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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间幕-陈薄徨

作者:虞痕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前朝末年,帝王昏聩不问政事,内有多方势力相互倾轧,外有异族北狄虎视眈眈,夹在党争与战乱中的人间宛如一片炼狱。


    多地均有起义军揭竿,引芯彻底爆发,前朝就此化为灰烬,彻底灭亡,天下陷入无共主的流离中。


    乱世出枭雄。


    在这动荡的时代中,东方菏就是那个枭雄。


    楚太祖东方菏,原职为江南路部署,对前朝积怨已久,后投身加入起义。因骁勇善战,逐渐成了起义军中的老大。


    他定光京为都城,并且于此完成了登基仪式。可惜登基完的第二天就又奔赴前线领军,不幸战死。


    那一场战役两败俱伤,很难说孰胜孰输。帝王虽战死,但也砍下了北狄王的头颅。北狄人也因此退回了北疆。


    多么戏剧化。


    两国的君王都死了,皆由后代继位。而皇位的更迭也伴随着权力洗牌,双方都忙于内政而无暇顾及战争,于是乎居然诡异地形成了一种互不相犯的平衡。


    陈薄徨就在此时入世。


    那年正是延鼎一年。


    “薄徨。”行将就木的老者躺在床上,朝着屋外呼唤。


    青色衣束的少年正在煎药,清灵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药罐,蹲下身又往灶里添了根松枝,听见师傅的喊声后,起身进屋。


    “为师怕是等不到你及冠了。”老者已气息奄奄,整个人已蒙上一层死亡的阴霾,那双眼睛却不带丝毫灰败,依旧从容,“生死轮回,万物之律。”


    进屋后的青衣少年俯身,伏在床边,那双眼睛与榻上老者是如出一辙的明亮。


    “不贪生,便无惧死。”陈薄徨开口,念着从前师傅教于自己的词句,“王侯将相、士农工商,此世一遭,皆大梦一场。”


    “人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自然也从未失去过什么。但求此生问心无愧、了无遗憾。”


    老者喉间浮起几声笑:“你天资聪颖,性子纯善,我所教诸般学问,你不仅尽数习成,也有了自己的见解。”


    他忽而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到陈薄徨的那日。


    年幼的稚童失去双亲,脸上沾染些许灰尘,衣衫旧缕,手中拿着一个馒头和几个铜板。


    ——原本还有两个包子的。


    但如今世道艰难,饿殍遍地,恶霸横行,包子被另一个比他身量更高大些的孩子抢了去,幸而铜板被紧紧握在手心,没有一同被抢。


    稚童满脸惊色,却未因一时气急而去追贼人。


    他只是转身看着那人仓惶的背影,随后叹口气,继续前行。


    方走片刻,便又遇一老妇人靠在墙边,两眼发昏,几乎饿死,下意识地朝着所有过路人求救。


    稚童并无犹豫,将馒头撕成便于咀嚼的小块,蹲下身喂入老妇人口中。怎料食物刚一进口,那原本气若游丝的老妇人竟睁开眼睛,一把将稚童手里的馒头夺去。


    她力道大,稚童被震得跌坐在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还不待他再度站起身,身后竟又传来乞丐的哀求:“能否给我一个铜板…让我买些吃食?”


    他站在街道旁,停了步子,想看看这个孩子会做出何种选择。


    稚童将怀里一半的铜板都给了乞丐。


    竟有如此品性。


    老者心下久久未平,走至稚童身旁:“孩子,你可愿拜我为师,从此隐居山中,学习处世之道?”


    稚童沉吟片刻,在做取舍,随后朝着他点了点头。


    “为师这一生已是问心无愧。此时临别之际,却有憾事一桩,那便是无法亲自为你加冠了。但我已早早为你想好了字——羽声。”


    “鸿羽虽轻,亦承千斤。”老者喃喃,逐渐闭上双目。


    陈薄徨明了师父言语中的期望之意。


    在这弥留的最后时刻,他看着师父缓缓闭上双目,以这掷地有声的话语抚去恩师最后的挂念,好让其轻盈而去,“人微言轻,愿为民行。直至白鬓,无愧此心。”


    “羽声谨记,必当践行。”


