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潋嗅出话里的阴阳怪气,心里过了一过儿,忽觉有趣,唇边扬起两分笑意,颔首道:“小猫说的对。”
隋澈又一哼,只是这次尾音上扬,颇为骄矜。
反观嵇枞君,满面费解。他自始至终并无半点多思,感受到无缘无故的微妙敌意后便用那双温润清眸迷茫地看着他二人,甚是无辜地眨了眨眼。
华潋了解其品性,亦不愿隋澈多心,上前半步将自家小猫轻轻拽至身后,以公事公办地态度说:“嵇枞君,我接到差事文书,说是近来多有凡民到山中采菇。不知嵇枞君可还是打算像之前那样清理毒菇,由我们把人拦在山下?”
嵇枞君蹙眉叹息:“大差不差吧。”
观其神色似有难言之隐,华潋又道:“事有先例并不算难,嵇枞君何故叹气?莫非,此事另有隐情?”
“牛仙僚当真聪慧。事之原委还请听我细细道来。”终于盼来解决麻烦的帮手,嵇枞君振奋不已,靠近华潋与她肩头紧挨,边邀请她往林中走去边正色道,“彼时是承天道自运,大量毒菇孢子随风自行飘来山里,萌发菌丝再长成新菇,范围仅限于大菇山的山脚,凡民乃误摘误食、不幸毙命,我只需清理毒菇余种即可。可此次是有一伙唯利是图的游商故意将各种菌菇埋在山林里,再领着来此游旅的凡民上山采菇,从中牟取钱财。那些提前埋好的、自然生长的、有毒的没毒的菌菇被乱采一通,闹出人命不足为奇。恰在梅姑县轮值的狴犴神君比县衙先一步查到这里,与我一番商议,便请二位前来相协。”
隋澈耐心等到嵇枞君把话说完才挤身至他们中间,双手抱臂胸前的同时胳膊不动声色地将嵇枞君顶远了些,假正经道:“说那么多不还是要把人从菇山赶走吗?”
“赶不走的。”嵇枞君专注于毒菇一事,未觉隋澈举止有异,顾自分析说,“那些游商诡计多端,换了一批又一批人,上一批带着凡民来此肆意采摘毒菇而害凡民中毒身亡之后,立刻逃得不见了踪影,官府即便想查也无法在短时日内找到人。下一批则是依样效仿,旁人若有怀疑,他们便说官府尚未给出定论,那些死者未准是被毒菇害死的,总之谎话连篇、借口多多。”
“官府立块牌子,不让人进山不就好了?”
“还有猎户呢,人家靠山吃山,没招谁没惹谁,怎好砸了人家的饭碗?”嵇枞君无可奈何。
隋澈想到适才看见的那个猎户,颇有年岁却仍安然无恙地出入山林,定是因为遵守规矩,不乱采乱食。
“我自然希望官府可以严惩那些利令智昏、不敬自然的滥采者,可官府亦有难处,证据不足,确乎无法定罪。”嵇枞君步伐微顿,施了隐身术对二人说,“两位不妨也用隐身术匿迹,随我同去凡民采菇之地一看,眼见为实。”
华潋道好,随手一挥隐去自己和隋澈的身形,跟随嵇枞君来到半山腰的密林深处。
凡民们在黑心游商的带领下三三两两围聚于树根,一手提篮,一手直接去拔泥地里的菌菇,边采还边听黑心游商喊:
“大家放心采,这一片的菌菇都是可以食用的,采多少都没问题!”
“是啊,你们交了游旅采菇的钱,定是要回本儿才行呀!”
三言两语说完,众人更加兴奋,囫囵个儿的抓起菌菇就往篮子里丢,也不论是大是小、是成熟还是不成熟的。至于那些根深蒂固的菌菇,他们更是用铁铲、耙子猛力凿掘土地,连带着地下的菌丝一起刨翻得乱七八糟……好端端的山间菇地很快被毁得不像样子。
华潋慨叹:“真是暴殄天物。”
隋澈正要附言,嵇枞君却更先开口:“谁说不是啊。牛仙僚有所不知,眼下所见仅是采菇,更有甚者还想出另一赚钱之策,美其名曰,放菇。”
“放菇?那是何意?”
“就是把采来的菌菇再放回山林中,类似于捕十鱼而放一二,以纾罪愆,求个心安罢了。”
隋澈磨牙斥骂:“虚伪!”
嵇枞君苦笑:“小仙君莫气。倒不是虚不虚伪的事,而是各种菌菇自有其生长之地,胡乱丢弃委实不妥。”
此时,黑心游商称这片地已无菇可采,又带领凡民到另一地:“这里的菌菇多作观赏之用。你们若想采摘,须加五十文钱。”
凡民们有点犹豫:刚才采的菌菇已经足够带回去制作珍馐美味了,再加钱怕是未必值得。
黑心游商察言观色,手舞足蹈地极力相劝:“才五十文,一点都不贵啊!大伙儿出门游旅定是都不差钱,总该带些好看的菌菇回家,或给孩童把玩或赠亲友故交,再不济摆在家中显眼的位置,且不说令门庭蓬荜生辉,若有客拜访定要问一两句,什么如此美丽的菌菇为何别人家里见不到偏你家有呀、什么既有钱游旅又能采到如此品貌非凡的菌菇实令人羡慕呀……嘿嘿,大伙儿想想,那多有面子呀!”
