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墨喘着气,额角出了些许薄汗。他从仙人台一路奔来,不曾停歇,偏偏在再迈几步就能进去的地方停了下来,迟迟没能越过紫宸殿的门槛。
你此时就在紫宸殿内。
这是他三年来距离朝思暮想之人最近的一刻,却恍若咫尺天涯。
问天门专研天象以占吉凶,门下弟子虽不多,百年只出一位,但个个神通广大,善卦算命无一错漏,故而颇受尊崇,民间更是有“王朝更迭繁复,问天万载长存”的俗语。
他师从问天门上一代掌门,自幼被夸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十八岁即学成出师,从没遇见过什么波折。
直到他遇见你。
“张墨,万事不可能皆如你掌中所现。”
王朝的新帝似乎游离在三千规则之外,望向他的眼神狡黠又灵动。张墨看不清她的命数,但凡和她有关的星象大多要么解不开,要么奇异无比,少数算判出的也常被推翻。
然而这些并不足以动摇张墨。
许是帝王与旁人不同,个人运命牵系着王朝兴衰,自然难以窥测。
真正的崩塌在三年前。
那年祭天之前,他按例观星卜卦占祸福吉凶,随后点了头,表明是吉卦。
“此行可去。”他那时这样对你说。
可他没能等到你回来。
往事莫追,前尘不窥。
——这是卜卦占星的规矩,过往的一切已成定局,即使再重新推演一万遍也无济于事,反而损于自身。
张墨自然知晓此事。作为问天门有史以来最具天赋、过目不忘的弟子,他记得自己学过的一切,禁忌亦然。
可他仍固执地于仙人台演算那个被他认定为“吉卦”的卦象,试图从中寻得分毫玄妙,三年来无所获。
吉象、吉象、仍是吉象。
……分明不是吉象。
你躺在棺椁里,了无生机。这是他此生见过的最坏最凶的应劫。
是他害了你。
东方钧越过停滞于门外的张墨,直进殿中:“皇姐!”
听见他的声音后,你于座上抬起头,又歪着脑袋瞧了眼他身后:“回来了?张墨没跟着你来么?”
不过你也并没有太意外。
张墨性子冷僻,不喜与人交流,很少出仙人台,没跟着东方钧回来也在你意料之中。
你朝东方钧招了招手,正想开口唤他过来,忽而瞥见有人身形缓慢地迈步走进来。
“…张墨?”
你看了他好一会,才犹豫地道出这个名字,只因他这满头白发的样子确实把你给吓了一跳。
二十几岁的人,怎么会生这么多白发?
张墨应声,望过来时眼神里不再和从前一般带着冷静与孤傲,而是裹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像你记忆中的他。
许是你的目光过于震惊,直勾勾盯着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张墨抿了抿唇,随后开口:“我的白发…陛下不必挂心,并无大碍。”
既然他无意多说,那你也没必要追问了。
你默默收回视线,低头思考了一下才重新抬眼瞧他:“那些事情…阿钧都与你说了吧?你意下如何?”
张墨微微颔首,显然是同意帮忙。
哇答应得这么爽快,看起来好像真的转性了…
你心下暗自感叹,要是按照他从前的性子,要么会说些“多此一举”、“无事生非”之类的话,要么就嘲讽几句帝王为了弄权造势手段真是无所不用。
总之不会如同现在这般好说话。
张墨那边搞定了,也就意味着复位之事定下了。
但你还有件事得和东方钧聊聊。
你思及方才看见的宫怨词,抬头去寻东方钧,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一直都在看你。
你正欲启唇,忽而想起殿中还有人在,于是硬生生止了话头,又将目光投向殿中那位白衣白发之人。
张墨性子从来冷淡,似乎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足以引起他的片刻侧目。在仙人台之外的地方,意识到自己没有继续待着的必要、或是超过他耐心限度后他往往会自行离开。
…这次他居然还没走。
于是你问道:“张墨…你还有旁的事要说吗?”
张墨默然。
其实他并无话要说,此刻也理当离开,可他并不愿就就此离去。
作为问天门最具天赋的弟子,他从前不曾怀疑过自己的能力。
可那道葬送你性命的“吉卦”却真真切切出自他手。
你应当是怨他的。
他又何尝不怨自己。
张墨抬眸:“陛下若无要事,稍后可来一趟仙人台。”
他向来不喜旁人进他的仙人台,曾经也就你进去的次数稍比旁人多些,但次次皆是为了国事而不得不进去。
…张墨如今这话,怎的让你品出几分邀请的意味来了?
