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培养舱里液体流动的细微声响——那些营养液在管道里循环,咕噜咕噜的,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能听见那些仪器运转时的低沉嗡鸣,频率很低,低到几乎是用骨头而不是耳朵在感受。能听见光纹在墙壁上流动的声音,嘶嘶的,像是蛇在沙地上爬行。
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清晰得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
天翎被金属触须缠着,悬在半空。
那些触须比他想象的更细,细得像钢丝,最细的地方大概只有两毫米。但它们坚韧得可怕——他试过用力挣了挣,那些触须纹丝不动,甚至连一点形变都没有。它们缠住他的手腕、脚踝、腰际,把他固定成一个无法动弹的姿势。双臂微微张开,双腿并拢,像是一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标本。
触须的表面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光滑得像镜子,能照见他自己的脸。偶尔有幽蓝色的能量纹路从触须的表面一闪而过——那是某种能量汲取装置,他能感觉到,那些纹路亮起的时候,有一丝极细微的电流从触须渗入他的皮肤,沿着血管和神经蔓延,然后在他的丹田处轻轻一勾。
像是一根鱼线,勾住了水底的鱼。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流失。
很慢,但很稳。像是一根细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寸一寸地从他体内抽走。那种感觉并不痛苦,甚至算不上难受。只是有一种淡淡的空虚感,像是熬夜到凌晨三点的那种虚浮,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悄悄地拿走了,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天翎低下头,看着下面。
端木焕被缠在他下方约三米的地方,姿势比他还狼狈。那些触须显然不讲究什么美学,缠得随心所欲——两根缠在手腕上,把他的双臂拉成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一根缠在腰上,勒得太紧,把他那件深蓝色的衬衫都勒出了褶皱;还有两根分别缠在两个脚踝上,把他倒吊着,头朝下,脚朝上。
他的头发全垂下来了。
那些平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深棕色碎发,此刻像倒挂的瀑布一样垂在半空,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但他居然还在笑。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着,但确实是笑。被倒吊着、头发垂下来、眼镜都不知道去了哪里的情况下,他居然在笑。
天翎看着他。
那些触须缠得太紧,他只能微微转动脖子,但也够了。他能看见端木焕的嘴角那个弧度,能看见他藏在头发后面的眼睛——青色的,和他自己的颜色很像,但更沉,更深,像是深秋的湖水。
“笑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害怕,是那些触须缠得太紧,压迫到了气管。
端木焕抬起头——或者说,在倒吊的状态下努力抬起头——看着天翎。他的青眸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那光芒很熟悉,每次他想到什么损招的时候都会出现。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端木焕没有马上回答。他先是费力地扭了扭脖子,把遮住眼睛的头发甩到一边——那个动作在倒吊的状态下做出来,说不出的滑稽。然后他认真地想了想,像是在斟酌用词。
“咱们俩现在这样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因为倒吊而有些发闷,带着一种奇异的瓮声瓮气,“像不像两只被挂在钩子上的鱼?”
天翎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双臂张开,被固定在半空,姿势确实很像一条被挂在钩子上的鱼。他又看了看端木焕——被倒吊着,头发垂下来,头朝下脚朝上,简直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放进桶里的鱼。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两个大男人,一个被悬在半空,一个被倒吊着,像是菜市场鱼摊上挂着的两条待售的鱼。一条是青色的,一条是蓝色的,品种不明,价格不详,但看起来很新鲜。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一开始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然后慢慢地扩散到整张脸,最后连眼睛都弯了起来。带着一种无奈的、但又莫名轻松的感觉。
“像。”
他说。
端木焕笑得更开心了。他的笑声在地下空间里回荡,被那些光纹吸收了一部分,又被墙壁弹回来一部分,最后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混响。
“是吧。我就说像。”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是那条大的。”
天翎挑眉。“凭什么你是大的?”
“因为我在下面。”端木焕理直气壮地说,“大鱼都在下面,小鱼在上面漂着。”
“你那是被倒吊着的下面,不是水里的下面。按照你这个逻辑,你其实是头朝下的,应该算——”
“算什么?”
