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民保同志今天为自己的不作为和疏于管教向省纪检报告,接受内部调查,他这顶乌纱帽戴不了多久。我说到做到,该是公安厅承担的责任,我会负责到底,你们要对省政府保有信心。”
温华熙从落地窗看出去,燕堇的车驶进华景山庄,她与舒延青通着电话,“我明白,您也不用和我打包票,我只想看高家祠后续通报。”
电话那头的舒延青连连叹气,“燕堇不信任我,我能……”
“他儿子出国躲的那两个月,钱是他给的,面对高氏在江平胡作非为阻止省里干预,也是他做的。”
一句话就是孙民保并不无辜,舒延青更无法否认,“所以即使在法律层面上不构成包庇罪或滥用职权罪,他也得葬送政治生涯,极大概率断崖式降级为科员。”
温华熙敏锐察觉,省长一职这两天就会被悬空出来,海东省会存在权力真空期。
她急忙问,“您会是代理省长吗?”
舒延青踱步走到办公室窗边,将窗户合上,“通常不会是我,应该由常务副省长林爱栋同志代理省长职务,主持省政府工作。”
“林爱栋是高奉的学长,同属申大政治联盟体。”
“我知道,但规矩就是这样的。”舒延青神情严肃,“我能理解你失忆,但如果你们有什么后手,应该和我通气。尤其涉及高氏的其他罪证,省公安厅一定会严查。”
温华熙不难听出舒延青只承诺对付高氏,至于更高层仍不给具体说法。
既然如此,她强调,“我会给您的,但和媒体报道并不冲突。”
“近几个月海东的舆情事故多且密集,后续关于高氏有关案的披露得慎重。过多披露,会引起民众对政府的质疑,你们相信我,我一定会实事求是地办案。你们不要用极端手段处理,尤其是用毁灭公信力的方式来……”
“舒厅长!”温华熙强势打断,一句话盖棺定论,“人吃五谷杂粮有纰漏不稀奇,藏着掖着办案才会损害公信力,您不该把媒体监督当成洪水猛兽。”
温华熙不想过于强硬,又软了下来,“舒阿姨,人民从来不是站在政府的对立面。”
舒延青沉默好一会儿,已然确定媒体人坚持两条腿走路,“那你们下一次大动作会是什么时候?”
“明天腊八节,在这两天吧。”
“证据什么时候会给我们?”
“最迟腊八第二天自动发送,也就是即使我们有意外,您照样办案。”
燕堇推开门,深蓝色风衣摇摆着内搭杏色长裙,长筒靴哒哒作响,缓步走在温华熙跟前,听她和舒延青结束最后的寒暄。
结束电话,温华熙调整轮椅方向,“孙民保主动汇报,省长之位不保,短期可能由林爱栋代理省长,海东的政治格局仍然动乱。”
燕堇伫立落地窗,“欲其灭亡——”
“必先让其疯狂。”两人默契合完一句,不必解释,也能落定行动方针。
“这么急匆匆回来,是有什么消息?”温华熙视线从燕堇微微冒着白雾气息里挪开,负一楼是没有中央空调的,得小跑上来,才能带进一丝寒气。
燕堇不意外会被发现刻意放缓的步伐,“报告温同志,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温华熙将手里的热水杯递给她,“先说好消息,再说坏消息。”
燕堇接过杯子,温华熙触碰到有点凉的手,果然穿得少,手也是凉的。
燕堇不卖关子,“好消息是高惠娴认定你我是两个阵营,还是想为他儿子争公道,和我合作继续蹲守高天的代孕产业,且得到我警告后,不会再踏入华景山庄半步。”
不算太意外,温华熙问,“苏洋精子的说法呢?”
燕堇敛起笑容,“她没有提,但我推测,高氏那边和她说过什么,我们怎么样都要小心谨慎。正如你所说,她生的是儿子。”
温华熙点头认同,“坏消息呢?”
“你记得姚冰吗?”
燕堇不着急说下去,待温华熙思索后点头,接着说,“她昨天下班出车祸了。”
事件热度随着高子杰入狱霎时消失,尤其《问政》追踪回访结束后,姚冰的生活回到正轨。直到昨天,按照往时习惯骑电动车下班,一小段小路转弯,被一辆无证摩托撞倒。加之没戴头盔,脑袋摔出个口子,缝了八针,手臂也磨破。
温华熙看着事故照片,这位在她出事前最后一期的现场证人,巧妙地也出车祸了。
“都是些外伤,看着严重,比不上你的十分之一。我已经安排保镖帮忙处理,不过,至今还没抓到肇事者。”
温华熙皱巴张脸。
“她家门口被放了带血的布娃娃,蹊跷的是今天刚立案,《民生在线》被宣传办叫去现场追踪。”
温华熙脑子里一闪而过类似的画面,大概她也被这样威胁过,沉着脸,“这是给《问政》、《民生在线》所有的记者一个下马威。”
燕堇颔首,高奉的动作不算多高明。
她抿了口温水,“所以,刘韶打算把梓荆送过来。”
“《问政》暂时不会是排头兵,但不能否认,刘韶做好了全部准备。”
燕堇却问,“你想见姚冰吗?”