    每个人面对死亡,尤其是面对至亲死亡时,心里是哽咽堵塞的,眼睛却是汹涌不息的。


    向来都是挺直的青影此刻脱力地塌在床边。


    顺应自然、生死齐一……诸如此类的东西陈薄徨这些年来学过太多太多。


    可为什么,他还是如此难过。


    难以遏制的情绪就像从前上山寻木砍柴时,最难砍的那株枣木,他昔日所学种种,无法斫伐,反添血珠。


    陈薄徨安葬好师父,处理好了身后事。


    他坐在竹屋前,望着满山青绿,思索着自己此后该作何打算。


    清风卷起他的衣衫,那一瞬间,他做好了决定。


    新生的王朝百蔽未除百废待兴,他下了山。如今时过境迁,江山易主,世间也改头换面,不再如他幼时那般生灵涂炭。


    陈薄徨在奔走间听闻王朝新帝将开恩科,广招天下有才之人,不设门槛。


    院试、乡试。


    过后便是会试、殿试。


    陈薄徨辞别故土,踏上前往光京的路。


    他途经各大州县,也拾了一路帝王的声名。


    仁厚宽宏、明德慎罚、体恤民情、博施济众、雷霆肃贪。


    经由百姓之口的称颂不尽相同。


    许许多多不同却美好的词句拼凑出一个朦胧的影子。


    他遥遥望着光京的方向,心中竟升起一股雀跃。


    陈薄徨最后没能赶上延鼎一年的科考。


    他在途中遇见不少困顿潦倒、命途多舛之人,他于心不忍,无法冷眼旁观置身事外,伸手相助,耽误不少时日。


    世上困苦之人何其多,他心知自己救不完,但既已至他眼前,怎可置之不理。


    唯有竭尽所能相帮,如此他才能无愧于心。


    最后陈薄徨逾期未至,只好等下科再考。


    幸而他未蹉跎三年光阴,延鼎二年,陛下又开了一次科。


    过去一年她肃清朝纲,朝廷班底几乎尽换,百官更迭,诸多官位空悬,故而在延鼎二年再度举行科考。


    陈薄徨便是在延鼎二年的殿试上初见你。


    以往殿试帝王皆会亲临考场,设下策问,众考生需当堂作答,随后交卷,不过帝王只会亲自审阅前十位的考卷。


    但你想亲自看看人物属性面板,故而改掉了旧制,改为一对一的策问,诸生以会试排名依次进殿。


    “臣陈薄徨,参见陛下。”


    他躬身行礼,复而抬首,目光小心而珍重地落在前方,瞧清了你的模样。


    那一瞬间,他此前脑中关于你长相气度所勾勒的种种如烟般散去,你本就该是他眼前如此模样。


    王朝的帝王,此世之神降。


    ----


    他没料到你会遇刺身死。


    彼时他尚未还京,身在化州,听闻帝王于南郊遇刺,龙驭归天。


    他日夜兼程赶回光京,只见满宫素缟,白幡飘荡,白绫覆灯,寥落的紫宸大殿中停放一具伶仃棺木。


    “陈薄徨,你做人实在太过高尚了。我真的很敬佩你,也很信任你。”


    “于我而言,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在别人未主动寻求帮助前帮助任何人。”


    “但你不会,陈薄徨。你若是遇见有人遭遇困难,即使对方没有向你求助,你也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哪怕会付出代价。若是这一次受了骗,可下次再有人身陷险境,你依旧会帮忙。世人常说吃一堑,长一智。你不愚笨,自然会‘长一智’,却不会因此心灰意冷。但行好事,不计得失,唯求心安。”


    “陈薄徨啊…”


    过往音貌犹在耳旁,曾经与他笑话家常,夜谈政事的帝王,如今却躺在那方棺木中,气息全无。


    …其实他也有心生私欲、被情绪左右理智的时候,只是你没能亲眼看见。


    在你身死之后,盛怒的东方钧以相当狠厉的手段将叛党震压捉拿,挨个凌迟,在那之后甚至还欲诛其九族。


    参与刺杀天子的人罪该万死,可那些家眷何其无辜,若当真下诛九族之令,此间会多出不少冤魂。


    陈薄徨却未第一时间出声反对东方钧,那一刻,他心中竟也升起与东方钧相同的想法。


    源自失控的迁怒。


    最后东方钧稍冷静下来,最终这道命令并未下成。


    “千年爱未衰”。


    你对他委以重任,常派他去往其他州县办事。陈薄徨记着每次临走之时,那些百姓夹道送他,以各种字词赞美褒奖他,其中一句便是这个。


    他那时觉着自己受之有愧,此句用在他身上太过夸张,他不过是做好了应尽之责罢了。


    护送梓宫出殡那日,文武百官扶柩随行,直至抵达皇陵。


    他亦在队列中。


    陈薄徨目送梓宫进入地宫,随后用巨石封堵地宫,再以铁水浇筑,永绝后世开启之道。


    泪一滴一滴,无声而下。


    他仍没学会坦然面对重要之人的死亡。


    陈薄徨又想着,若人死后真有魂灵,那你们是否终有一日能再相见。可你于遗诏中写明,愿大楚社稷安稳,家给人足,他身居相位,自当不负你遗志。


    可这中间隔着浩渺年月,待他魂归黄泉之时,不知是否能以这盈千累万的爱寻到你。


    “陈大人?”


    “……陈大人?”


    他忽而听见身后传来几声急切的呼唤。


    是礼部侍郎赵真。


    陈薄徨回神,侧过身对着他礼貌颔首。


    赵真和他此前交情不错,没对他左相的身份有太多畏惧,直接上手拉了拉他的衣袖:“该走了。”


    陈薄徨这才惊觉,虞祭之礼已毕,百官皆已动身着退场,唯独他痴痴站在原地。


    他欲迈步而去,将走之时,仍情不自禁地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皇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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