“算饵料。”
端木焕的笑声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大声了。
那笑声在地下空间里回荡,撞在那些光纹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涟漪。那些银白色的光纹闪烁了几下,像是在抗议这两个被囚禁的人不该这么高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康斯坦丁在控制台前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观察两个有趣的现象。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调整那些仪表盘上的参数。
天翎笑够了,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流动的光纹。那些光纹在他头顶交织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而他和端木焕就是网上粘着的两只飞虫。
“说真的,”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你有没有想过会这样收场?”
端木焕的笑声也慢慢停了下来。他想了想,说:“没有。我想过很多种收场——被渊兽吃了,被议会开除,被某个仇家追杀到天涯海角——但没想过被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子挂在墙上当装饰品。”
“墙上?”
“你那个位置算墙上,我这个位置算吊灯。”
天翎又笑了。“你对吊灯的定义真别致。”
“谢谢。”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沉默中,那些培养舱的嗡嗡声变得更加清晰了。天翎能感觉到焚天、渊噬、重岳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那种空洞的、贪婪的注视,像是有三只无形的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他忽略它们。
他看着端木焕。
端木焕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悬在半空,相视而笑。
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它从两个人的喉咙里滚出来,撞在那些冰冷的仪器上,又被那些光纹切碎,散落成一片细碎的回响。培养舱里的液体随着笑声微微震荡,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是连那些沉睡的伪神都被这笑声惊动了。
端木焕笑得肩膀直抖,被倒吊着抖肩膀的样子实在谈不上优雅,反而像一条被挂在钩子上还在拼命挣扎的鱼。他的头发又垂下来了,遮住了半张脸,只剩下那个弯着的嘴角露在外面,像个月牙。
天翎比他好不到哪儿去。他被悬在半空,双臂张开,笑起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动,那些缠着他的触须也跟着颤,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吱呀吱呀的,像是老旧的秋千。
周围那些仪器还在运转,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发出单调的电子音。那三具伪神还在培养舱里盯着他们,焚天的橙红、渊噬的幽蓝、重岳的土黄,三双空洞的眼睛从三个方向投射过来,目光冰冷得像三把刀。康斯坦丁还在控制台前忙碌,手指在那些按钮和旋钮之间来回游走,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数字,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屏幕上的波形图。
但他们两个,就像是完全不在乎一样。
不在乎那些目光,不在乎那些仪器,不在乎那个正在抽干他们的疯子。
康斯坦丁的手指停在了一个旋钮上。
他没有转动它,只是停在那儿,指尖轻轻搭在旋钮的边缘。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人。
他的表情很平静,依然是那种学者式的、略带好奇的平静。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们不害怕?”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不是嘲讽,不是威胁,是真正的好奇。像是一个生物学家观察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发现它们没有瑟瑟发抖,而是在互相舔毛,于是感到困惑。
天翎的笑声慢慢停了下来。他偏过头,看向康斯坦丁。脖子上的触须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收紧了一些,但他没有理会。
“害怕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康斯坦丁转过身,完全面对着他们。他把双手插进研究袍的口袋里,歪着头,像是一个准备认真回答学生问题的老师。
“害怕死。”
他说。
“害怕被我抽干。”
他顿了顿。
“害怕再也见不到你的同伴。”
天翎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了。
“怕。”
一个字。
很轻,但很诚实。
康斯坦丁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在他的认知里,这些化身——这些天之骄子,这些被命运选中的人——他们应该是不怕的。他们应该昂着头,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他,说一些“你不会得逞”之类的话。
但天翎说“怕”。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坦诚。
“那你为什么还在笑?”
康斯坦丁的声音里,好奇的成分更浓了。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看清楚这个年轻人的脸上,那个笑容到底是怎么挂住的。
天翎的扇子动了动——虽然被缠着,但他还是努力让扇子晃了晃。
“因为笑比哭好看。”
康斯坦丁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天翎的脸上停留了大约十秒钟。那十秒钟里,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微妙的变化——从困惑,到思考,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意思。”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忙碌。他的背影依然是那样从容,白色研究袍的下摆随着转身的动作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安静地垂下来。他的手重新搭上那些旋钮,他的眼睛重新盯着那些屏幕,他的一切又重新回到了那个精确的、冷静的、学者的轨道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他说了“有意思”。
那个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像是他在那两个人的身上,看到了某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天翎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
他在看。
看那些仪器的布局,看那些光纹的流动方向,看康斯坦丁操作的每一个细节。
他从小就习惯做一件事——在任何情况下,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这是端木焕教他的。
“小天啊,”端木焕那时候说,手里摇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酒,“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安全的计划。所以你要学会——留一手。”
“留一手?”
