,那些石头边缘,闪烁着冰冷、锐利的寒光。
看到那片乱石滩的瞬间,格桑的眼中,骤然爆发出决绝的光芒。
“去那边!快!”他猛地抬手,指向乱石滩,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用跑的!快!”
跑?王胖子和李爱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能走稳就不错了,还跑?
但格桑已经不再解释,他猛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朝着乱石滩的方向冲去!同时,他再次回头,对着狼群的方向,发出一声短促、尖锐、充满挑衅的呼哨!
这一下,不仅惊醒了快要力竭的王胖子三人,也激怒了尾随的狼群。那头灰白色头狼发出一声愤怒的长嗥,狼群整体的速度骤然加快,不再保持距离,而是呈扇形,朝着他们猛扑过来!绿眼中闪烁着捕猎的兴奋和杀意,显然,它们认为猎物已经力竭,最后的猎杀时刻到了!
“跑!不想死就他妈跑!”王胖子看到狼群加速扑来,亡魂大冒,不知道从哪里又榨出一丝力气,嘶声狂吼,和李爱国一起,抬着担架,跌跌撞撞地朝着乱石滩方向亡命狂奔!Shirley杨也丢掉木棍,用尽最后的力气,踉跄着跟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是一场真正的、与死神赛跑的冲刺。身后,是七八匹疾扑而来的饿狼,獠牙利爪,腥风阵阵。身前,是崎岖难行、但似乎是唯一生路的乱石滩。每一步,都踏在生死线上。
格桑率先冲进了乱石滩的边缘。他毫不犹豫,踏上了那些锋利、湿滑、极不稳固的碎石。他的脚步变得异常谨慎、轻盈,尽量选择较大、较稳的石块落脚,身体随着地形的起伏而灵活地调整重心,仿佛一只在刀尖上跳舞的羚羊。
王胖子和李爱国抬着担架冲进来时,立刻就感受到了地狱般的难度。沉重的担架在乱石中根本无法平稳行进,每一次颠簸都让胡八一痛苦地呻吟。他们的脚踩在尖锐的碎石上,即使隔着破烂的鞋底,也传来钻心的疼痛,更可怕的是湿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倒,而摔倒在这样的石头上,非死即残。他们只能咬着牙,拼尽全力,在格桑开辟出的、相对“好走”一点的路径上,连滚爬,手脚并用地向前挪动。Shirley杨跟在后面,几次差点滑倒,手掌和膝盖很快就被尖锐的石棱划破,鲜血淋漓。
狼群,紧随其后,冲到了乱石滩的边缘。
但是,当第一匹急于立功的灰狼,迫不及待地踏进乱石滩,踩上那些湿滑锋利的碎石时——
“嗷——!”
一声痛苦的、带着惊慌的嚎叫响起!只见那匹狼的爪子,在尖锐的石棱上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前腿似乎扭了一下,它慌忙跳开,但另一只爪子又踩进了一道石缝,卡了一下,挣扎了好几下才拔出来,脚垫显然被锋利的石头边缘割伤了,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对着乱石滩发出既愤怒又畏惧的低吼。
其他狼也停在了乱石滩边缘,躁动不安地徘徊,绿眼中充满了警惕和犹豫。它们锋利的爪子,适合在雪地、草原上奔驰扑击,却不适合在这种遍地刀锋、湿滑不稳的乱石中行走。它们的肉垫相对柔软,很容易被割伤。更重要的是,这种地形极大地限制了它们速度和灵活性的优势,而人类,虽然同样艰难,但至少能利用手脚和工具,相对缓慢地前进。
那头灰白色的头狼,停在乱石滩外。它银白色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在乱石滩中艰难跋涉的几人,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些狰狞的石头。它伸出前爪,在一块较平的石面上试探性地按了按,感受着那粗糙、冰冷、不稳定的触感。然后,它抬起头,再次望向格桑他们。目光在格桑背上那个肉包,和几人狼狈不堪、却仍在顽强前进的身影上,来回逡巡。
它在权衡。闯入这不利的地形,即使能追上,己方也可能付出代价(受伤),而猎物依然有可能凭借地形负隅顽抗。值不值得?
时间,在寂静的对峙中(只有格桑他们粗重的喘息和石头滚落的哗啦声)流淌。狼群在边缘焦躁地低吼,踱步,但没有一匹再敢轻易踏入。
格桑他们没有停下,也不敢停下。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乱石滩中越走越深,地形也越来越复杂险峻。尖锐的石头划破了他们的裤子、手掌,冰冷的石壁蹭掉了皮,但他们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朝着乱石滩深处,朝着西北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动。
终于,在格桑的带领下,他们拐过一片由巨大岩块形成的、如同天然迷宫般的石林,暂时消失在了狼群的视线之外。
乱石滩边缘,灰白色头狼久久地凝视着猎物消失的方向。寒风卷过,带着乱石滩特有的、尘土和金属般的冰冷气味。许久,它缓缓地、极其不甘地,仰头发出一声悠长、苍凉、充满未尽之意的长嗥。
嗥声在乱石滩上空回荡,惊起了远处岩缝中栖息的几只寒鸦,“呱呱”怪叫着飞走。
然后,它转过身,那条微瘸的腿,率先迈开了步子。它走了。不再看向乱石滩深处。
头狼一动,其他狼虽然依旧不甘地对着乱石滩低吼几声,用爪子刨了刨雪地,但也终究纷纷转身,跟随着头狼,朝着来时的方向,小跑着离去。绿色的光点,在铁灰色的天光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雪原的地平线上。
危险,暂时,解除了。
石林深处,一块相对背风、地面稍平的巨岩下,王胖子、李爱国、Shirley杨,连同担架上的胡八一,如同被抽掉了全身骨头般,瘫倒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和劫后余生的、无法抑制的、带着哭腔的哽咽。
格桑靠着岩壁,缓缓滑坐在地。他解下背上沉甸甸的肉包,放在身边。然后,他抬起手,看着手掌上被石头割破的、正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远处狼群消失的方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冰冷之下,终于也流露出了一丝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他们利用环境,用智慧、勇气和难以想象的毅力,暂时摆脱了狼群的死亡追踪。
但前路,依旧布满这乱石滩一般,冰冷、锋利、艰难的未知。
喘息过后,还要继续。
喜欢鬼吹灯之昆仑神宫新篇请大家收藏:()鬼吹灯之昆仑神宫新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