温华熙摇头,“我现在见谁都不能替代她们做任何决定,还会有被高奉发现的可能。我大概会在即焚鼓励敬敏她们,其余的,得辛苦你帮忙安排人手了。”
“你很需要我。”燕堇专注地看着她。
“嗯。”温华熙迎着她的目光,“我妈知道梓荆过来应该会很开心。”
“行,今晚和她们一起吃晚饭。”燕堇眼里满是柔情,安排起来,“明天出发,我想早餐和你吃腊八粥,最快小年夜回来,今年我和你、和罗老师一起守岁,等到元宵我们去逛花街好不好?”
突然跳跃的约定,温华熙没有理由拒绝,“可以,如果能在下下期《问政》解决一些事,我外出应该不难。”
“十年前我们在海东印象园过元宵,我当时说十年后再去,心境会不同。”燕堇半蹲下来,“没想到你失忆了,反倒又一样了。”
距离好近,能清晰看见燕堇带有红血丝的双目。
温华熙抬手用手背触碰燕堇的脸,也有点凉,“衣服穿少了,这两天降温,外出要穿厚点。”
燕堇眼睛亮晶晶的,“可是这样穿很漂亮,只有一小段路会冷,遇到不得已视察项目的工作,会再披一件外套的。”
“这算服美役吗?”温华熙又去暖燕堇的手。
被抚摸的感受很舒服,燕堇巴不得坐在温华熙腿上,可惜医生今天汇报,右腿支撑力还不行。
她享受着心上人的摩擦生热的温暖,猜测温华熙在看书籍或在写时事评论,如实答,“算,但并不能否认,我有资本浪费时间、浪费金钱在这些事上,青春、美丽、健康,一贯是人类追求的。”
“你是会被模仿的偶像,是女生眼里的‘天菜’。”
天才?“嘴甜的批判者~”
燕堇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华居这两年投资的项目里,有个植发项目,是在她们b+轮时投的,后面上市了。它也是个服美役项目,可所有人都能理解,重点还是自洽,在有能力范围内自洽,只要能接受多元化的美,我觉得未尝不可。”
温华熙不太认可,“抛开经济问题,不少职业里带着性别压迫,普通人没有足够权力‘自洽’,哪怕是你,做央视主持人的时候,也要挨冻。”
“所以我并不否认我在服美役,很多职业也确实剥夺了‘拒绝’的权利,但我并不要求我的员工与我一样,她们可以有穿衣自由。”
“她们会模仿你,向你看齐。”
燕堇站定,平跟长筒靴也将她的双腿衬得笔直、修长,“你管我叫‘偶像’的那一刻,不也期待我有更靓丽的外在?”
完美是一个虚词,偶像也是。
温华熙打量着花蝴蝶,“有道理。”
“客观来看,无论何种性别、阶层,都受着约束,打破单一审美标准、消灭不健康的审美,会比纯粹‘服美役’更具体,对吗?”
“针对具体的事斗争,与思想斗争并不冲突。”温华熙喜欢和燕堇探讨这些,但不能忽略某人闪烁的手机,指了指,顺嘴补了一句,“比起斗争,我也希望你不止美丽,不要生病。”
电话是刘韶到访,但也有条高翎妃的相约信息,燕、温两人决定一并约见。
刘韶比高翎妃更早到达,带着梓荆过来,到场后,还四处审查安保体系。
没有几句寒暄,刘韶把梓荆抱给罗萍,“把梓荆放在这里,我才踏实。《问政》的安保组被取消,内部工作有几个申请调岗的,我最近还要忙着安抚,也心力交瘁。”
燕堇私下给《问政》安排几个保镖,但过不了明面,不好让刘韶张扬。
“还是不能太急打草惊蛇,高奉的警惕心太强了。”不得不说,如此蛮横全靠谨慎布局。
温华熙思忖片刻,“多关注高菲的行动,其他工作照旧。”
刘韶愤恨道,“都怪邓德荣!要是把他们一锅端了,哪怕找不到高奉的对接手段,也能清空背后的势力!”
何止邓德荣,还有未来临时接管海东省的林爱栋。
燕堇提醒,“暂时不能改变计划,先动邓家,我们一定会腹背受敌。必须一步步来。”
然而一顿饭还没吃完,高翎妃没等到,等到另一特殊贵客到来——“小燕总,门口是高奉市长的车,他和秘书来访。”
没有预约,直接杀到家门口。
温华熙移动轮椅到窗边望去,一辆公务车被拦截在门外,“看来今夜的华景山庄很热闹。”
她收回视线,问燕堇,“尾巴是高带来的?”
燕堇拿手机和高翎妃通气,确定对方还在路上,便和温华熙摇头示意。
而后,温燕二人看向刘韶,两人均推断是刘韶被跟踪,或者华景山庄被盯住了。
刘韶藏不住慌乱,“怎么办?”
