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轻轻推开房门,将潜渊拉了进来。
“东家!这…”他对你这一举动毫无预料,手足无措。
你只着了寝衫,披了件外衣,发也未用任何钗簪固定,松散地垂着。
这和他从前见过的你都不一样。
潜渊目力极好,即使此刻光线不像白日那般充足,他依旧能将一切尽收眼底,看得清清楚楚。
他庆幸夜色渐浓,即使有月光穿窗而入,也照不清他脸上的红。
“我睡不着。”你简单表明意思,“想找个人说说话,所以才拉你进来。”
你将他拉进来,却并未急着关门,手扶着门框,朝外探头,“对了,陈薄徨回来了么?”
“陈大人于一柱香前已归。”
潜渊瞧着你衣着单薄,语气担忧,“夜里寒凉,东家当心身子。”
“无碍,我不冷的。”
你拉着他坐在凳子上,出声问道,“我听阿钧说,你这些年都在北疆。这些年来边境可有时常起战事?”
“北狄偶有进犯,但并未起过大战。”
你放了心,转而问其他:“那北疆那边是何风景?”
潜渊回想着这几年来自己所见种种。
他并不善诗词歌赋,对着盛景吟诗作赋什么的他不懂,影卫不是世家公子或清白读书人,日日晨诵暮读、卷不离身。
影卫的书本里不会教这些。
不,准确来说,他们根本没有书本。
“这些时日,常有降雪,落在山上,白茫茫的,会模糊山与天的边界。”
潜渊觉得自己说的太过平白直叙,毫无生趣。陛下爱才,看重科举,喜欢的应当是如陈薄徨那般满腹经纶的人,而非什么都不懂,只会杀戮的他。
“听起来很好看,很空灵。”你双手撑在桌面上,“那你呢,这三年来过得好吗?”
北疆苦寒,戍边的日子也清苦。
潜渊作为影卫,效忠的对象是你,并非皇室。
你将他单独提出来,御前护卫,封了职位,虽说在你身死之后他也该去保护东方钧,但显然他和东方钧都没有这个打算,潜渊更没有义务去戍边北疆。
他本是自由的。可以纵游江湖,一生潇洒。
可他居然自请前往边境,余生守望大楚国土。
所以你很想问一句——这三年来,他过得还好吗。
潜渊闻言怔忪一瞬:“…属下在军中,一切尚可。”
不是的。
他对衣食住行的要求并不高,单论生活,自然称得上一句“尚可”。
可北疆边境的士兵都不太听从他的调遣,而是更听命于总兵官王赋良。
他没有军旅生涯,与那些士兵没有一刀一剑、于一次次血战中共同厮杀出来的情谊。故而即使东方钧给他封了参将,但他在军中毫无威信,也并没有太多实质权力。
不过这些他不想告诉你,也没有必要告诉你。
潜渊不认为这是多凄凉的日子,实话说,那些“看轻”,他从来没放在心上。
他也并不想用这段经历来换得你或多或少的垂怜,那样会让你忧心;再者如今他已不再是北疆军队的参将,而是你一人的潜渊。
明朗月光轻盈入窗,照半室清亮。
桌上仅点了盏小灯。
你背倚月光,面上则映着灯火,整个人好似在发光。
潜渊一时间看得痴,连你在说什么都听不清了。
将他思绪拉回的是你越凑越近的脸。
你不明白他怎么突然不说话了,表情看着也很奇怪,于是起身想凑近些看看:
“潜渊?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早些休息?”
他骤然起身,从座上站起,避开你的目光:“属下先行告退,东家也、也好好休息。”
说完就逃也似得跑了。
独留你在原地,一人百思不得其解。
许是潜渊一路从宁州赶来,真的累着了吧,从前他无时无刻不是清醒警惕着的,哪会像今天这般,好像魂魄都冒出躯壳了。
——
次日清晨,你们一行人准时出发。
临上马车前,你瞧见陈薄徨面色犹豫,似是有话想对你说。
你走至他身旁:“我瞧你欲言又止的模样,可是昨夜出门探听有了收获?”