见你久没应声,张墨语气有点落寞:“陛下若有旁的事,那便罢了。”
兴许你并不是很想见到他,那他也莫强求,免得让你更不喜他。
你欸了一声:“我目前并无要事,晚些会过去寻你的。”
张墨竟亲自开口相邀,应是有正经事,你自然得去了。
“阿钧。”
待张墨出殿后你转头看着东方钧,思索着措辞。
“妃嫔入宫前含泪拜别父母,此后于深宫中独自蹉跎芳华。若未曾犯下滔天大错,只一时犯了一念之差,按规矩罚过后便罢了,不宜长久置之不理、甚而苛待。”
东方钧睁圆了眼,没明白你为何突然提及此事,故而未曾第一时间开口言语。
那首《钗头凤》字字泣血,无字不含悲,你实在是心下唏嘘,没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继续说着:“我并非是想越过你,去插手你的后宫事,但为人君主、为人夫郎,应多包容才——”
“皇姐!”东方钧难得打断一次你说话,只是这次他实在不想再听你说这些了。
你以旁人的身份谈论着他和其他女人的关系、应如何对待后宫诸妃。好似你们之间不再像从前那般亲近,未来也不会有机会更进一步,成了彻彻底底的两家人。
他一字一句道:“我后宫无人,身边也没有。从前不曾有,往后更不会有。”
“皇姐为何会突然与我提及这种事?是何人多嘴与皇姐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么?”
后宫无人?
你很惊讶,因为东方钧今年已有十九岁了,百官竟没催着他早日充盈后宫、延续龙嗣?
明明你当年登基时才十六岁呢,他们就一个劲地逮着你催!这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没人同我说过什么,是我方才偶然瞧见了一首宫怨词——《钗头凤》,以为是你的哪位妃嫔所作。”你目光落在御案上,“既不是妃嫔所作的话,那又出自何人之手?”
你调笑着开口:“莫不是你写——”
等等。
你突然止了话头。
那字迹虽有些凌乱,但其间貌似确实有东方钧的影子。
你难以置信地抬眼去瞧他:“真、真是你写的?你一个帝王为何会写宫怨词?”
东方钧怔愣片刻,随后重重点了点头。
“…是我所书,却非我所写。”
他脑子有些乱,没预料到你会瞧见这个,但直觉自己绝不能将实情原原本本告知你。
“光京前不久来了家戏班子,名下曲目皆精妙绝伦,有一日我恰巧遇上便听了半日,回宫后仍觉耳旁余韵犹存,情不自禁写下了戏中人的念白。也就是皇姐看见的那首《钗头凤》。”
奥,这样啊。
你点了点头。
原是想岔了。那首悲绝哀极、抆血而成的宫怨词,自是不会出自东方钧之手,刚才吓得你以为这孩子心里出什么问题了呢。
东方钧见你神色如常,便知此事就此轻轻揭过了。
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无处安放、日益增长的贪欲也被他藏得好好的。你也不会知道,那日重逢当夜,他躺在内殿那处你短暂睡过的榻上想着你的脸做了什么。
《钗头凤》其实是他所写。
上月十四,他梦见曾经同皇姐一道赏乐,醒来后惊觉不过大梦一场。
皇姐不喜有人贴身伺候、事事侍奉。所以他也不喜如此。
故而紫宸殿中除他之外再无人,也只有殿外才有内侍守夜、侍卫巡逻。
东方钧惊醒后便再难以入睡,心中悲极,于是他披了衣,孤坐在了御案前,自比弃妃,笔尖沾血,写就了那首《钗头凤》。
皇宫的夜晚,真的太长了。
长到他已于脑海中走完从前与你相伴的过往种种,再睁眼时,见到的仍是满殿冷寂和兀自跳动的烛火。
“阿钧。”
“阿钧?”
你连唤了他好几声。
东方钧从回忆中抽离,对着你轻笑:“我在的,皇姐。”
他藏于衣袖中的手却在慢慢攥紧。
皇姐如今已回来了。
他不在乎皇姐是如何死而复生的,却害怕你复生之后,再度离开。
他唯独不想再一次失去你,无论如何,他会用尽一切能尝试的手段留下你。
他极力想要你复位,除却他之前所说的“皇姐本就该受四海敬仰”之外,还有另一层私欲。
大楚是皇姐的心血,皇姐在乎这个国家的百姓,他知道的。
东方钧心里其实充斥着不甘与嫉妒,但这是事实,他不得不承认——在你心里,有旁的东西比他更重要。
他拴不住你,那这万里江山和无数的百姓,能不能让你留下来?
而你此时仍然有些犹豫,望着东方钧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在想,若我复位了,你如何自处?”
帝王生前便禅位——此事虽亦有先例,但与你们此时的情况却不尽相同。
…东方钧可是禅位给了“先帝”,不可能在这之后去做太上皇。
“皇姐后宫正好也无人…”他悄声嘟囔着,可你没有听清。
他随后提高了些声量:“随皇姐心意便是,我不在乎那个。”
由你来做主么?
你想了下,试探道:“那,摄政王?”
这样你还能将一些政事丢给东方钧处理,自己可以偷懒。
东方钧还是那幅乖顺的模样,笑着应下:“一切都依皇姐心意来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