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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周行恐高

作者:黎清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最后一笔淡墨在宣纸边缘徐徐收拢,力透纸背的激荡渐渐平息,化为一片氤氲的余韵。


    温南初放下几乎被墨汗浸透的羊毫斗笔,长久地凝视着画架上这幅刚刚完成墨迹淋漓的《天坑问石图》。


    峡谷的幽深、石桥的雄奇、雾气的流动、以及某种超越了形似、直抵地壳运动与时间流逝本质的苍茫气息,在纸上奔腾流淌。


    他看了很久,久到山风将未干的墨迹吹出细微的波纹。


    然后,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从胸腔深处轰然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种纯粹因创作本身而生的巨大喜悦,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转过身。


    周行就坐在不远处,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手里握着早已凉透的水杯,目光落在他身上。


    见他转身,周行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温南初看着周行,看着他被山风吹乱的短发,阳光镀上一层淡金的脸庞,和他眼中那毫不掩饰欣赏与鼓励的笑意。


    心中那滚烫的喜悦再也压抑不住,像冲破堤坝的春水,瞬间盈满了他向来清冷的眼眸,点亮了他整张脸。


    他忽然弯起眼睛,对着周行,绽开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初霁的天空,瞬间击碎了所有平日里精心维持的疏离与冷淡。


    他甚至露出了两颗平时极少见的、小小的虎牙尖,让这个笑容显得格外生动,甚至有些……傻气,却美好得惊心动魄。


    周行整个人僵住了。


    他见过温南初很多表情,冷淡的,蹙眉的,恼怒的,专注的,甚至昨夜道歉时那笨拙的认真。


    但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温南初能露出这样的笑容。


    像千年冰封的雪原上,骤然绽放出一朵灼灼的赤莲,带着摧毁一切心防的炽热与美丽。


    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失控的速度疯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血液冲上头顶,又倒流回四肢,带来一阵轻微的麻痹感。


    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微微发白。


    他几乎要窒息在这个笑容里。


    而温南初,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这个笑容带来了怎样的效果。


    他只是笑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行,声音里还带着创作后未褪的兴奋和难得的柔软。


    “周行,我好像……抓到一点了。”


    周行花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强迫自己从那个足以溺毙他的笑容中挣脱出来。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抓到什么?”


    “气。”


    温南初依旧笑着,目光转向画架上那幅墨迹未干的画,又转回来看向周行,眼神明亮而坦诚。


    “你昨天说的,时间的形状,力量的遗迹。我好像……摸到一点边了。谢谢你。”


    最后三个字,砸在周行本就激荡不已的心湖上,掀起滔天巨浪。


    周行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头哽塞,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猛地低下头,装作去拿保温壶倒水,借此掩饰自己几乎要失控的表情和瞬间泛红的眼眶。


    老天。


    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这谁顶得住?


    趁着温南初转身去收拾画具,小心翼翼地对待那幅刚刚诞生的新作时,周行飞快地掏出了手机。


    他甚至来不及调整角度,只凭着本能,对着那个阳光下,正微微低头查看画作、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笑意余韵的侧影,按下了快门。


    咔嚓。


    轻微的快门声,淹没在山风林涛之中。


    周行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迅速锁屏,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掌心滚烫,几乎要灼伤皮肤。


    壁纸。


    必须立刻马上换成壁纸。


    不,要加密备份,云端硬盘也存一份。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脸上却还得努力维持着平静,走过去帮温南初一起收拾。


    “画得真好。”


    他由衷地赞叹,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只是目光流连在画上时,那份欣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回去得好好装裱。”


    “嗯。”


    温南初轻轻应着,动作轻柔地将画卷起,放入特制的画筒,那珍惜的模样,让周行心里又是一阵熨帖的柔软。


    翌日,行程画风突变。


    “去看动物?”


    温南初在早餐时听到这个安排,有些意外地抬眼。


    他以为接下来的行程会更偏向自然或人文景观。


    “劳逸结合嘛。”


    周行咬着油条,笑得一脸无害。


    “天天看山看水看石头的,眼睛也得需要点别的色彩调剂一下。


    而且,来重庆不看熊猫等于白来。”


    这个理由似乎也无法反驳。


    温南初没再多说,只是安静地喝着自己的豆浆。


    动物园里果然人头攒动,尤其熊猫馆前,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周行凭借身高优势和灵活的走位,硬是给温南初开辟了一个还算不错的观看角度。


    两只圆滚滚的大熊猫正慵懒地躺在木头架子上,抱着一截新鲜的竹子,慢条斯理地啃着,黑白分明的皮毛,憨态可掬的动作,引得周围的游客尤其是小孩阵阵惊呼。


    温南初也看得专注。


    他微微歪着头,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只毛团,看着它们用爪子笨拙却灵活地剥开竹皮,然后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


    他看得太认真,连周行什么时候凑得极近都没察觉。


    “像不像?”


