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横架在两座开叉的山峰之间，水流涛涛，往下看，是万丈深渊。因此，年纪小些的弟子们在踏上天河之时，总觉得这座水桥会让他们像是踩入沼泽似的陷下去，从而惶恐不安。
但实际上，这座水桥十分地结实，就算在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庆忌殿殿主打入云山之际，都没有被破坏掉。
至于为什么这位魔殿殿主能够伺机攻入云山，则是云山峰主们全都缄口不言的一段往事。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和祁阳没什么关系，她只是用了个墨水缸装了金红鲤鱼，把它们倒入水桥——鱼儿顺着桥体游走，却没有摔落深渊。
不过它们这辈子都没见过悬崖，惊恐地四散而逃。
祁阳走在桥上，追着鲤鱼踩了一段路，发觉自己每一步只能踏出涟漪，却无法触及水中鱼，忍不住咯咯笑起来，“明天我就把鳖和水藻也放进——”
“别玩了。”墨奕的声音从高空中传来。
祁阳收了笑，咳咳几声，一口气跑去了落拂殿，乖巧地行了个礼，问：“师叔，今天我们还练抗揍和闪避？”
“嗯，不过我要交代你几件事。”
“什么？”
“金玥下月初一从兽域回来，徐许给她找了个活，让她去帮忙采买宗门大比可能会用到的物资。你六师叔不放心她，怕她一个人出门没有照应，想麻烦你陪她去一趟。”
祁阳很久没见金玥了，自然不会推辞，却问：“宗里的物资储存不是杂务司的事？”
“照常理来的确如此，但最近几年，市场上不知是哪里出现了假货，十分逼真，但没有药效。有一味丹修弟子比试要用的药材最近就买到了假货，得重新买。这些假货转手过很多次，追踪术不好查，外界有假货流通那也不是我们云山该管的。”
女孩懂了，问：“谁来管呢？”
墨奕淡淡道：“八仙神山。我要交代你的第二件事正好与此有关。”
“师叔请讲。”
“神山里的定安殿想要带着年轻的后辈来参观云山的比试，长长见识。外客来住，你别捣乱。”
仙门联盟乍听是个宗门开会之地，实则是个单独的机构，坐落在八仙神山，座下也有很多部门。最出名的是掌管仙界律法、调和宗门矛盾的十王殿；参与宝物护卫以及八方支援的定安殿；广泛搜集情报以及负责仙魔交涉的千机殿。
联盟虽然古来已有，并且设立初衷就是为了维护仙界秩序，但数千年来一直都只是依附于强势宗门的一个小摆设而已。
毕竟能动拳头，就没有谁爱讲理。
变故出现在一百八十年前，彼时仙界凋零，仙门联盟同许多宗门一样，覆灭得干干净净。仙尊一个人撑起了一个仙界，并且试图重新设置仙门联盟。
许多后起之秀怀疑他的目的是借助联盟名义从此以后直接统治仙界，弄出了不少阴谋论。谁知仙尊搞了半天，居然真的把八仙神山弄成了一个单独于所有宗门并负责监督宗门的管理机构。
怎么管理？譬如大宗门不守规矩地欺凌小宗门，八仙神山就会按照仙人定下的规矩去进行干预和制止。
当然，能干预到什么程度，这个就不好说了。
因为仙尊并没有继续给八仙神山撑腰，反而主动退出了神山的权力体系，玩消失和断联。
从此以后，云山和联盟的关系就成了——各过各的。
原本有许多人对八仙神山十分觊觎，到最后却铩羽而归。
因为仙尊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用二十年制造了三位“大乘期”山主坐镇八仙神山，从而使得八仙神山不需要再依附于宗门势力，只靠着可畏的武力自行运转。
哪怕后起的宗门气焰再嚣张，仙门联盟也不会轻易地谄媚上去。
当然，外界并不知晓黎璃在这其中参与了什么，毕竟云山和八仙神山数十年来的关系并不亲密，甚至可以说是格外寡淡。
三位山主对仙人的态度更是晦暗不明，像不认识一样。
不过眼下仙尊回来了云山，八仙神山再怎么想要避嫌，也必然要特意派人来看看情况。
祁阳不知这些前因后果，问：“往年他们来吗？还是恰好今年？”
墨奕没想到她这么爱问，淡淡道：“八仙神山想要来看看你师父。他去年不在，今年回来了，理当见见客。”
“他现在也不在。”女孩很干脆地回答。
“！”男子倏然愣住，问祁阳：“你说什么？！”
“大黎不在，他出门了。”
“你怎么不早说！”
“师叔你不知道……哦对，大黎不会汇报行程。”女孩摸了摸下巴。
墨奕被她这淡然的语气给吓得不轻，眼睛瞪得很大，下意识问：“你能不能联系他？”
“你想做什么？”
“喊他滚回来。”