有动心者果断再付五十文,在黑心游商的指引下得到了形态优美、油亮润泽的彩色菌菇。旁人不禁眼红,纷纷付了钱,继续热火朝天地采菇。
殊不知,这片地里的菌菇正是黑心游商提前埋放的毒菇。
嵇枞君指着其中一个凡民拿的菌菇,同华潋说:“那朵色彩艳丽斑斓是有毒的菌菇……”
话没说完就被黑心游商惊喜的声音打断:
“哎呀!你可真是走运,这些菌菇里唯有此菇是无毒的!你采了带回去大可以放心地煮进汤水,等待客时端到桌上必定极有面子!你瞅瞅,多漂亮呀!”
凡民不懂菌菇有无毒性,听黑心游商言之凿凿,又被旁人羡慕恭维的话语迷昏了头脑,终是深信无疑。
嵇枞君喟然长叹,走到那凡民身边细细解释:“此菇名为焚蚀蕈,生长在阴暗冰冷的石洞内靠虫豸的腐尸壮养,色泽越艳丽,毒性越强大。像他采的这朵,若食用下去必定当场毒发,半点抢救的机会都没有!而且死时胸口如被烈火焚烧,剧痛难忍,死后尸状更是惨不忍睹……”
“那还敢让他拿去熬汤?!”隋澈义愤填膺,痛骂了句“伤天害理”便化形玄猫冲过去踢翻了那人的篮子。
因他隐身行事,黑心游商和凡民俱吓了一跳。
凡民战战兢兢道:“这山里该不会闹鬼吧?”
黑心游商心中含糊,却理直气壮地道:“光天化日哪来的闹鬼!切莫危言耸听!”后又搜肠刮肚地寻找借口,“是……是了!定是土下的虫顶翻了你的篮子!”
“那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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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回地下去了呀!”
凡民将信将疑,不敢再在山中逗留,眼见日暮将至,随便采几朵毒菇便仓皇下了山,旁人亦然。
林中仙皆撤去隐身术。
嵇枞君漫步山间,浑身散发出忧愁的气息,恨不得每迈一步叹一口气,怨声载道:“我虽为山主,可也奈何不得那些凡民,赶不走又不能伤了他们,当真难办得紧。你们今日见到的场景,平时我一日能见到三四次,且只在一座山里,若再细数所有的山头,怕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自从黑心游商出现,这山间的生灵便少了许多,我也寂寞了许多,从前巡山尚需一年半载,这家松鼠精拌嘴吵架、那家蜘蛛精抢占地盘都要我这个山主去为其做主、平息纷争,而如今不过月余便能巡完所有山头……唉。”
隋澈好奇:“此地山头共有多少?”
“除了第一座大菇山,剩下六座山头分别以二至七命名,譬如二菇山、三菇山,其间又以八条夷岭相连……”
隋澈眉头一皱:哎?这不就是……七大姑,八大姨?呃……
华潋偷瞄其眉眼,悄悄窃笑。
“那些凡民最爱攀比,谁采的菇多、谁采的菇大、谁填满了篮子还能再填满框子,乱采一通,浑不顾及菌菇自然的生长规律。好比松茸吧,本应当入秋后肥美最甚时再合理采摘,他们却偏要未长成时便将之摘下……”嵇枞君摇头,“这样下去,再大的山都会变得荒芜不堪。”
华潋宽慰道:“嵇枞君倒也不必这般悲观,容我们回去想一下对策,两日后再来拜访。”
嵇枞君客气道谢,寒暄两句就此作别。
华潋和隋澈来到梅姑县的客栈落脚。华潋本想订两间房,好让隋澈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睡觉,结果隋澈舍不得钱,硬是叫老板只开一间,然后偷偷摸摸地跟华潋说:“我变成玄猫睡在垫子上就行啦!之前在伥域茶肆实在是花太多钱了,好心疼!”
“……”
进屋后,隋澈关好了门,自觉化形玄猫叼着小蒲垫窝在角落。
华潋只当没看到,顾自躺上了床。等玄猫在蒲垫上翻身露出肚皮并摊开四爪人模人样地躺好,她似不经意地说:“嵇枞君素来温和有礼,只因真身为菌菇,天性使然,常于无意间流露风仪,恰似菌菇散孢,某些言行便容易令人误解他心怀狎邪之意……”
隋澈不知作何回应,索性假装困得睁不开眼,金色猫瞳眨了两下便眯成缝隙。
“实则不然,他压根意识不到自己的举止许是过于暧昧,有所不妥了。”
“……”
“他对待菌菇远比对人要深情。”
“……”
玄猫彻底闭上了猫瞳。
隋澈内心一番纠结:总不应声不行啊,说点什么呢?嘶……她这些话确是解释给自己听的,但是……
但是……
她为何要同我解释?
玄猫心跳愈发强烈。
隋澈再三斟酌,终究发出两声掺着哼唧和呼噜的怪音回应:
“嗯唔……呼噜噜……”
“别装睡了,小猫。我说了这么多,你也当告诉我,你今日又何故对他发脾气?”
隋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