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叶月汐特意寻了件墨兰色斗篷，蹑手蹑脚打开房门，确定附近没有巡视的小厮后疾步从游廊穿行至东院，来到乌墨礼的书房门外。
竹影打开门，四下打量过后将她让了进去。
叶月汐摘下风帽，急迫询问：“怎么样？黄嬷嬷招了没有？”
乌墨礼摇摇头，起身来到书房中央，“你猜得不错，昨日竹影赶到牢房之时，黄嬷嬷已被人用麻绳吊在窗户栏杆上，若是晚到片刻，他们就成功制造出畏罪自缢的现场了。”
叶月汐微微皱眉，不解道：“可是，即便是这样，那黄嬷嬷还是不肯交代全部真相，这是为何？”
乌墨礼幽幽叹了口气，“十多年前的天下分崩离析，昏君暴政致民不聊生，我父亲本是一州刺史，为了躲避战乱带着百姓逃到了这处天悬城，后招兵买马渐渐站稳了脚跟，我和乌凝是堂兄妹，那时叔父和父亲整日忙碌，我二人的母亲又在战乱中不幸殒命，所以我和乌凝自小便被养在祖母膝下，一同玩耍成长，黄嬷嬷待我和乌凝极好，或许她还是不愿意相信是乌凝想要她性命吧。”
叶月汐恍然道：“怪不得乌凝能使唤得动乌老夫人身边的嬷嬷。”
片刻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说：“我们所做之事千万不能让紫苏知道，她恨极了黄嬷嬷，她若知道我们所做之事，怕是会难以接受。”
乌墨礼点点头，随后带着疑惑开口，“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黄馍馍能说的已经都交代了，至于她背后的人，我原本也没指望经此一事能撼动其根本，这下毒之事既然已经清楚，即便她当真被灭口了，那也是她咎由自取，既然你那么在意紫苏的心情，我们又何必要救他出来？”
叶月汐移开目光，一阵沉重袭来，正如现在的黄嬷嬷不相信乌凝会害自己，想必等乌墨礼日后得知自己这一身病根的源头，也会如这般一样吧。
她想暂时留着黄嬷嬷正是要求另一个真相，当初能给乌墨礼下毒的人必然是他身边的，乌崖不会冒险先后用两人给城主和城主夫人下毒，最可能的便是两次都利用同一人，也就是黄嬷嬷。
这也是她在前两日火急火燎让乌墨礼将黄嬷嬷从牢中带出来的原因，彼时的乌墨礼虽然早已猜到了太师很可能会动手灭口，但却并未拿定注意去干涉。
她尚不能直接告知乌墨礼当初黄嬷嬷可能也给他下过毒，只能连哄带骗说服他，不过总算结果是好的，人在他们手，也算有了筹码。
叶月汐平静开口道：“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带黄嬷嬷回来总有用的，若是她愿意说出背后的人，那对你也算是一份助力，不能因为她当下死不开口，就直接放弃，任由太师去灭口吧。”
见乌墨礼点头认同，叶月汐继续道：“你不如娶了乌凝，将来你二人日日相处，没准就直接能问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等黄嬷嬷真的撞见了乌凝真实面貌，或许就愿意说出真相并指认了呢。”
乌墨礼凝视叶月汐片刻，垂眸握起她的手，“叶娘子，你聪慧、善良，我在朝堂之中势弱，正需你的帮忙，况且你是西盛国与我城合作的纽带，所以，某有个不情之请。”
叶月汐怔怔望着面前这张与现实中前任阿铭一样的面容，心跳仿佛漏了半拍。
乌墨礼温柔一笑，慢条斯理地开口询问：“某想娶叶娘子为妻，娘子可愿做某的城主夫人？”
娶、妻？这些字眼从面前这个顶着阿铭相貌的人口中说出，叶月汐不免有些恍惚，脑海里闪过现实里二人曾经美好的画面。
无人的街道、淡黄的路灯将两人影子拉的细长，两人伴着月色与星光在路灯的光芒下翩翩起舞，那是一段不太利索的华尔兹。
舞毕，阿铭掏出一朵纸叠的玫瑰花，他一向擅长避开真玫瑰而选择各种各样的假玫瑰的，但那次却有些不同，他从花中掏出了一枚订制的戒指。
也是这样的询问，他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叶月汐回过神，那段差点就结婚的关系就那样的无疾而终，如今她看着相同的脸再次在自己面前问出这样的话，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七年了，明明她早就不去想阿铭了、不去回忆那些曾经。
为什么命运这么喜欢开玩笑，要让她到这个虚假的世界里，看着这张虚假的脸。
叶月汐情绪有些失控，没回应乌墨礼一句话，转身开门离去，一路上连风帽也顾不得戴，脚步匆匆朝着自己西院的厢房而去。
......