“对。不管什么时候,不管看起来多绝望,都要给自己留一个后手。哪怕那个后手很小,小到只能让你多活三秒钟——那也是后手。”
天翎记住了。
后来他慢慢发现,端木焕自己就是这种人。
他表面上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乎,但实际上,他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他的每一个笑容背后,都藏着至少三个备用计划。
而现在,他们俩都被困在这里,被那些金属触须缠着,被那些仪器盯着,被那个疯子学者慢慢抽取能量——
天翎知道,端木焕一定在算。
算怎么脱身。
算怎么反杀。
算怎么让这个疯子付出代价。
他自己也在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翎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流失得越来越快。那些金属触须上的幽蓝色光芒越来越亮,像是在欢快地吞噬着他的能量。
他体内的风之力,已经从原来的100%,降到了……大概70%左右。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小时,他就会彻底被抽干。
但他没有慌。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康斯坦丁站在控制台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风之力的能量纯度,比预期的要高。”他自言自语,“不愧是真正的化身。比我收集的那些逸散能量,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天翎。“你知道吗,你的能量,可以让我造出第四个神明。”
他说“神明”这个词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是在说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像是在说一件倾注了所有心血的杰作。
“风的。我打算给它取名‘飓歌’。风的呼啸,就是它的歌声。它的输出功率,应该能达到真正的风之化身的80%以上。比焚天还高。”
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真正的快乐,纯粹的快乐。不是阴谋得逞的得意,不是居高临下的嘲讽,就是一个工匠看着自己即将完成的作品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天翎看着他。
“然后呢?”
康斯坦丁愣了一下。
“什么然后?”
天翎的声音很平静。
“你造出四个神明,然后呢?你以为它们能取代我们?能挡住渊王?”
康斯坦丁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年轻人,你不懂。”
他走到培养舱前,仰头看着里面的焚天。
“我研究了一辈子元素能量。”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我知道它的本质是什么。它不是你们这些化身独有的东西。它是世界的法则,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基本元素,是这个世界的骨架,是这个世界的呼吸,是这个世界的脉搏。”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触碰焚天的轮廓。他的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指纹印,被幽蓝的灯光照得发亮。
“任何人,只要掌握了正确的方法,都可以使用它。这不是天赋,不是恩赐,不是血脉的传承。这是——科学。”
他转过头,看着天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有了光。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光,像是冬夜的寒星。
“你们这些化身,不过是运气好。天生就能感知元素、操控元素。你们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以为自己背负着什么伟大的使命。”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了一些。
“但你们不是。你们只是——恰好被选中了。恰好。就像买彩票中了头奖。仅此而已。”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但我的神明,它们不是靠运气的。它们是我一点一点造出来的,每一个原子都是我精心安排的,每一丝能量都是我亲手收集的。它们的存在不是偶然,是必然。”
他看着天翎。
“它们比你们更强。因为它们没有弱点。”
“没有弱点?”
天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它们连自己的意识都没有。它们只是你的傀儡。”
康斯坦丁摇头。
“意识是弱点。恐惧是弱点。爱是弱点。恨是弱点。你们化身,每一个都有这些弱点。你们会害怕,会犹豫,会为了某个人放弃一切。这些不是力量,是枷锁。”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的神明没有这些。它们不会害怕,不会犹豫,不会背叛。它们只会服从,只会战斗,只会——守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停住了。
“这个世界需要的,不是有感情的守护者。它需要的,是绝对理性、绝对忠诚、绝对强大的——神。”
天翎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烁着的狂热光芒。
然后他开口。
“你错了。”
康斯坦丁看着他。
“什么?”