    周行压低的声音带着笑意,几乎贴着他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什么?”


    温南初下意识侧头,鼻尖差点撞到周行的下巴,这才发现两人距离近得过分。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


    “我说,你专注看东西的时候,”


    周行指了指玻璃后面那只正努力啃竹子的熊猫幼崽,又看向温南初,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特别像某种小动物。”


    温南初蹙眉:“像什么?”


    “兔子。”


    周行斩钉截铁,还补充道。


    “白兔子,毛茸茸的那种,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竖起来,特别警觉,但一有风吹草动就想跑。”


    他边说边比划,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温南初的脸瞬间黑了。


    “你才像兔子。”


    他瞪了周行一眼,语气硬邦邦的,但耳根却可疑地红了。


    “你像……像那个!”


    他随手一指旁边笼子里一只正撅着屁股、对着游客摇尾巴的狐獴。


    “我像丁满?”


    周行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引得周围人侧目。


    他非但不恼,反而笑得肩膀直抖。


    “行行行,我像丁满,你是兔子,咱俩组合还挺配,一个负责放哨,一个负责犯傻。”


    “谁跟你配。”


    温南初懒得理他,转身去看旁边的金丝猴,留给周行一个写着“懒得理你”的背影,只是那微微发红的耳廓,暴露了他并非全无波澜。


    周行笑着跟上去,心情好得像要飞起来。


    他拿出手机:“来来来,大画家,看这边,跟国宝合个影,证明你来过。”


    温南初起初不肯,但架不住周行软磨硬泡,外加周围游客都在拍,他勉为其难地站在玻璃前,表情僵硬。


    周行连拍数张,然后凑过来给他看:“你看这张,熊猫在打哈欠,你在发呆,绝配。”


    温南初瞥了一眼,照片里自己一脸放空,背景是熊猫张大的血盆小口,确实有点滑稽。


    他没说话,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接下来,看大象,看长颈鹿,看火烈鸟……周行简直像个专业的跟拍摄影师,举着手机不停地拍。


    温南初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被周行那些故意搞怪的角度和抓拍的瞬间逗得偶尔忍不住弯一下嘴角,虽然立刻就会板回去。


    “这张好,这张绝了!”


    看犀牛的时候,周行突然兴奋地压低声音,把手机屏幕递到温南初眼前。


    照片里,温南初正微微蹙眉,略带嫌弃地看着不远处泥潭里打滚的犀牛,而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麻雀,正好落在他肩头,歪着脑袋,仿佛在跟他一起看。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发梢和肩头洒下细碎的光斑。


    画面有种意外的和谐。


    温南初看着照片,沉默了两秒。


    “……删了。”


    “不删!”


    周行立刻把手机藏到身后,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这是艺术,大画家,要尊重瞬间的美。”


    中午,两人在动物园附近找了家评价不错的川菜馆。


    周行拿着菜单,熟练地点了几个招牌菜,叮嘱服务员:“毛血旺不要血旺,换成午餐肉和别的。


    水煮鱼微辣,不要豆芽,多加豆皮。


    炒时蔬不要香菜,炝炒莲白不要芹菜。嗯,暂时就这些。”


    他点得行云流水,对温南初的忌口了如指掌。


    温南初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不吃动物内脏、血制品,讨厌豆芽、香菜、芹菜的味道,这些习惯很私人,他从未特意告诉过周行。


    菜陆续上来。


    周行点的菜果然都很合温南初口味,辣度适中,食材也避开了他的雷区。


    温南初默默吃着,心里那点因为被过于了解而产生的不自在,渐渐被暖意取代。


    然而,最后一道清炒菜心端上来时,翠绿的菜叶上,赫然点缀着一些切碎的香菜梗,还有几片芹菜叶。


    服务员放下菜就匆匆去了别桌。


    温南初看着那盘菜,眉头刚蹙起,还没等他开口,周行已经动作极快地将那盘菜心端到了自己面前。


    “我的失误,点的时候没说清楚。”


    周行语气自然,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极其耐心地、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将里面细小的香菜梗和芹菜叶仔细挑出来,放到旁边的骨碟里。


    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动作专注。


    挑干净了,他才将盘子重新推回温南初面前:“好了,吃吧。”


    温南初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


    他看着那盘菜心,又抬眸看向对面正低头给自己夹水煮鱼的周行。


    午后的阳光透过餐馆的玻璃窗,在周行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上跳跃。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这些?”