“那就好好招待贵客,看看十八岁的温记者有多顽皮。”
高奉和秘书蔡文豪由燕堇、刘韶接待,自地下停车场,一路上二楼娱乐楼层,把在保龄球设备前的温华熙,衬得像个不学无术的青少年。
“小温还能打保龄球啊,看来恢复得很不错啊。”高奉一身休闲装,室内过于温暖,直接把外套扔给秘书拿。
蔡文豪四处打量的目光毫不遮掩,定在温华熙身上,“小温主任好。”
温华熙把手里的保龄球扔出去,打了个满堂彩,回过身礼貌招呼,“市长您好。”
“哦?这是恢复好了?”高奉侧目看身旁的燕堇。
燕堇遗憾地摇头。
温华熙提醒,“您之前来医院探望过我。”
“应该是陈台长带您去的那回,小温同学这段时间的记忆还不错。”刘韶笑呵呵开玩笑,“可以高考了。”
温华熙又摸了一颗保龄球,“台长让我在小燕总家里养伤,这里条件太好了,我都长胖不少,您是来找小燕总谈工作的吗?”
刘韶和燕堇都看向高奉,没有主动开口,彼此都清楚对方的目的,却都要装得什么也不知道。
高奉砸吧温华熙这句话,台长让她住在这的?
看了眼燕堇,随即爽朗一笑,“是这样,你出院那么久,按理说作为市长就该多关心我们焦裕禄精神的青年人,特地过来看望你,顺便也和我们江平经济做出贡献的华居集团副总燕堇同志交换对营商环境的看法。”
“谢谢市长关心,我已经没事了。”温华熙又扔出一个保龄球,还是一个大满贯,她腼腆一笑,“市长也玩保龄球吗?”
“这不是听说你前两天被袭击了?有没有受伤啊?”高奉眯着眼,“是不是寻找刘导的帮助的?”
刘韶一头雾水摆手,“什么事?怎么受伤了?”
应该是试探高惠娴的事件有没有寻找《问政》班子帮忙,温华熙叹气,“没有受伤,我直接报警的,她们工作忙,之前我想回台里没被同意,果然报警比较快。”
她还要低语,“警察说涉事人员很严重,让我别打听了。”
“哦?机密啊。”高奉看向燕堇,“看来华景山庄的安保工作不够到位啊。”
燕堇笑意淡去,“百密一疏,这个人我私下处理过,说不敢再来,毕竟也算是校友的长辈,还是失独老人,这个教训我也吃了,以后可不会再犯。”
一行人面面相觑,不好再多评价。
温华熙接着答,“所以我没事的,在这里很安全。”
“确实,不出去的话还是很滋润。”高奉背着手惋惜道,“我这边有一个时事评论想邀请你执笔,不知道小温还能做到吗?”
温华熙眼睛一亮,“可以啊!”
忙不迭摇着轮椅靠近,满是憧憬问,“请问具体是做什么的?我最近在看新闻学方面的书,但她们说我专业部分还要加强。”
温华熙演急于表现自己的十八岁青年像模像样,刘韶和她一贯默契,立马补充,“确实还不行,你的行文技巧可不比……”
高奉摆手打断,“刘导,再怎么样也要做训练,是吧?”
“是啊!市长说得有道理,她们什么都不让我参与,说我恢复不了,等身体好了慢慢学,但又不给我请老师,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温华熙像是抱怨完觉得不合适,又干笑两声,“我,我没有怪大家的意思,就想尝试一下。”
高奉这会儿又不接招了,等另外两人接话。
刘韶保持着态度,“不行吧,台长都说了,小温主任还需要修养,过年之后再练内功,健康第一。”
“可我也想尝试,难得市长带来了机会!”
高奉扬眉,“刘导,你还没知道是什么内容呢?ai骚扰电话的议题,看看能对我们监管部门有什么样的建议,小温在家也能研究的,对吧?”
“是啊,我正好也有一本叫《网络传播概论》的书,可以结合一起思考!”温华熙眉眼弯弯,“可以做点调查……”
相比起来,燕堇声音温柔,哄着温华熙,“我们的小朋友想试,当然可以接市长的工作,但——”
她看向高奉,“市长还是选一个备选方案,她很厉害,但关于ai方面的数据她未必全面,而且相关部门的职责她也不了解,都需要研究一阵,每天的康复、帮妈妈种地,学习也都占据她不少时间,未必效率到位。”
一声“小朋友”噎死人,温华熙扶额,感觉演不下去了,抬手抿发,最后看向高奉。
一唱一和的,高奉听不出什么所以然,反而关注墙面一角的飞镖。
他走过去,在圆盘靶心旁抽出两把飞镖,上手后发现竟是真刀,拿在手里把玩,“我一直非常欣赏小温,年纪轻轻爬到省级电视台制片主任的位置,还能开办那么大胆、有创意的节目。”
他说着,又走回刚刚的位置,拈着其中一把飞镖,刀尖不经意间扫过温华熙的方向,所有人霎时间保持警惕。
高奉爽朗一笑,“真的可惜这场事故了。”
温华熙附和着,“对啊,我也想回去工作,但她们都不信任我,不给我一点机会!”
“哦?”高奉深沉的目光没有停留,随着飞镖一同移向靶心,“小温记者,我这个人,最讨厌两样东西:一是欺骗,二是失控。”
话音未落,飞镖已破空而出。
“砰!”正中靶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