天翎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你没有见过真正的神。”
康斯坦丁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天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那个培养舱的方向。
不,不是焚天。
是焚天后面的……那面墙。
墙上有一道光纹。
那道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它混在无数复杂的光纹里,像是某种装饰性的花纹,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天翎注意到了。
因为那道纹的流动方向,和其他光纹不一样。
其他光纹都在顺时针流动,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但那道纹——它在逆时针流动,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
天翎在心里算了一下。
逆时针流动,意味着它在吸收能量,而不是释放能量。
吸收谁的能量?
吸收整个封印术式的能量?
如果是那样,那道纹的后面,一定藏着什么。
天翎收回目光,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他看向端木焕。
端木焕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
然后端木焕微微眨了一下眼。
天翎明白了。
他也注意到了。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小时。
天翎的能量,已经降到了50%以下。
他能感觉到,身体开始变得虚弱。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痛,不是疲惫,而是一种……空洞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体内掏走了,留下一个填不满的窟窿。
但他还在等。
等一个机会。
康斯坦丁似乎也有些累了。他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端起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泡的茶,慢慢喝着。
他看了一眼天翎。
“还撑得住?”
天翎没说话。
康斯坦丁笑了笑。
“年轻人,别逞强。被抽干的感觉,我见过很多次了。最后那一刻,你会觉得很冷,很空,很想睡。然后就真的睡了。”
他喝了一口茶。
“放心,不会痛的。”
他说“不会痛”的时候,语气很温柔,像是真的在安慰人。那种温柔让天翎的脊背微微发凉——不是恐惧的凉,是某种更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这个人,真的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
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一件拯救世界的事情。一件超越了善恶、对错、是非的事情。
这才是最可怕的。
不是邪恶的疯子,是善良的疯子。不是想要毁灭世界的人,是真心实意想要拯救世界的人。
你没办法跟他讲道理。
因为他觉得他的道理比你的道理更高。
天翎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
“你做过很多次了?”
康斯坦丁想了想。
“大概……十七次吧。”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前十六次,都是失败品。它们的身体承受不住那么高纯度的能量,融合到一半就崩溃了。细胞溶解,器官衰竭,最后变成一滩——”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一滩有机物。”
他喝了一口茶。
“你是第十七个,肯定能成功。你可是风之化身,风之力的纯度也是最高的。按照我的计算,成功率在90%以上。”
他笑了。
“比大多数手术的成功率都高。”
天翎的眉头动了动。
“十七次?”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不是没听清,是想要确认。
康斯坦丁点头。
“对。十七次。我抓了十七个风系能力者,从他们的身体里抽取能量,培养我的风之神明。你是第十七个,也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上一个,是个小姑娘。大概二十出头,觉醒才两年,控制力很差。她撑了四个小时,比预期的时间长。最后那一刻,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停住了。
天翎等着。
康斯坦丁沉默了几秒。
“她说:‘我好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然后她就没声了。”
他又喝了一口茶。
茶水已经凉透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你比她强很多,应该能撑五个小时。”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有两个小时。”
天翎沉默了。
他看着康斯坦丁。
看着他那张温和的、学者的脸。
看着他那双空洞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十七个人。
整整有十六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个风系就有这么多人!
被他抓来,绑住,抽干,变成一滩“有机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我好冷”的时候,语气是平淡的。
他说“她就没声了”的时候,语气是平淡的。
他说“你应该能撑五个小时”的时候,语气也是平淡的。
像是这些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像那些人,不是人。
只是材料。
只是实验材料。
天翎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愤怒。
愤怒太热了,太烈了,烧不了多久就会灭。
是别的什么。
冷的。硬的。像是冰层下面的暗流,看不见,但一直在涌动。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真的疯了。”
康斯坦丁笑了。
“随你怎么说。”
他站起来,走向培养舱,声音里带着一种期待。
“再过两个小时,你的能量就够用了。到时候,我会把你放下来,让你亲眼看看,你的能量孕育出的神,是什么样子。”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培养舱的舱壁。
“你会骄傲的。”
就在这时——
端木焕的声音响起。
“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回头看他。
“嗯?”
端木焕笑了笑。这个笑容是灿烂的。
灿烂得像正午的太阳,像六月的向日葵,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知道自己不会掉下去,因为他的背后有一双翅膀。
而且还是那种很欠揍的灿烂。
嘴角的弧度往上翘着,露出一小截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的细纹都挤出来了。整张脸上写满了“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的得意,那种表情让人看一眼就想揍他,再看一眼又想笑。
“你知道我们这种人,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康斯坦丁看着他。
“什么?”