“这个我做不到。”她摊手。
“你！”墨奕觉得自己脑子里嗡嗡响，气着气着又气笑了。
祁阳看他眉头皱着，笑得分外狰狞，好似人家画面具专门画的恶鬼，无奈摊手：“我法术不够，联系不到他。顶多他能千里之外联系我。”
墨奕头疼，心道：“八仙神山的人来了，看不见那老混帐，指不定以为他真死了，只我们在装神弄鬼……”
从古到今的仙人就没有几个停留世间停留得特别久的，因此，不少人怀疑无为仙人早就化归了，只云山不敢承认。
就算他出席过去年的拜师大典，但在甲子疫之后，又有人怀疑他被雷劈走了……墨奕不是没有底气对付麻烦，但谁不喜欢风平浪静呢？
祁阳看墨奕头疼得紧，问：“我可以去替大黎接见客人吗？”
“他们总怀疑他死了，你去见，有什么用？”
女孩没想到是这样，恍然大悟，拍拍胸脯保证道：“你放心好啦，我就说他去给我找修炼的天材地宝了。我可以证明他还活着。”
墨奕微顿，问：“你当真能应付他们？”
“能的。”
男子想了想，死马当活马医地吩咐道：“那好，若是到时候他不在，你得去接见他们，不论何时都得谨言慎行。”
“这也是我要交代你的第二件事。你自己在家里怎么玩我管不着，见了客人，不准胡闹。”
小孩还是知道轻重的，抬头望着墨奕，“好了，还有第三件事吗？”
“有。听说你和你小师姑一起弄开幕典，最后是个什么样的效果？”
“你问小师姑就好。我法术低微，不知最后能搞成什么样。”
“……”墨奕头疼，心道：“小师妹要是这么容易问，我何必找你……”
墨奕拿周梓枫这个妹妹一向没办法，也没空去和祁阳耗时间，只嘱咐道：“不管什么花里胡哨的，不危险就行。”这是底线了。
祁阳连连点头：“搞破坏的话，我就又要去雷池了。”
墨奕冷笑：“知道就好。没什么别的了，去修炼吧。”
*
祁阳独自住在小鲜殿，也没什么怕的，因为没人，所以她在站桩结束后根本没计划像平时那样用个清洁术，反而穿个裤衩子就跳去了山涧里，再游去瀑布下打坐到天亮。
树精们乖乖做她的衣架子，花妖们捧着腰带流苏，仙鹤衔着金色发带——当然，都是情非得已的谄媚。
谁也不想得罪小魔王，然后被记仇，被整蛊。
稚气而富有力量的身体接受着飞瀑的洗礼，可怖的力量浓缩在精悍的身躯里，让游鱼们都险些忘了她只是个小女孩。
祁阳很习惯这种孤身而寂静的山野生活，习惯到了她偶尔会觉得要是她真的是个怪物，她也是个快乐的怪物。
与之相反，人要获得真正的快乐，却总是困难得多。
为何她会这样认为？因为她同时兼具着人的审视和怪物的感知。
这种能力最确切地体会在她观察旁人身上。譬如大黎，用人的眼光去看他，他很奇怪，很矛盾，好像是个好人，又好像不是。
一个旁观者拥有了滔天之力，能做，却什么都不做，多么奇怪，多么荒谬。
但若是用怪物的眼光去认知他，他就很好了。他似水那样柔顺，似水那样澄澈，虽然偶尔也会展露出刺骨的讥讽，但水毕竟是水，没什么不好的。
波光粼粼的镜面下，藏着柔软而深沉的生机，甚至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
祁阳对黎璃的观察总是趋于后者，因此哪怕知道了对方就是仙人，她也没有用仙人的标准去衡量过他。
这就导致了旁人很难理解为什么祁阳能和黎璃这种行事作风截然不同的家伙做朋友。
怪物的眼睛和人的眼睛，到底哪个是对的？祁阳说不准。
当人比当怪物要辛苦得多，人的快乐也比怪物的快乐更难获取，这是她用小脑瓜总结出来的一个偏见。
*
流水冲刷着山底的磐石，时光亦不住地将人打磨。
女孩在这段日子修为进步飞快，已然快要摸到了锻体后期的门槛。同时，她也略微长高了些。
月初，她着好了一套平平无奇的白色道袍，其上没有绣任何与云山有关的图纹，早早等在了典匠岳门口。
金玥穿着干净利落的短襟来到这里时，发觉祁阳正朝着山门外张望，一时间忍俊不禁，悄悄地猫到她身后，猛地捂住她的眼睛，笑盈盈地等她猜。
祁阳虽然不能用眼睛，但她又不笨，微微勾唇，问：“是不是蒋峰？”
“不是。”
“欸？是女孩子啊，那就肯定是一剑峰的——”
“不是！”
“也对，一剑峰的手上有茧子。肯定是万器峰的——”
“不是！不是！不是！”
祁阳听她急了，实在是忍不住，笑起来，“我知道是阿玥！”
金玥明白过来她在逗自己，甩开手，哼道：“下次不跟你玩了。”