“正是。”陈薄徨道,“不过并非是什么要紧事,可先行赶路,待到了宁州再说不迟。”
“无碍,你随我进马车吧,反正路上也无聊,正好可以商谈。”
他连连拒绝:“同承一车,这……这不合规矩。”
你从来不太看重这些礼仪规矩,更何况对象是陈薄徨,又不是其他人,于是你一把将他拉上马车。
陈薄徨怕自己抽手抗拒的力道会反过来伤着你,于是任由着你将他拉上了马车。
青年与你一道坐在里面,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局促。
你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声:“好了,何必拘谨,你我之间无需如此。”
“昨夜外出,有何收获?”
谈及正事,他方正色道:“是。”
马车在行走途中难以避免地晃动,陈薄徨的声音却丝毫不受干扰,依旧平静,将昨夜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臣出去时天色渐暗,街边商户大多都已闭门,行人也稀少。”
“许多州县,夜间会有些游商聚集在一处,做些买卖,称为‘夜市’或‘鬼市’。青阳县的‘夜市’,在永安巷。”
你惊叹地望着他:“陈相这是黑白道通吃啊。”
当年殿试初遇,他还是个不怎么懂人情世故的刚下山的书生呢。
“只是多年办公查案,有所涉猎罢了。”他继续道,“臣昨夜稍作乔装,进入了永安巷。”
你点点头:“永安巷里有人卖黑盐?”
“…不曾发现有人售卖黑盐。”陈薄徨一顿,“但臣穿梭其中,听人交谈,亦得了些消息。”
“从永安巷离开后,臣去了青阳布庄。”
“布庄?”
你们查的是盐,没想到会和布庄扯上关系。
“正是。”
“布庄的老板姓裘,在青阳县开了多年的布庄,名下还置办有其他产业。臣昨夜见布庄中常有马车出入,且布庄马厩中马匹数量极多,远远超出布庄应用之数。”
“臣孤身而去,不敢深入,稍作停留后便归了。”
你若有所思:“士商不相通,裘老板是青阳县的大商人,并非朝堂官员,想来没有渠道接触官盐才是。到底是白担心一场,还是有人与他狼狈为奸?”
“但你昨夜所见确实有不合常理之处,我且先派人留意着。”
你抬眼看他,“辛苦你了,陈薄徨!真大楚能臣也。”
“臣不敢当。”
你挑眉看着他,没想到陈薄徨如今明明已能“黑白通吃”了,但被你夸赞后依旧和从前一样:只会面颊发烫,翻来覆去地说着这一句话。
车轮碾过土地,朝着宁州驶去,陈薄徨自知要事已汇报完毕,于是看了眼车帘,开口道:“臣…臣先告退。”
“马车正走着,何必急着下,等到了下一个县,再走不迟。”
陈薄徨自是不会抗你的旨意。
马车确实不如现代轿车坐着舒服,即使你身为帝王,现在乘坐的这辆工艺和材质比起其他的已经算好多了,但对于你这个现代人来说,震起来的感觉还是太超过了,尤其是行驶到较为崎岖的路段时,那种晕眩感实在是不好受。
车轮被密密麻麻且无规律分布的小石子顶得乱歪,车身也跟着颠簸,你不适地皱起眉,头目稍沉,短暂地闭了会眼,再睁开时,眼前多了个盛着水的玉杯。
陈薄徨的手骨相朗润,手背处还能隐约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握着杯子的手很稳当。
“此乃蜜浆,又加了些柑橘在里头,可缓头晕之症,陛下可要用些?”他轻声说着,语气关切。
你点了点头,伸手欲接,不料又是一个大颠簸,震得你身子一歪,杯子也没接住。
陈薄徨左手握着杯子,右手稳稳扶着你:“陛下当心。”
这一阵摇晃过去后,你终于感觉好些了,握着杯子慢慢喝着,酸中带着些甜的水划过喉咙,压下了大部分不适。
你捧着杯子:“味道不错,我好多了,多谢你。”
天哪,简直是大楚好人来的。
不仅才华出众,还这么会照顾人,陈薄徨真的不是游戏代码跑偏创造出来的一个bug吗?简直太过完美了。
若你这次只穿成一个平头百姓,甚至是难民,陈薄徨但凡遇见,就定会尽他所能,伸出援手。
你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温和良善到极致的好人。
“陈薄徨。”你喊了他一声,将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疑问表明,“你发过火吗?”