端木焕眨了眨眼。
“喜欢…留后手。”
话音刚落,他手腕上的一枚不起眼的金属环突然亮了起来!
那金属环一直戴在他手上,看起来很普通,像是一枚装饰性的手环。康斯坦丁之前扫描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那就是一枚普通的金属环。
但此刻,它亮了。
亮得刺眼。
亮得整个地下空间都被那光芒照亮!
康斯坦丁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金属环炸开!
不是爆炸,是炸开——无数细小的金属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碎片上都刻着复杂的能量回路,每一片碎片都在释放着剧烈的能量波动!
那些能量波动冲击着封印术式,冲击着那些光纹,冲击着整个空间的能量平衡!
康斯坦丁大喊。
“该死!”
他扑向控制台,想要稳定术式!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金属碎片释放的能量,虽然不大,但足够干扰术式的运转。光纹开始紊乱,能量流动开始失衡,那些金属触须上的幽蓝色光芒开始闪烁不定!
天翎感觉到,缠着自己的触须松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足够了。
他的风之力瞬间爆发!
青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化作无数道锋利的风刃,斩向那些触须!
金属断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天翎挣脱了束缚,落在地上。
他踉跄了一下——被抽走了太多能量,他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但他站稳了。
他看了一眼端木焕。
端木焕还被缠着,但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愣着干什么呀?救我啊!”
天翎的扇子展开,一挥!
青色的风刃呼啸而出,斩断缠着端木焕的触须。
端木焕也落在地上,揉了揉被勒出红印的手腕。
“呼……差点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
康斯坦丁的声音从控制台那边传来,带着一丝愤怒。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逃出去?”
他按下几个按钮。
那些光纹重新稳定下来,封印术式再次运转。但那些金属触须已经被毁了大半,剩下的几根在空中无力地挥舞着。
康斯坦丁盯着他们。
“你们跑不掉的。”
他转身,按下一个更大的按钮。
培养舱里的液体剧烈翻腾!
那三具伪神,同时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它们不再是安静地盯着,而是——动了。
培养舱的舱门打开,液体涌出,三具巨大的躯体踏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
焚天的脚下,地面开始熔化。它的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燃烧的脚印。
渊噬的周围,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水珠。那些水珠悬浮在空中,像是一颗颗冰冷的眼睛。
重岳的身后,地面裂开,无数碎石悬浮起来,环绕着它缓缓旋转。
三具伪神,盯着天翎和端木焕。
康斯坦丁的声音从它们身后传来。
“杀了他们。”
天翎的扇子合上。
他看着那三具庞然大物,又看了看自己和端木焕。
两个人,被抽走了一半能量。
三具伪神,满状态。
怎么看都是死局。
但天翎没有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看了一眼端木焕。
端木焕也看着他。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那笑容一模一样——灿烂,欠揍,带着一种“老子早就料到了”的得意。像是两个在考试前夜没复习的学生,走进考场,看到卷子上全是自己不会的题,然后对视一眼,笑了。
天翎的扇子展开,指向那面墙——那面有着逆时针光纹的墙。
“端木,那后面是什么?”
端木焕眨了眨眼。
“你怎么知道?”
天翎的扇子敲了他一下。
“废话少说。”
端木焕笑了。
“那后面,是我的人。”
他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脆响。
那面墙上的光纹突然剧烈闪烁!
然后,墙裂开了。
不是被炸开,而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推开。巨大的混凝土块轰然倒塌,露出后面的——
一扇门。
一扇金属门。
门打开,一群人冲了出来!
他们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胸前佩戴着圣石议会的徽章。手里握着各种武器——光棱步枪、能量剑、便携式封印装置。
为首的是一个女人,短发,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她带着人冲到端木焕面前,敬了一个礼。
“报告!第七行动队,全员到齐!”
端木焕回了一个懒洋洋的礼。
“辛苦了。”
他看向康斯坦丁。
“现在,谁杀谁?”
