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柑橘糖静静躺在桌角,米白色的糖壳边缘泛着浅淡的暖光,在午后透过窗户被斜斜剪碎进来的日光里,浮起一层细密晶莹的绒毛。它安安静静待在那里,不多占位置,不惹人注意,像许栀这个人一样,规矩、温顺、永远踩在程玥最不排斥、最不反感的距离上。
程玥依旧没有去碰,也没有推开。
她只是垂着眼,任由那一点若有似无的甜香,慢悠悠溜进鼻尖,在胸腔里绕出一圈轻飘飘的闷感。
身边的人还在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肩膀绷得微微发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直到确认她没有反感,没有皱眉,没有露出半分疏离的冷意,许栀才悄悄松了口气,飞快转回头去,把脊背挺得笔直,假装认真盯着黑板上的板书。
可那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飘过来,黏在她的侧脸、她的笔尖、她垂着的睫毛上,轻得像羽毛,又执着得可怕。
像一只守着珍宝、又怕被主人嫌弃的小动物。
好诡异。
程玥指尖轻轻抵着冰凉的桌面,指甲微微泛白。
程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教室里明亮的日光似乎莫名暗了一瞬。
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沉,连周围同学的说笑声都变得遥远模糊。
后排那道模糊的影子,又悄无声息地浮了出来。
没有狰狞,没有嘶吼,没有任何吓人的形状,只有一片沉得化不开的安静。那影子就那么立在教室最暗的角落,隔着喧闹打闹的人群,隔着晃眼的阳光,隔着一整个她拼命维持的虚假安稳,静静地望着她。
那目光不凶,不怨,不恨。
却沉得让她心口发紧。
像在看一个,掠走自己整个人生的贼。
程玥心脏猛地一缩,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下一秒,光影倏然归位,光线重新亮得刺眼,黑板上的字迹清晰锋利,老师讲课的声音平稳落下,同学们低头奋笔疾书,一切正常得无懈可击,正常得像刚才那一幕,又是她一瞬间的错觉。
只有程玥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从内部裂开了一道细缝。
如外表冰雕一样的平静,但内部却在一点点缩紧,崩开,倒塌。
下课铃突兀又尖锐地划破沉闷。
许栀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立刻转了过来,眼睛亮得像揣了一捧细碎星光,语气里压着藏不住的雀跃,连声音都软了几分:“程玥,一会儿去不去小卖部?我看到有你之前瞥过一眼的那款——”
程玥看着许栀,许栀注意到她有些微妙的神态,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许栀闭上了嘴,咽了咽唾沫。
“你,”程玥缓缓开口“为什么一直刻意靠近我?”
刻意和我做朋友,刻意记住她的喜好,刻意迁就她的习惯。
许栀似乎没有料到她突然说出这句话,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两秒,她哈哈笑了两下。
“因为喜欢你呀。”许栀温柔的回答。
“曾经的我相貌平平学□□没有目标没有追求”
“中考侥幸靠分配生来到这个学校,我一直对自己的要求就是不考倒一就足够了,”
许栀揉了揉眼睛,笑道:“直到我看了你的演讲。
“高一上学期即将分班时动员的演讲。”
程玥略微皱眉,这是啥时候的事儿了。
她在这个学校演讲的次数还是蛮少的,但一般就是照着稿子随便念念,基本都是什么激励鼓舞的模板,APP上面随便一搜全都是。
“当时看见你,我就挪不开眼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漂亮的女孩,还那么优秀。”
程玥不由自主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种话虽然听的耳朵都起茧了但从许栀嘴里说出来竟然产生了别样的风味。
“当时的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认识你,一定要和你成为朋友。”
许栀顿了顿,随即又说道:“或许是我太害怕一切都是假的,想拼命的对你好,想拼命的在你上面尽到我身为朋友的一些职责。”
“或许是我太着急了,”许栀眼看着都快哭了,“给你造成了困扰,让你觉得都是刻意。”
许栀夹着泪花的眼盯着程玥死水潭一样深的眸子,说道:“你理解错了,”
“这不是刻意,”许栀缓缓的眨了眨眼睛,“这是喜欢。”
“叮————”突兀的铃声刺穿了许栀最后那两个字,变得尖锐无比。
许栀回到座位,又冲她笑了笑。
程玥面容有点扭曲,她下意识的按了按太阳穴。
许栀今天没再频繁的找她,但依然会给她塞个柑橘味的糖果。
这种情形延续到临近晚饭,程玥不打算吃晚饭,她给她老爸发个消息,说不想上晚自习了,提前回家。
对方近乎秒回,说五分钟后到学校门口。
许栀一如既往跑来找她一起吃饭,看见程玥在收拾书包。
见对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程玥开口:“我今天不上晚自习。”
许栀眼里划过一丝莫名的忧伤,但随即又消失不见了。
“食堂出了新品,还想和你一起尝尝。”许栀缓缓说道,“看来又不行了啊。”
程玥听见她说这话,也不知道回啥,最后吐出一句:“那你替我尝尝。”
程玥想着给她打个预防针,随即又说:“不出所料我应该都不上晚自习了,这个学期。”
她有点......煎熬。每次隐隐浮现那个人影,就变得焦躁,无奈。以至于如坐针毡。
许栀“啊”了一声,但还是悻悻接受了。
临走前许栀还往她手里塞了一块柑橘味的糖。
“这个带着。”
“想我的时候……就吃一颗。”
说完,她脸颊微微一红,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很奇怪的话,连忙转过身,跑回了自己的座位,只留下一个慌乱又害羞的背影。
程玥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小小的、带着温度的糖果,心底那根刺,又轻轻扎了一下。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攒着那颗糖,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不多,不少学生还在教室里打闹说笑,脚步声、笑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又热闹的校园画面。路过的学生看见她,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又飞快移开,不敢过多打扰。
她是程玥。
是这所学校里最耀眼、最特殊、最不容打扰的存在。
程玥目不斜视,背影挺直,一步步走出教学楼。
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温暖却不灼热,风轻轻吹过,带着清冽又干净的气息。隔着校门,她远远就看见了那辆毫不低调的银色大奔。
老爸看见她,立刻推开车门下来,动作急切又温柔,很自然地伸手想要接过她的书包。
“累不累?今天在学校过得开心吗?”
