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坑深不见底。
何慕煊坠落的过程中,四周金色岩壁飞速上升。那些被神血浸透的岩石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每一次闪烁都仿佛在诉说着万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他坠落了一炷香。
以归宗七阶的御空速度,一炷香足够横跨半个东域。
这陨坑的深度,远超想象。
终于,脚下出现实地。
何慕煊稳稳落地,抬头望去——上方已看不见出口,只有无尽的黑暗。
他转身,看向陨坑底部。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地面铺满金色砂砾——那是神王尸骸风化后的骨灰。砂砾中混杂着无数残破的兵器、铠甲碎片,每一件都曾属于追随神王征战的天使战士。
平地中央,横陈着一具千丈尸骸。
尸骸呈仰躺姿态,背后十八翼残缺不全,有的只剩翼根,有的断折大半,唯有一对靠近肩胛的羽翼还算完整。尸骸面容已不可辨,只剩骷髅轮廓,但那股残存的威严仍在,让人望而生畏。
神王尸骸。
尸骸胸口,插着四柄剑。
诛仙剑刺入心脏位置,剑身没入大半,只留剑柄在外。
戮仙剑刺入丹田,剑身同样深陷。
陷仙剑刺入眉心,贯穿头骨。
绝仙剑刺入咽喉,剑尖从后颈透出。
四剑以这种方式,将神王尸骸死死钉在地上,镇压了整整三十二万年。
何慕煊缓缓走近。
每靠近一步,四剑便震颤一分。
那震颤不是威胁,是……共鸣。
他手中那四柄投影之剑,也同时震颤起来。
投影与本体之间,存在着某种跨越时空的联系。
当何慕煊走到距离尸骸百丈处时,异变突生。
神王尸骸的眼眶中,亮起两团金色火焰。
那火焰空洞、冰冷,没有神智,只有残存的本能——对生者的敌意。
神王残念,苏醒了。
“人类……”
沙哑的声音在陨坑底部回荡,那声音不是从尸骸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响在何慕煊识海中。
“又有人类来了……”
尸骸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只是轻轻一动,整个陨坑底部便剧烈震颤,无数金色砂砾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名名天使战士的虚影。
那些虚影没有实体,却散发着归宗境的威压。
何慕煊数了数。
九十九道虚影。
九十九名陨落于此的天使战士,被神王残念唤醒,化作守护亡魂。
“杀了他。”
神王残念下令。
九十九道虚影同时扑来!
何慕煊四剑齐出。
陷仙剑青光暴涨,封禁百丈空间!
九十九道虚影动作同时一滞。
但只是微微一滞。
它们是亡魂,没有实体,空间封禁对它们的效果大打折扣。
有三道虚影挣脱封锁,扑到何慕煊身前。
诛仙剑横扫!
玄黑剑光斩过,三道虚影如烟消散。
但更多的虚影涌来。
何慕煊边战边退。
他不是不能杀,是没必要。
这些虚影杀之不尽,神王残念不灭,它们会无限重生。
他的目标,不是它们。
是那四柄剑。
他一边战斗,一边朝尸骸靠近。
九十丈。
八十丈。
七十丈。
每前进十丈,便有数十道虚影被他斩杀。
但它们重生得太快了。
刚斩灭一批,下一批便已凝聚成型。
何慕煊灵力消耗极快。
这样下去,还没走到尸骸跟前,他就会力竭。
必须换一种打法。
他收剑,混沌归虚施展。
身体化作混沌之气,穿过层层虚影,直冲尸骸!
六十丈!
五十丈!
四十丈!
虚影们怒吼,疯狂追击,却抓不住无形无质的混沌之气。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何慕煊从混沌状态退出,落在尸骸胸膛上。
脚下是冰冷的骨骼,骨骼表面刻满神纹——那是神王生前的道则烙印,死后仍未消散。
他抬头,看向最近的剑柄。
诛仙剑的剑柄,就在他身前五丈处。
他迈步向前。
就在这时,脚下骨骼骤然震颤。
神王残念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有四剑投影?”
“你是……道尊传人?”
何慕煊停下脚步。
“是。”
沉默。
良久,神王残念忽然笑了。
笑声沙哑、苍凉,带着无尽的悲哀与嘲讽。
“三十二万年……道尊死了,我也死了……他的传人却来了……”
“来做什么?取剑?还是……彻底灭我?”