他没立刻回话,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安静的时间过于久了,久到你以为他是不愿提及往事而不开口,于是想重新找个话题聊。
“发过的。”陈薄徨垂眸,“遇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以及欺辱孤寡之事时,臣心中气愤,偶尔会发火。”
你嗯了一声,他这番回答在你意料之中:“这是人之常情。”
其实你还没亲眼见过他发火的样子。
从前玩游戏的时候,你将他派出去,前往其他州县办事,期间具体发生什么你一概不知,只能从任务结算界面、旁人转述以及陈薄徨的角色记事上知晓一二。
简单来说,就是只有文字记述,没有画面。
游戏公司很坏了,连个pv或者cg都没有!
但你居然有点好奇陈薄徨生气的样子,莫名想亲眼见见。
并非是你不想盼着他好,只是一想到陈薄徨这样温和有礼好相处的人,有朝一日也会压着眉,眼底翻腾着怒意,情绪外放,冷声冷言…
你就异常……兴奋?
不对不对,好像形容得有些奇怪了,显得你有些变态。
你还在纠结自己这到底是个什么心理,没注意到原本垂着眼的陈薄徨此时已将目光投在你身上。
“还有一次便是,三年前捉拿叛党之时。”陈薄徨声音很轻,“陛下因那些贼人而身陨。”
“…反贼狼子野心,背恩负义,妄夺天下。”你表示理解,“此等行径,委实令人动怒。”
“若非他们作乱,陛下也不会——”
陈薄徨没把话说完。
这才是他当年动气的根本原因。
距离你身死已过三年矣,他还是不敢将那个字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
哪怕如今你已复生,好端端坐在他眼前,他仍然记得当时那股碎心断肠之痛。
“淳于棼醉卧槐下,入梦大槐安国,己身建功立业,醒后方知槐安国实为槐树蚁穴。”
陈薄徨的声音带着颤,“臣怕这些日子亦是槐安一梦,是臣从宁州返京途中,倚在不知哪棵树旁做的一场妄梦。”
你愣在原地。
你竟然从陈薄徨的声音里听出了些许哽咽。
陈薄徨是个内敛的人,情绪平和,鲜有失态。
他不像东方钧一样会缠着你撒娇倾诉,与张墨那般淡淡地发疯也不同。
更像一条永远奔涌不息却不湍急的河流,无论寒暑,无论荣枯,都静静待在那里,轻扬碧波,朝着既定的方向流去。
就连偶尔流淌过石的罅隙,也不会激昂起滔天水浪,只余一阵细碎的泠泠之声。
正因如此,河流偶时骤涨骤落,也就尤为明显。
“陈薄徨。”你将玉杯放在车厢内的小几上,将手搭在他肩上,轻拍两下,一字一句说得很坚定,“不是梦,你见到的我是真实的。”
陈薄徨沉默良久,收敛好情绪,抬头看你:“…嗯,陛下此刻,就在我身侧。”
行过海州之后,你们终于抵达了宁州。
会见完宁州知州吴万山后,你们便住进了巡按御史府,宁州官员陆陆续续前来登府拜访,你也都一一应付得很好。
“御史大人瞧着年纪不大,却得陛下如此赏识。派您来宁州,连右相左相都退居次位,只听您指挥,实在是前途无量啊!”
你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薛大人抬举了。不过是走了些小运,在芦苇台蒙陛下看重,这才点了我来宁州。到了这宁州啊,许多事还得仰仗薛大人。”
“况且此次来宁州不过是为了诸项灾后事宜,顺道慰问北境军队。我与陈大人、苏大人各司其职,各有各的事要干,哪敢说让这二位大人听我调遣啊。不敢不敢。”
身在官场,言行举止都得慎重,几番交涉下来你也有些累了,便先回了房,将剩下的人交给了陈薄徨与苏暄。
你在房中休息了半个时辰,忽而听见门外有人在敲。
“御史,是苏大人。”潜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你走至门边,朝外扬声:“苏相有何要事?”
“康府那边派人递了帖子来,请我过去,不好推辞。”
“临行之前,特来告知御史。”
康府?
