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地窖挖得幽深,终年不见日光,石壁冰凉潮湿,霉味与土气在这方寸之地沉沉弥漫,又被刺鼻充盈的香料压盖下去,熏得人头晕目眩。
一盏微弱的油灯探下来,勉强照出一片昏黄。
“李大人,您慢点。”
钱二棵弓着腰,殷勤地伸出手,扶着李安勃下了地窖。
地窖挂满红绸,张灯结彩,俨然有喜庆的婚房之象。
李安勃拿帕子掩着鼻唇:“那对夫妇确定不是那边安插进来的人?”
“您放心,都调查清楚了。两个都不是本县人,身世清白,死在这里无人知晓。”
李安勃颔首:“马上要到时日了。哎,这次交上去的货远远不够,要把婚期提前了。”
钱二棵忙点头:“是,是,春熙楼的酒桌已经定下了。”
地窖不算大,尽头摆放着一张石床,上面堆着草垛,又铺了一层红褥子。
周家大丫躺在上面,身着绫罗绸缎制成的嫁衣,面色苍白如纸,即便烛火映面,也是昏昏沉沉睡着。
“没再闹过吧。”李安勃问。
钱二棵指向地上炭盆,大块香料在火焰中被燃烧:“香一直熏着,就是想闹腾也直不起身。”
李安勃意味深长地一笑:“这是好香,可别吝啬。”
钱二棵也跟着笑了起来。
看过人之后便也放心了,李安勃与钱二棵一同出了地窖。
昏黄的火光渐渐远去,谁也没有注意到石床上,大丫眼睫轻轻颤抖,片刻后,她的指尖探向挂在脖颈处的坠子,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好锁,李安勃沉思片刻,又叮嘱道:“让猴儿和张大下手谨慎一点,抛尸的坑挖的深些。”
钱二棵明白他指的是那对年轻夫妇,恭维道:“张大便也罢,猴儿可是大人您的儿子,年少有为,都办过这么多次事情了,颇有您当面风范,您还不放心。”
李安勃被哄得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一同往外走去,不成想,周家门前正好有一道身影慢条斯理地经过。
钱二棵瞠目结舌,李安勃脸上笑容猛地僵住——
这清挺的身形,俊朗的面容,可不正是那对夫妇中的夫!
不仅如此......
“夫君!”
徘徊在路尽头的女子惊喜地挥手唤道。
落日熔金,黄昏渐染。
余晖漫过瓦舍屋檐,光影疏淡,便连翠绿的柳枝也添上几分暖色。
江微遥快步跑来,裙摆荡起涟漪,欢快步伐惊得两只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
她双颊微红,杏眸亮晶晶地看着裴云蘅:“夫君,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黑眸映着靠近的身影,裴云蘅立在原地。
似是在门前徘徊等待了许久,她跑过来时,身上的凉意还未消散。
“夫君,这一路可还辛劳?”
江微遥上下打量裴云蘅的身形,嘟起嘴,“我怎么瞧你都累瘦了。”
不过出去一夜,便能瞧出累瘦了?
这话假的可怜。
裴云蘅冷冷地收回目光。
身边忽地传来两声咳嗽。
江微遥似是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李安勃和钱二棵,笑眯眯地冲二人打招呼:“里正,钱二叔,吃完饭出来遛弯啊。”
李安勃虽面色阴沉但好歹还能稳住,钱二棵则被吓得不轻,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应了一声:“啊?啊......是啊......”
“我夫君刚回来正是劳累,我们便先回去了。”
江微遥轻轻拉了拉裴云蘅的衣袖,仰起小脸:“夫君,我做好了饭食,我们回家吧。”
长睫微敛,锐利目光顺着江微遥冻红的鼻尖向下,最终落在那双拉着他衣袖轻轻摇晃的玉手上,裴云蘅眉心微微拢起,却看不出喜怒。
就在江微遥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忽而低沉淡漠地“嗯”了一声。
眸光微闪,江微遥笑盈盈对李安勃和钱二棵挥挥手,拉着裴云蘅的衣袖回了家中。
刚踏入家门,她便松开了手,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厨房后,低声道:“夫君,怎么办,我好像闯祸了......”
不用她开口,裴云蘅也能闻到那股糊锅的难闻气味。
他走去厨房。
江微遥跟在他身后,小声为自己辩解:“我不是故意的,我担心你回来的太晚会饿肚子,想着给你备下点吃食......哎呦!”
一时不察,江微遥狠狠撞上裴云蘅结实宽阔的后背,撞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
眼皮抽搐了一下,裴云蘅缓缓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微遥:“......你是说,眼前的狼藉是你做饭搞出来的?”