何慕煊没有回答。
他继续向前。
五丈。
四丈。
三丈。
两丈。
一丈。
他伸手,握住诛仙剑剑柄。
刹那间,一股浩瀚的剑意从剑身中涌出,冲入他识海!
那是诛仙剑真正的剑意。
比他手中那柄投影之剑强百倍。
剑意中,夹杂着道尊的残念——
“后辈,你若至此,当知此剑乃吾本命之器。”
“神王尸骸镇压万年,剑意已与尸骸纠缠难分。”
“欲取剑,需先灭神王残念。”
“欲灭残念,需承受神王临死前的最强一击。”
“那一击,名为‘神陨’。”
“当年我亦险些殒命于此。”
“你……准备好了吗?”
何慕煊沉默。
神王临死前的最强一击。
道尊都险些殒命。
他一个归宗七阶,凭什么接?
但若不接,便取不了剑。
取不了剑,便无法真正掌握诛仙剑阵。
无法掌握剑阵,下一次遇到神王级的敌人,他必死无疑。
他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神王尸骸眼眶中的金色火焰骤然暴涨!
那火焰脱离眼眶,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金色虚影。
虚影高百丈,背生十八翼,面容模糊,却散发着令天地颤栗的威压。
神王残念,终于完全苏醒。
“三十二万年了……”他开口,声音如雷霆,“道尊死了,我也只剩一缕残念。但你既来送死,我便成全你。”
他抬手。
陨坑底部所有金色砂砾同时腾空,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千丈金剑。
剑身璀璨如太阳,内里流淌着神王最后的精血。
“此剑,名为‘神陨’。”他道,“当年斩过道尊一剑。今日,用它送你上路。”
金剑斩下!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
只是纯粹的力量。
纯粹到极致的力量。
足以斩灭一切的力量。
何慕煊看着那柄斩来的金剑,没有闪避。
他知道,闪不开。
神王一击,封锁时空。
他只能接。
他松开诛仙剑剑柄,四剑投影召回身前。
剑图在头顶展开,光芒大盛。
四剑轮转,剑意融合。
他将毕生修为、四剑之力、剑图之威,尽数灌入这一剑中。
“四剑归一·诛神!”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施展这一剑。
上一次,斩杀了拉斐尔。
这一次,他要挡神王一击。
两道剑光,在半空中相遇。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陨坑都在剧烈震颤,岩壁崩塌,金色砂砾被冲击波吹散。
何慕煊的诛神剑光,与神王的神陨剑光,僵持在半空。
一息。
两息。
三息。
咔嚓——
诛神剑光出现裂痕。
毕竟只是投影之剑。
毕竟只是归宗七阶。
如何挡得住神王临死前的最强一击?
何慕煊嘴角溢血,道基剧烈震颤。
但他没有退。
他知道,退就是死。
他咬牙,将最后一丝灵力灌入剑光。
裂痕蔓延的速度,减缓了一丝。
但依然在蔓延。
神王残念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比道尊当年……差远了。”他道,“他能与我同归于尽,你连我一剑都接不住。”
“结束了。”
金剑再进三寸。
诛神剑光彻底崩碎!
金剑斩向何慕煊头颅!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从何慕煊识海中飞出。
那是诛仙剑图。
完整的诛仙剑图。
剑图在他身前展开,化作一面银色光盾。
金剑斩在光盾上。
嗡——
剑图剧烈震颤,出现细密裂痕。
但没有碎。
它挡住了。
神王残念一怔。
“剑图?”他喃喃,“你竟有完整剑图?”
何慕煊没有回答。
他抓住这唯一的喘息之机,转身,握住插在尸骸胸口的诛仙剑本体!
用力!
拔剑!
锵——
诛仙剑,离体!
刹那间,一道玄黑剑光冲天而起,照亮整个陨坑!
真正的诛仙剑,终于重现世间。
剑身与何慕煊手中那柄投影之剑共鸣。
投影之剑化作一道流光,融入本体。
诛仙剑,完整了。
剑身在何慕煊手中震颤,发出欢快的剑鸣。
诛仙剑灵“诛”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比之前清晰百倍:
“主上,我回来了。”
何慕煊没有时间欣喜。
他转身,冲向戮仙剑。
拔剑!
戮仙剑,离体!
投影融入本体。
戮仙剑,完整。
再冲陷仙剑!
拔剑!
陷仙剑,离体!
再冲绝仙剑!
拔剑!
绝仙剑,离体!