没想到苏暄和康府的联系如此密切,人前脚刚到宁州,帖子马上就来了。
你心下对苏暄多少有些防备,权衡思索了一下,决定自己也要去,亲眼看看,也能增加了解。
虽然有些蛮不讲理,苏暄回康府,你一个外人也要去…
*朕是天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但你不想将身份公之于众,康府那边不知实情,怕是不会轻易同意。
不过苏暄清楚你的身份,怎么和康府那边交涉是他的事,与你无关。
“御史大人乃我的至交。”苏暄站在你身侧,语带亲近。
你虽觉得他演得有些过了,但没跟他计较这些,对着康府众人礼貌地颔首。
暗处似乎有道目光一直盯着你看,你小心地环视一圈,却什么也没发现,只当是自己的错觉,不再细想。
康氏如今的当家人是苏暄的舅祖父,康礼。
苏暄既已如此说了,康礼自然不会将你拒之门外,只是落在你身上的目光多了些探究。
因着多年前的科举改制,本朝女官数量虽说不算太多,但也不少。
康礼从前与苏暄见得少,没见过他带什么人来康宅,也没听说他在京中有走得近些的小姐。
此番竟还会带个女子回来……
苏暄的终身大事,他这个当舅祖父的还是该帮着上点心。
“御史大人请坐。”苏暄带着你走到厅中。
被伺候惯了的你自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非常自然地坐下。
浑然不知此举落在他人眼中,又成了另一番解读。
康礼坐在主位上,一同的还有康礼之妻万菱瑛,其余座位上的人更是面生,苏暄仅简单介绍几句,你没太记住。
然后就开始陆陆续续上菜了。
你:“……?”
原来这是饭桌不是议事桌吗。
哎呀失策了,怎么摆起家宴来了?不应该是在书房中,关窗闭门,一起秘密谈话谋筹前路?
早知道支个影卫来探消息便罢了,你不必亲自跟着来一趟。
可事已至此,你总不能突然离开,那样实在有些落人面子。
恰巧你也有些饿,晚膳索性就在康府吃好了。
你此番赴宁州,本不想彰显身份。往日膳前,皆有专人细查、尝验毒物,如今身在康府,反倒有些不便。
“御史大人体质特殊,若误食不适之物,不消半刻,便面生红疹,喉间发紧。”苏暄看了你一眼,随后望向康礼,“不知舅祖父是否介意,由御史大人的近身侍卫上前细细检查一番,以免祸事。”
康礼愣了一下:“…这是自然,御史请便。”
潜渊领命上前,挨个排查,最终朝你点了个头,表明饭菜皆无毒,随后退下。
满桌餐杯渐少,席间已至尾声。
万菱瑛站起身,从茶童手中接过一碟金黄色的圆形糕饼:“这是宁州特有的糕点——金乳酥,诸位可要尝尝?”
她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御史用前可要查验一番?”
“不必不必。”
你不觉得这一碟糕点真能把你整出什么事来。
一个一个叠起来的糕饼色泽金黄,瞧着就令人胃口甚佳。
于是你没推辞,起身夹了一块,期待地送入口中。
好吃!
虽说多吃了几口会有些腻,但再喝些茶便好了,回味清香。
康礼搁了箸:“阿暄,近来一切可好?”
苏暄答得流畅,面上笑容不减:“万事皆好,劳舅祖父挂念。”
“你已二十有七,早到了该成家的年纪。若是有意,应尽早提上日子。若有何处需要,随时遣人来康宅一趟寻我们便是。”
苏暄不着痕迹地垂眸瞧了眼坐在他身旁的你,应了声“是”,随后不发一词。
他们闲话家常,你心知没自己什么事,便只顾着埋头品鉴糕点。
你吃着吃着,觉得脑袋莫名有点晕,身体在一阵一阵发热,意识越来越迷乱。
好想…好想找点凉的东西贴一下。
旁边正好坐着一个。
你侧身,随后一头撞进苏暄怀里。
他浑身被衣服捂得严严实实,一派世家出身的矜贵得体。
为数不多露在外的只有脸和脖颈。
于是你想都没想,飞快地伸手摸了把他的脸,有些凉,很适合贴。
确认完毕,你抬头亲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