    周行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


    “在宿舍的时候,偶然看到你不吃就记住了。


    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记性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记住一个人的所有饮食癖好是理所当然的事。


    温南初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夹起一根菜心,慢慢放进嘴里,咀嚼。


    很普通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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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却觉得,比之前任何一道菜,都要来得……特别。


    心里某个角落,仿佛被羽毛轻轻扫过,痒痒的,软软的。


    下午从动物园出来,时间尚早。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站在路边等车时,温南初望着远处横跨长江的索道缆车,那些小小的车厢在钢索上缓缓滑行,在江天之间划出悠长的弧线。


    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跃跃欲试的兴致:


    “去坐那个吧。”


    “哪个?”


    周行顺着他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长江索道。


    那个离江面几十米高、晃晃悠悠、车厢像个铁皮盒子。


    周行的脸色白了一瞬。


    别看他这么能,但他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恐高。


    不是那种完全不能上高楼的恐高,而是对这种悬空、晃动、缺乏安全感的高空设施,有着本能的生理性抗拒。


    坐摩天轮他都得闭眼,走玻璃栈道他都腿软,这长江索道……光是想想,他胃里就开始泛酸。


    “索……索道啊?”


    周行的声音有点发干,他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那个……人挺多的吧?排队好久,而且上面风大,你刚出完汗,别吹感冒了。要不咱们去坐两江游轮?船上也能看风景,还舒服。”


    温南初转过头,清凌凌的目光看向他,似乎有些不解他为何如此推拒。


    他难得主动提议一次。


    “游轮晚上坐过了。我想坐索道,从空中看江和城市,视角不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孩子气。


    “况且,来都来了,还是说你怕了?。”


    “来都来了”四个字,在中国旅游界拥有着无法反驳的魔力。


    况且周行是不允许自己在温南初面前漏出弱点的。


    周行看着温南初那双难得流露出明确意愿的眼睛,到嘴边的所有推脱理由,全都哑火了。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然后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点了点头:“……行,那就去。”


    排队的人果然不少。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周行来说都是煎熬。


    他看着那摇摇晃晃驶近的缆车,听着它滑过钢索时嘎吱的声响,感受着脚下隐约传来的震动,手心开始冒汗。


    终于轮到他们。


    车厢门打开,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


    周行让温南初先进,自己跟在他身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了进去。


    车厢门关上,轻微的晃动传来,周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的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缆车缓缓启动,离开站台,滑向江心。


    视野骤然开阔,脚下是浩浩荡荡、浑浊泛黄的长江水,远处是密密麻麻的城市楼宇。


    风从车厢缝隙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高度带来的、令人心慌的凉意。


    周行死死盯着对面车厢壁上的广告,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往远处看。


    他感觉自己的小腿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胃部缩紧,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他努力控制着表情,不想让温南初看出端倪。


    温南初却似乎毫无所觉。


    他靠在另一侧的窗边,专注地看着窗外移动的景色,江面的船只变成玩具大小,两岸的建筑呈现出奇特的俯视角度,阳光在江水上铺开碎金。


    “从这个角度看,果然不一样。”


    温南初语气里带着发现新视角的愉悦。


    车厢微微一顿,似乎是遇到了钢索的连接点,晃动的幅度稍微大了一点。


    “唔......”周行一声闷哼,脸色瞬间更白了。


    他抓着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突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捂住了胃部,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紧紧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


    “周行?”


    温南初终于察觉不对,转过头,看到周行这副样子,愣了一下,“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周行想摇头,想说没事,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紧紧闭着眼,试图用意志力对抗那股从脚底窜上来的、令人眩晕的失重和恐惧感。


    温南初看着他苍白紧绷的侧脸,和那死死攥着扶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


    恐高?


    这个一路上开车稳如磐石、安排事无巨细、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模样的周行,居然恐高?


    而且恐到坐索道都会这样?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温南初心头。


    有点意外,有点好笑,但更多的,是触动。


    他看着周行明明怕得要死,却因为自己一句“来都来了”,就硬着头皮上来的样子,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抿了抿唇,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但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周行。


    缆车继续平稳滑行。


    车厢里其他游客的谈笑声,窗外呼啸的风声,都变得遥远。


    过了一会儿,温南初忽然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周行紧握着扶手的手背。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一片湿冷的皮肤。


    周行浑身一颤,倏地睁开眼,惊惶茫然的看向温南初。


    温南初没有看他,依旧看着窗外,仿佛刚才那个触碰只是无意。


    但他清冷的声音,却清晰平稳地穿透了周行耳中嗡嗡的鸣响:


    “别往下看。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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