“还好。”程玥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把书包放在后座。
老爸的手僵在半空,却没有丝毫不悦,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那就好。我跟你妈说了你今天要提前回家,她便匆匆从公司赶回家了,估计回去就能吃上饭了。”
程玥听到这句,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没有说话。
车子平稳地驶出校门口,一路几乎没遇到什么红灯。
街道干净整洁,天空晴朗明亮,两旁的树木整齐划一,连风都是温柔的。行人们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整个世界都呈现出一种精心打磨过的舒适与完美。
程玥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不断倒退的风景,心底那股违和感,已经浓烈到再也无法忽视。
车子缓缓驶入环境安静雅致的小区,鸟鸣婉转,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一进门,饭菜的香气就扑面而来,占据了整个鼻腔。
老妈立刻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堆满了温柔的笑,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身上,仿佛生怕下一秒,眼前的女儿就会凭空消失一般。
“回来了?快洗手,马上开饭。”
程玥点点头,沉默地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少女眉眼干净,皮肤白皙,睫毛纤长,美得毫无瑕疵。
看不出任何异样。
看不出任何狼狈。
看不出任何伤痕。
一切都很好。
好到挑不出一点瑕疵。
好到……像假的。
程玥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稍稍驱散了心底那股沉闷的压抑。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她甩了甩头,强行把那些荒谬的念头甩开。
饭桌上,老妈依旧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话题永远绕着她在学校的生活打转,语气里全是小心翼翼的关切,仿佛要把这辈子错过的话,一次性全部问干净。
“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人欺负你?”
“功课累不累?实在累了就休息,没关系的。”
程玥安静地吃着,时不时说上两句。
那些被忽略的、被冷落的、被抛弃的时光,早已经在骨血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片再也无法触及的荒原。
现在却完美到,根本不像现实。
“对了,玥玥。”母亲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带着几分忐忑,“昨天晚上……你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再做什么奇怪的梦?”
程玥拿筷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又来了。
又是这个问题。
从她开始反复做那个诡异的梦开始,母亲几乎每天都会问。
问得自然,问得温柔,问得天衣无缝,像是真的在关心女儿的睡眠质量。
可程玥偏偏听得心底发沉。
她没有抬头,依旧垂着眼,看着碗里堆积的饭菜,声音平淡无波:“没有。”
然后又是同一个答案:“就是睡得不太沉。”
老妈立刻露出心疼的神情,声音都柔得能滴出水来:“那肯定是最近太累了。高二功课本来就多,你又对自己要求那么高,别把身体熬坏了。功课再重要,也没有你重要,实在不想写就不写,有什么事让你爸爸去学校跟老师说,谁敢说你一句不是——”
“我不想上学了。”
程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打断了母亲的话。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到掉渣。
老妈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脸上的褶子因为扭曲变得更加难看可怖,岁月的消磨往往涂再多的化妆品也是难以掩盖的。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温柔与迁就覆盖。她连忙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切又关心:“怎么了玥玥?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还是同学欺负你了?你告诉妈妈,妈妈现在就去学校找他们,谁都不能让我们玥玥受委屈——”
“没有。”程玥终于抬起头,平静地直视着母亲的眼睛,“就是觉得,没意思。”
“每天上课,下课,考试,做题,反反复复,没意思。”
她故意说得任性,说得无理取闹,说得像一个被宠坏的、不知好歹的小孩。
她在赌。
赌这份完美的关心,终究会有破绽。
赌眼前这个温柔体贴的母亲,终究会露出一丝不耐,一丝责备,一丝“你别胡闹”的神情。
只要有一点点。
只要一点点,她就能说服自己,这一切还是真实的。
可他妈没有。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柔软得一塌糊涂,如同软绵绵的棉花糖,没有半分责备,没有半分不耐,甚至连一丝“你要懂事”的劝说都没有。
“没意思就不去。”
“没关系的,玥玥,真的没关系。”
“你不想上学,咱们就不上。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待在家里就待在家里,爸爸妈妈一辈子都能把你照顾得好好的,不让你受一点苦,一点委屈。”
程玥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连这种任性到极致、无理取闹到极致的话,都能被全盘接受。
没有底线,没有原则,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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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令人窒息。
她盯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愧疚、疼爱、迁就,干净得找不到一丝杂质。
干净得……令人发毛。
程玥忽然觉得一股莫名的烦躁从心底窜上来,压不住,挥不散。
她想撕破这层温柔的假象。
想看看这对完美的父母,到底能包容到什么地步。
“我想把这房子拆了。”
程玥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老妈的脸色明显白了一瞬,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显然是被这句话惊到了。可她看向程玥的目光,依旧没有半分厌恶,没有半分恐惧,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玥玥……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妈妈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没有不舒服。”程玥面无表情,“就是看着这房子不顺眼。太大,太安静。”
太假。
“那就换。”母亲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没有半句反驳,“你不喜欢,咱们就换。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咱们就买什么样的。你想住哪里,咱们就搬去哪里。只要你开心,怎么样都可以。”
“我想离家出走。”
“我让司机送你,想去哪里都行,保证不打扰你。”
“我不想看见你们。”
“那我们搬出去住,这套房子全部留给你,你想一个人待着,我们绝不出现。”
“我讨厌你们。”
老妈听见那句话眼眶都红了,颤抖的说:“你说什么?”