祁阳知晓她不是真生气了，好心提醒她：“你下次可以试试让别人来约我，再悄悄过来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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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我。”
“好策略！”金玥笑起来，“我下次就这么试试，你肯定猜不对。”
“我认识的人就这么多，一个个猜肯定能猜到的。”
“那就只让你猜一次！”
祁阳想了想，心道：“我绝不会告诉她，她身上有丹药香，特别好猜。”
“对了，小阳，咱们这次的采购是很简单的。我可以靠鼻子分辨真货假货，而你可以帮我搬药材进法宝。唯一有点累的是，咱们得跑好些个散修城镇，估计才能把药材买齐。”
“没问题。”
“你今年参不参加大比？”
“我不参加。”
“这样啊，”金玥不知道祁阳的真实水平，也见怪不怪，“我师父和我说，虽然我只是锻体期，但我还是可以去比炼丹的场地，提前适应适应比赛节奏，等我明后年突破了筑基，我就可以参赛了，到时候有了经验，就不会紧张得发挥失常。”
祁阳笑笑，也和她说了自己的计划：“我会去一剑峰的赛场看别人比剑法。学点东西。”
“对哦，咱们云山这么多观赛水镜，大家到时候不用上课，来看一看师兄师姐的比试，肯定能学到不少。”
两女一路聊着，坐上了从徐许那里要来的葫芦飞行法器，就朝着散修镇子前去。
*
距离云山最近的一个散修驻扎之镇叫做小峦镇，因毗邻云山地界，抬眼可见高山通天，而自己的城池所在的小山相比之下微不足道，故而取了此名。
此地遍布民居与客栈，乃是修士临时歇脚的极好去处。
为何会有民居客栈？这就不得不说大部分修士的去处了。
有天赋的人终究是少数，而他们的一生往往是这样的——修炼百年，止步金丹。
天才们在三十岁以前结丹，一辈子就保持在那个年纪的容貌，青春年少，雄姿英发，而他们这些杂灵根只能尴尬地在七八十岁的容貌下结丹，自此止步，再无突破。
再有心气的人在奔波几十年进展不大后也会感到疲惫。接下来，要么咬牙坚持，要么前往心仪的城镇购置屋舍，就此定居。
如果魔修打过来，那就赶紧跑；魔修不打过来，那就在城池里混混日子，晒晒太阳，交交朋友。
实在不行就找个老道侣作伴。
所以，这里和凡间氛围颇像，也做生意，也搞节日。宗门的修士们经过，在城门口登记后，亦可以在此暂时休息。
城内单独设置了一个区域买卖仙草和丹药，供给过路人和老骥伏枥的散修们再接再厉。
金玥要带着祁阳去采购的药材的第一站，就是小峦镇的长生药铺。
*
祁阳是第一次来到散修的驻地，也是第一次见散修，发觉他们的平均年纪差不多是五十岁，微微愕然。
负责登记名册的几个守城修士稍微年轻些。他们看了她们俩一眼，一边记录名字和出入日期，一边问：“宗门里来的？”
金玥问：“你怎么这么说？”
“一看就知道了啊。散修在你们这个年纪哪里有这么抬着脑袋走路的，也不怕被找茬。”
祁阳好奇问：“谁会找茬？”
“还真是宗门的。不然不会这么问。”
女孩再问：“谁要找麻烦？”
对方古怪地笑起来，“谁都有可能，只要你弱。”
另一个修士也笑：“只要你没有依靠。”
他们笑得怪瘆人的，好似在自嘲，又好似在嘲讽别人，笑得十分假，以至于像是喝了酒在说醉话。
金玥虽然觉得自己乔装了还是被认出是宗门弟子有些尴尬，但也不在意。她本来就是代表宗门来购买药材的，遮掩了也没更多作用。
祁阳知晓登记结束，可以入城了，没再向他们多问。
两女进城后很快找到了长生店铺，却见铺门紧闭，似是没有开张。
两人走到门口，想要敲门，却听见铺子内有人在大声辱骂：“你个小杂种！你敢偷药去倒卖！我说为什么我的药丢了这么多！都是你干的！我打死你！打死你——”
“不是我，真的不是——啊——”
铺子内的传来闷响与惨叫，哪怕是密闭的门也无法关住暴动的音讯。
祁阳下意识从铺子外推门。门闩轻松地被蛮力给推碎了，嘎吱一声猛地打开。
光线透入药铺，把昏暗得不舍得点灯的屋子照亮。一个鼻青脸肿的少年飞速地跑出来，想要逃命。但他都没逃出去十步路，就被从铺子里走出的一满面虬髯的男人用法术抓住。
那男人掌心凝聚灵气，就要往他头顶拍落。
这么一下，足以把一个人的打得头骨破碎，甚至直接暴毙！
但这一掌没能落下，只架在了空中。
老板震惊——他周围没有任何人，但他的手却被气流钳制住了！
祁阳站在金玥身边，一步未动，只抱手而立，平静道：“老板，我们来找你做生意。你最好现在就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