康斯坦丁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看着那些突然出现的议会战士——十二个人,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站位形成了一个标准的战术包围圈。他们的枪口指向三具伪神,也指向他。
“你……什么时候布置的?”
端木焕笑了笑。
“你猜。”
康斯坦丁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冷。
“你以为,这点人,就能对付我的神明?”
他伸出手,指向那些议会战士。
“杀了他们。”
三具伪神同时动了!
焚天张开嘴,一道炽热的火焰喷涌而出,扫向那些战士!
战士们立刻散开,同时举起手中的光棱步枪。
蓝色的光束密集地射向焚天!
但那些光束打在焚天身上,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焦痕,然后迅速消失。焚天的身体表面,那些熔岩般的裂纹里,燃烧着更加炽热的光芒。
渊噬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它出现在一个战士身后,巨大的手掌拍下!
那个战士正在射击,专注于焚天,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多了一个东西。完全来不及反应,被拍飞出去,撞在墙上,昏了过去。
重岳举起手,那些悬浮的碎石呼啸着砸向战士们!
战场一片混乱。
那些光棱步枪的蓝色光束在空中交织成网,打在伪神的身上,留下浅浅的焦痕。那些伪神的攻击——焚天的火焰、渊噬的瞬移、重岳的碎石——在战士们中间炸开,每一次攻击都会有人受伤,有人倒下。
但战士们没有退。
他们重新集结,调整阵型,互相掩护,交替射击。他们的战术素养很高,在混乱中依然保持着基本的队形——三个人射击,一个人观察,然后轮换。他们在消耗伪神的力量,虽然那消耗微乎其微,但他们在坚持。
天翎盯着那三具伪神。
它们的动作很笨拙,没有真正化身的灵动和技巧。但它们的身体太坚固了,力量太强大了。议会战士们的攻击,对它们来说,只是挠痒。
“这样下去不行。”他说。
端木焕点头。
“我知道。”
他看向天翎。
“你还能打吗?”
天翎感受了一下体内的能量。
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不到30%。但30%的风之力,也够做很多事了。
他点头。
“能。”
端木焕笑了。
“那就打。”
两个人同时动了!
天翎的身影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冲向焚天!
他的扇子展开,无数道风刃呼啸而出,斩向焚天的眼睛!
焚天闭上眼睛,那些风刃打在它的眼皮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但天翎的目的不是伤它。
他只是吸引它的注意力。
就在焚天闭眼的瞬间,端木焕从另一个方向冲来!
他的手里多了一根细长的金属棒——那是他从手腕上那枚金属环的碎片里抽出来的,一直藏在袖子里。
金属棒的顶端,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
那是封印装置。
端木焕冲向焚天的后背,金属棒狠狠刺入它后颈的某个位置!
那里是康斯坦丁设计的一个“弱点”。所有的伪神都有,为了保证在失控时能够紧急关闭。这个信息是端木焕的人之前潜入这里时拿到的——他们在康斯坦丁离开实验室去吃午饭的那四十分钟里,潜入了他的办公室,找到了他的设计笔记,用微型相机拍下了所有的页面,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
端木焕花了三天时间研究那些笔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他找人定制了这根金属棒。
端木焕冲向焚天的后背!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他的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标很明确——焚天后颈的那个位置,第七颈椎和第一胸椎之间,那个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所在的位置。
他的手臂伸直,金属棒朝前,顶端幽蓝色的光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细细的蓝线。
他刺了进去。
金属棒刺入的瞬间,焚天的动作僵住了!
它的眼睛瞪大,身体表面的熔岩光芒剧烈闪烁,然后——暗了下去。
它轰然倒地。
康斯坦丁的惊呼声响起。
“不——!”
渊噬和重岳同时转向端木焕!
它们感受到了威胁——不是情感上的威胁,是程序上的威胁。它们的核心程序里有一条指令:当任何一个同伴被关闭时,所有单位立即转向威胁源,执行消灭程序。
渊噬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原地!
重岳的手臂举起来,那些碎石重新集结,悬浮在空中,瞄准了端木焕的方向!