程玥感觉心脏要爆炸了。
“我操了。”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程玥顿了顿,随即又用更大的分贝吼道:
“劳资真他妈受够你们这样了!!!能不能像个人一样对我???我真操了,你们这些回答是人能说出来的吗?!”
老妈拼命控制不掉下来的眼泪被她那么一吼震掉了,她想伸手抱住现在情绪激动的程玥,但最终轻轻落下,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是妈妈不好。”
“爸爸也不好。”
“我们以前……没有照顾好你,让你一个人受了那么多委屈,吃了那么多苦。现在想对你好一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笨手笨脚的,总是惹你心烦……”
“玥玥,你告诉妈妈,你想要我们怎么样?
你说,我们都改。
全都改。”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沉甸甸的愧疚。
那愧疚太浓烈,太真实,真实到让程玥分不清,这到底是她幻想出来的温柔,还是心底深处,真正渴望过的答案。
小时候,她无数次偷偷幻想过。
幻想父母有一天会突然回头,看到缩在角落里的她,对她说一句对不起。
幻想他们会摸摸她的头,告诉她,以后再也不会丢下她。
幻想他们会像别人的父母一样,把她捧在手心里疼。
那时候的她,只要一句道歉,就可以原谅所有。
只要一点点关心,就可以满心欢喜。
可现在,他们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
道歉、温柔、金钱、陪伴、包容、偏爱……
一切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都唾手可得。
她却只觉得虚假。
程玥看着眼前这个眼眶通红、卑微到尘埃里的女人,心底没有一丝动容,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改不了的。
早就改不了了。
那个三年级时,被人在床铺里放蜱虫、咬得一身红斑、哭着回家却只得到父母冷眼的女孩,不会因为现在一句句“对不起”就消失。
那个自己站在灶台前、被烫到手指也只能默默忍着的小孩,不会因为现在一桌子饭菜就被遗忘。
那个在昏暗角落里,缩成一团、羡慕地看着别人阖家欢乐的自己,不会因为现在这完美的一切,就得到救赎。
那些空缺的时光,早就长成了永远无法填补的洞。
现在的好,不过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一层漂亮的补丁。
看上去光鲜亮丽,一碰就碎。
“我吃饱了。”
程玥收回目光,平静地放下筷子,打断了母亲的哽咽。她站起身,动作自然地拿起书包,没有再看餐桌上那一堆几乎没怎么动的食物,也没有再看母亲那双通红的眼睛。
她转身,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没有回头。
房门紧闭,将外面所有的温柔与愧疚,统统隔绝在外。
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宽敞明亮,布置柔软舒适,地毯厚实,灯光温暖,每一处都精致得恰到好处。
程玥走到书桌前坐下,没有立刻写作业,只是安静地坐着。
白天课堂上那一瞬间的画面,又轻轻闪了一下。
昏暗破旧的教室,角落里缩着一个不起眼的女生,还有教室前方,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
以及那个一直站在阴影里,安静又悲伤的模糊女人。
程玥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个世界,是围着她一个人转的。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温柔与偏爱,所有的完美与顺畅,都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父母是假的,关怀是假的,生活是假的,连许栀对她的好,都是假的。
这是她的乌托邦。
是她为自己建造的,一个完美的梦境。
而那个模糊的女人,
不是什么许栀,
是她自己。
是那个普通、暗淡、自卑、缺爱、一身红斑、被父母抛弃、暗恋着别人却不敢靠近的女孩。
是被她抛弃、被她遗忘、被她锁在阴影最深处的……
真正的自己。
程玥缓缓闭上眼,一滴冰凉的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桌面上,碎成一片冰凉。
心底那根细刺,终于在这一刻,狠狠扎进了最深处。
痛得她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