从那夜之后一连几日她都不愿出门，乌墨礼曾来找过几次，都被她以抱恙为借口拒之门外。
这日，叶月汐看出正在打扫的紫苏有些不对劲，小丫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急忙从她手里拿过扫帚放在一边。
“你今日可有心事啊？”
紫苏抿了抿嘴唇，犹豫过后还是摇摇头，叶月汐也不好多问，只好说道：“也罢，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强迫，等你想说自然说了，正好我几日没出门了，有些憋闷，我们出去走走吧，就当陪我。”
叶月汐本想以此方式领着紫苏出去散散心，她只当紫苏还在忧思黄嬷嬷越狱之事，谁知她刚扯下披风，紫苏就拦在她面前，支支吾吾不让她出门。
“外面......唔......太冷了，娘子还是待在屋内吧。”
叶月汐瞧出了不对劲，放下披风坐到榻上，严肃看向紫苏。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要瞒我，如实告诉我。”
紫苏这才说道：“听说在朝会上，那些老臣极力拥护乌凝郡主成为新任城主夫人，但是殿下却宣布他要和娘子您成婚，让您做城主夫人。”
叶月汐眼珠子都要惊掉出来，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向来优柔寡断的乌墨礼在这件事情上竟学会了‘先斩后奏‘，她何时答应要和他成婚了。
她气得站起身，“这怎么行，我这就去找他，必须跟他说明白！”
紫苏一把拉住气势汹汹要夺门而出的叶月汐，“娘子稍安勿躁，奴婢......”紫苏急忙摇头，“呃，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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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我还没讲完后半段事。”
紫苏缓缓松开叶月汐，“殿下说要与您成亲后，朝臣议论纷纷，而国师却突然站出来说，说......”
叶月汐见紫苏这吞吞吐吐的模样，急得脸颊泛红，提高音调道：“说什么了？你倒是说啊，什么难听的话我都能受得住，你说吧。”
紫苏小心翼翼看向叶月汐，缓缓开口，“国师说他卜了卦，卦象显示因明而暗，过明则不清，盲目而凶险在即。”
叶月汐嗤笑道：“你们这府上消息传得倒快，连这卦象的话都一字不差的传出来了。”
紫苏跟着点头疑惑，“以往朝会之事并未传得如此真切全面过，不知这次是何故。”
叶月汐无奈道：“还能是何故，定是有人刻意为之呗，现在外面都在传我不祥正是他们想要的局面。”
她招呼紫苏与她一同到榻上坐下，一边剥着坚果放进口中，一边询问道：“这几句卦象是何意？”
紫苏面露诧异看着叶月汐如此轻松摸样剥坚果，随后缓缓收回目光，“‘因明而暗’说的是娘子您与先夫人相貌一致，互为明暗，您的出现影响了先夫人的气运，这才导致她丧命的。”
“咳......咳咳。”叶月汐拍了拍喉咙，听到这鬼话连篇的解卦让她一个气息不平呛得直咳嗽。
紫苏连忙倒了杯茶水递上，“娘子放心，殿下已经当着朝臣的面进行了澄清，刑司的钟司卿也站出来说了话。”
紫苏顿了顿继续道：“‘明则不清，盲目而凶险在即。’说的是殿下不能因为您的长相而迷失，盲目会让殿下和天悬城陷入凶险万分的绝境之中。”
叶月汐仰头将茶饮尽，不怒反笑，“我当是什么污言秽语，就这些啊，我原本也没想做什么城主夫人，这样更好，乌墨礼这回总该死心了。”
紫苏面露担忧，“只是，外面的传言已经越来越玄乎了，现在即便是您不与殿下成婚，大家都视您为不祥之人了，今日咱们这院中一下子少了一半人影。”
叶月汐拍拍紫苏肩膀，“我当是何事呢，这倒是让我乐得清静。”
而且人少了岂不是更方便她和乌墨礼进行秘密的合作了，想到这叶月汐心情反倒不错。
她起身耸肩道：“要不要去花园走走，我真的待得有些闷了，好不好？”
紫苏弯起嘴角笑了，“娘子这般看得开，我也就放心了，我这便同娘子一道去看看花园那些红梅。”
两人挽起手臂，有说有笑准备出门，还未到门口，房门却被人“彭”地一声重重推开。
推门的两名婢女一左一右站在门口，一身藕荷色披风女子跨进屋内，身后跟了几名随身婢女和嬷嬷。
女子摘下镶着月白色毛边的风帽，露出粉雕玉琢的面庞，叶月汐仔细打量，那双狭长的双眼她认得，正是乌凝郡主，她那双无时无刻不带着鄙夷目光的眼睛实在过于好认了。
紫苏小声在叶月汐耳边言语，“她就是乌凝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