但天翎已经挡在它们面前。
他的扇子合上,青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决然。
然后他开口。
“端木,接下来交给你了。”
端木焕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有些变了,不再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紧绷的、压抑的紧张。
天翎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起扇子,指向那道逆时针光纹的墙——那里,还有一个东西。
一个他之前就注意到、但一直没说的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镶嵌在墙里的晶体。
晶体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透明。但它一直在微微发光,频率和那些逆时针光纹完全同步。
那是整个封印术式的能量核心。
天翎深吸一口气。
他的风之力,开始疯狂燃烧!
不是向外释放,而是向内——向那枚晶体!
他要引爆它!
端木焕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那样会炸死你自己的!”
天翎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放心,我有分寸”的自信。
“你教我的——任何时候,都要留后手。”
他顿了顿。
“这就是我的后手。”
青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化作一道细线,直直射向那枚晶体!
晶体开始剧烈闪烁!
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震动!
那些光纹紊乱了,封印术式崩溃了,仪器炸裂了,培养舱破碎了!
康斯坦丁惊恐地大喊。
“不——!我的研究——!”
渊噬和重岳的动作也乱了,它们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攻击谁,该保护谁。
端木焕咬咬牙。
他转身,对着那些议会战士大喊。
“撤退!全部撤退!”
他的声音在震动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那个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端木焕在这一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战场指挥官——一个冷静的、果断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的指挥官。
战士们立刻执行命令。
他们扶起受伤的同伴,把他们架在肩上,向那扇金属门冲去。他们的动作很快,但没有慌乱,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端木焕也冲向那扇门。
他的脚步很快,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天翎身上。
但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回过头,看着天翎。
天翎站在那里,周身环绕着青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几乎刺眼。
他看着端木焕,笑了。
“愣着干什么?走啊。”
端木焕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担心,有信任,还有一丝“你小子果然是我教出来的”的骄傲。
他转身,冲进门里。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天翎的声音传来。
“放心,死不了。”
五个字。
很轻。
但很重。
轰————!
爆炸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光棱城,尘息之邸。
傍晚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但客厅里空无一人。
两个月前的热闹,现在只剩下安静的空气,和墙上的那些画——天翎画的那些“历史性时刻”。
茶几上放着一盆银叶草,是木青岚临走前留下的。它长得很茂盛,叶片泛着淡淡的银光,在夕阳下格外好看。
旁边还放着一包没吃完的零食,是燃焰的。
一切都很安静。
光屏突然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弹出。
发件人:端木焕。
收件人:第七代化身全员。
内容只有一句话——
【A市事毕,小天安全。但需要休养。勿念。】
光屏暗了下去。
银叶草的叶片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回应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A市,第七工业区废墟。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金色的光芒洒在那些倒塌的建筑上,给这片荒凉的地方镀上了一层暖色。
废墟中央,原本那个地下空间的位置,现在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坑底,一个青发的年轻人躺在碎石堆里,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的衣服破破烂烂,身上有很多伤口,血已经凝固了。他的扇子掉在旁边,沾满了灰尘。
但他还在呼吸。
很微弱,但确实在呼吸。
脚步声响起。
几个人影从坑边滑下来,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为首的是一个短发女人,那个第七行动队的队长。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天翎的伤势。
“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
“抬上去。医疗队准备好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天翎抬上担架,向坑外爬去。
坑边,端木焕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衣服也破破烂烂,脸上有几道伤口,头发乱得像鸡窝。但他没有下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翎被抬上来。
担架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天翎的眼睛动了动。
然后他睁开眼。
那双青色的眼眸里,光芒很淡,但还在。
他看着端木焕,嘴角微微弯起。
“怎么样……我演得不错吧?”
端木焕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带着一种“你是我徒弟”的骄傲。
“还行。就是收尾的时候,差点把自己演死。”
天翎眨了眨眼。
“那不是……还有你吗?”
端木焕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睡吧。剩下的交给我。”
天翎的眼睛慢慢闭上。
嘴角的笑容,还挂着。
担架被抬走了。
端木焕站在坑边,看着那个深坑,看着那些废墟,看着远处的夕阳。
然后他掏出终端,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话——
【A市事毕,小天安全。但需要休养。勿念。】
他收起终端,转身离开。
夕阳照在他的背影上。
那背影有点狼狈,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
但他的嘴角,一直挂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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