他鲜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刻,冷峻面容略显僵硬,说到最后,向来不疾不徐的音量都提高些许。
“昂。”
江微遥摸了摸鼻子,目光游移,还揪着衣角可怜兮兮道:“你别这么大声嘛,我害怕。”
“......”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
厨房里到处都是水,已经漫至门槛处,让人无从下脚。烧得焦黑的柴火此时冒着几缕青烟,灶台上的铁锅安详地躺在上面,锅底已经烂完了。
不仅如此,灶台半边也已经塌了,砖头碎土落得哪儿都是,紧挨的灶台窗户也掉了,就连那半边墙也被熏得乌漆嘛黑。
这也就算了,关键是......
厨房上方的梁柱为什么会掉下来半截!?
裴云蘅静默良久:“......你真的,只是做饭吗?”
“不然呢?”江微遥委委屈屈抹眼泪,“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来厨房自然是做饭否则还能作甚,难不成来放牛啊?”
还不如说你来厨房放牛了。
清瘦指节抵上眉心,裴云蘅半天没有言语。生平头一次,他心中升起了浓浓的荒唐和对一个人的敬佩。
他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微遥眨巴了一下眼睛:“就是水多了加面条,面条多了加水,然后锅就烂了,窗户就掉了,灶台就塌了,火就烧起来了。我为了救火就泼水,泼着泼着房梁就掉下来了......”
裴云蘅:“......”
江微遥:“......”
两人大眼对小眼。
“夫君。”
僵持片刻,江微遥小心翼翼蹭上前,又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问:“眼下可怎么办啊,你别不说话,你不说话我也害怕......”
闻言,裴云蘅面色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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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怪。
他疑惑地看着江微遥:“你害怕什么,我才应该害怕吧?”
做个饭能做出蛮牛冲击效果的属实不常见。
江微遥:“......”
他脸上的疑惑太过真切,不像阴阳怪气更像是真的在困惑,倒是叫江微遥堵得哑口无言。
沉默一瞬,江微遥决定放声大哭:“恶语伤人六月寒,那我、那我也是一番好意,夫君却如此刻薄说我......”
她哭着跑回屋,肩膀哭得一抖一抖的。
独留裴云蘅一个人站在破碎的厨房前,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原先,他以为江微遥站在门前徘徊着等他回来,是又在刻意的惺惺作态,现下想想,或许也有几分真心实意。
真心实意的期盼他回来,收拾这出烂摊子。
一道目光自屋中鬼鬼祟祟地望过来,裴云蘅侧目。
果然,见他望过来,人又赶紧缩回到窗下去,只留下颗毛茸茸的脑袋。
长睫轻颤,他闭了闭眼。
暮色沉落,夜色渐浓,一弯清浅的月牙悬在远山之上。
江微遥手肘撑在桌子上,一手托腮,昏昏欲睡之际,院内忽而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身前,紧接着,一道阴影便笼了下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眼前。
她不由一愣。
裴云蘅已经端着另一碗面坐了下来,似是察觉到她诧异的目光,他看过来,声音冷淡:“不合胃口?”
“不是......”
江微遥慢吞吞拿起筷子:“就是没想到夫君这么快就将厨房收拾好了,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不愧是我夫君。”
“......”
“托你的福,”裴云蘅淡道,“厨房这一段时日都用不了了。”
江微遥看向碗里的面条:“那这是......”
“借用了左邻的厨房。”或许是出于敬佩,裴云蘅难得的有问有答。
“为什么?”江微遥有些睡糊涂了。
手上动作一顿,裴云蘅抬眸看向她,目光平静:“我已经一日没有用过膳了。”
“哦哦。”
江微遥讪笑两声,刚准备吃面,余光却瞥见裴云蘅手腕处有一片肿起来泛青发紫的伤痕。
她当即掉了筷子,红了眼眶:“夫君,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赶路时摔倒了?我就说昨夜怎么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定是你我夫妇一体......”
衣袖垂下盖住伤痕,裴云蘅凉凉地看了她一眼,答:“收拾厨房时碰到了。”
“......哦。”
江微遥无言以对,想了想,将裙摆撩起来两寸:“其实,我也受伤了。”
裴云蘅不甚在意地扫了一眼——
那是一条又细又小的划痕,要不是江微遥太白,恐怕难以寻到它的痕迹。
太严重了,再晚一点,伤口就要愈合了。
江微遥哼哼唧唧道:“可疼了。你都不知道,当时要不是我跑得快,那房梁掉下来可就要砸到我的腿了,待夫君回来后发现我都已经成瘸子了。我当时后怕的哭了好久呢......”
裴云蘅冷笑两声。
砸什么腿,房梁最该砸的是她这张鬼话连篇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