四剑,全了。
真正的诛仙四剑,此刻全在他手中。
四剑在握,剑图光芒大盛。
剑图中央,四道剑影凝成实体,缓缓旋转。
每一道剑影,都对应一柄真正的剑。
诛仙剑阵,真正完整了。
何慕煊抬头,看向神王残念。
“现在,再来。”
神王残念沉默。
他看着那四柄剑,看着那幅剑图,看着眼前这个归宗七阶的人类。
良久,他笑了。
“有意思。”他道,“三十二万年,终于有人能同时执掌四剑。”
他散去神陨金剑。
“我杀不了你了。”他坦然道,“四剑完整,剑图护体,道主以下无人能杀你。”
何慕煊没有说话。
他持剑,走向神王残念。
“你要杀我?”神王残念问。
“是。”
“我只是一缕残念,杀与不杀,有何区别?”
“区别在于,你死后,这陨坑中的神性,归我。”
神王残念一怔。
随即,他大笑。
“好!好一个清醒的利己主义者!”他笑得很畅快,“道尊那老家伙,若当年有你一半清醒,也不至于与我同归于尽。”
他张开双臂。
“来,杀我。”
“三十二万年了,我也累了。”
何慕煊没有犹豫。
诛仙剑斩出。
玄黑剑光斩入神王残念眉心。
金色虚影剧烈震颤,开始消散。
消散前,神王残念看着他,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复杂。
“后辈。”他道,“那扇门……你见过吗?”
何慕煊眼神一凝。
“道主墓中那扇?”
“是。”神王残念道,“那扇门后,封印着我神族的一位……禁忌。”
“禁忌?”
“不可说。”神王残念摇头,“我只能告诉你,若有一日门破,诛仙四剑挡不住它。”
“唯有……四剑归一。”
“真正的一。”
话音落,虚影彻底消散。
陨坑底部,重归寂静。
何慕煊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四剑归一。
真正的一。
道尊穷尽毕生之力也未完成的猜想。
他一个归宗七阶,能做到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若那扇门后封印的真是神族禁忌,他必须做到。
他收剑,盘膝坐下。
神王残念消散后,陨坑中的神性开始逸散。
那些金色砂砾、神血浸透的岩石、神王尸骸的骨骼,都在缓慢化作纯粹的能量。
何慕煊要趁它们彻底消散前,尽可能吸收。
这是神王留给他的最后馈赠。
也是他突破归宗八阶的契机。
他闭目,运转混沌造化经。
陨坑中,金色能量如百川归海,朝他涌来。
三日后。
何慕煊睁开眼。
归宗七阶中期。
神性炼化大半,四剑与剑图彻底融合。
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神王尸骸。
尸骸已彻底化作飞灰,与满地金色砂砾融为一体。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神王。
只有一座空荡荡的陨坑。
何慕煊转身,朝陨坑上方飞去。
这一次,他只飞了一炷香,便重见天日。
神庭前哨的废墟还在,但已空无一人。
那些残存的天使战士,早已逃回神庭本部。
何慕煊站在废墟上,望向远方。
第二层战场,他待得够久了。
四剑已全,剑图完整,修为归宗七阶。
是时候离开了。
但他没有立刻动身。
他取出那枚指引牌——从神庭前哨战利品库中得到的指引牌。
牌上刻着的那行字,此刻已发生变化。
原本的“第三块碎片,神王陨坑”几个字,正在缓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
“第四块碎片,万道崖底。”
何慕煊一怔。
万道崖?
那不是他与拉斐尔第一次决战的地方吗?
崖底有什么?
他收起指引牌,朝万道崖方向飞去。
半日后,他再次站在万道崖顶。
崖顶那块刻着“万道崖”三字的石碑,依然静静伫立。
他走到崖边,向下望去。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之前他从未想过,这崖底会有什么。
但现在,指引牌指向那里。
他纵身一跃,坠入云雾。
下落的过程中,他感应到了。
崖底,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空间波动。
那波动与道主墓中那扇门、与神王陨坑深处那扇门,如出一辙。
又是一扇门?
何慕煊心头一凛。
云雾越来越浓,视线越来越模糊。
终于,他落到底部。
崖底是一片狭窄的平地,只有百丈见方。
平地中央,立着一座石碑。
碑高三丈,通体漆黑,碑面光滑如镜。
碑上无字。
碑前,盘坐着一具尸骸。
尸骸身着白衣,面容枯槁,已死去不知多少年。
但何慕煊看到那尸骸的瞬间,瞳孔骤缩。
因为那尸骸的容貌……
与他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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