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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挡刀

作者:堇十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阿枝会说话。不仅会说,声音还很好听。不娇不媚,如珠玉落盘,清脆分明。


    与映枝似了近八成。


    都说知音难觅。论默契,除了那个总是比徽音算得早一步的顾懋外,上一世,也就映枝能看透她的心思了。


    但阿枝也能看透。


    徽音不过只简要问了她是否是捕蛇人,且又问了蛇窝的位置,没想她便心领神会,一点点、一步步地配合,引着赵彦昶的人,送了性命。


    要不是两人模样不太像,徽音倒真要把其认作是故人了。


    阿枝很嫌她大惊小怪:“我又不是哑巴,自然会说话。”


    徽音:“既会说话,那为何还只与我在手心写字交流?”


    阿枝下巴一扬:“我那不是怕他们听走了我们的计划。”


    当然,她不会说,她也想显摆显摆自己这几年在寺里读了书,认了字的成果。


    可惜洞里太黑,不然徽音一定能看清她像小猫一样翘起的嘴。


    似想起什么,阿枝摸着黑往里走了走,寻到记忆力的大石头,从底一掏,抓出了个布袋子。


    小小的,藏青色,与她现在贴着心口放着的小荷袋一样,都是她阿娘用六弟的软肚兜改的,很柔和,不伤肤。


    再解了束带往里摸,果然又多了包外裹了油纸的物件。


    不肖打开阿枝也清楚,定是她那给人做饭的娘偷拿了主人家的糕点,瞒着她好吃懒做的爹,悄悄地送来的。


    就如这洞口外满地的野决明,也都是她阿娘听说能驱蛇治伤,一棵一棵从旁处悄悄移来的。


    “呼——”


    按下火折子的筒盖,阿枝一口气吹出火,点了洞里年前堆放的木柴。因放得里,没染太多洞口漏下的潮气,一碰上,便噼里啪啦地燃了个痛快。


    火红映上脸,熨帖出阿枝想起母亲时的同样暖意。


    “赶紧过来烤烤。”她出声唤徽音。


    也不知是不是过早担了养家的责任,她瞧着与雁回差不多的年岁,却比之更懂察言观色。


    见徽音的紧绷情绪迟迟松解不下,阿枝主动与她天南地北地攀谈起来:“听你阿姐说,你大舅在京里当大官?”


    徽音想了想,按时间推算,林恪现在该是在礼部的仪制司里任郎中。虽说不像内阙宰辅那般手握大权,可正五品的衔,落在没权没势的普通老百姓的眼里,也实是个大官了。


    于是她点了点头。


    阿枝又问:“那你可去过京里?”


    去过。


    不止去过,徽音前世还在那儿待了许久许久,久到她都把那儿当作了第二个家,连死都归根在了那里。


    本是该说谎,不留麻烦。


    可不知为何,一迎上对面散出的期待眼神,徽音便心软了,又点了点头。


    对方又再问:“那宫里呢?”


    她还是点了点头。


    “哇!”阿枝睁圆眼,兴奋起来,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专属于孩童的无忧欢喜,激动问:“那里边是不是繁华、很壮丽!他们都说宫里地上铺了金砖,是不是真的每一块都掺了金?”


    哪儿有那么夸张。


    徽音受了感染,也浅浅地笑了起来,柔声道:“此‘金砖’非彼‘金砖’,宫里的地砖没掺金,只是敲击声音类金石,因而得了此名。”


    没如预想,但阿枝的激情却未减分毫,想起曾在延善寺转轮藏书上看到的某句诗,乘兴背了出来:“‘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1]并祈愿——


    “将来某天,我定也要去看一看宫里的大红烛,瞧一瞧是不是真的像写的那样,簇似花团!”


    “我还要去吃皇帝吃过‘御爱窝窝’,赏皇帝赏过的‘绥京八景’!”


    “然后在京里置个小房子,无需多大,只要能容得下我和阿娘就好……”


    提起未来,她眼睛亮晶晶,被火光闪得宛如天上星。


    那般明亮,那般璀璨,也那般——


    幸福。


    “好。”徽音没扫兴,陪着她一块儿应了。


    然而她们俩都忘了,愿望说出了,就不灵了。


    变故来得很快。


    方下巴没死透。他拖着最后一口气,寻到了这处隐秘地洞,也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刀捅向了靠外的徽音。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流的却不是徽音的血。


    阿枝替她挡了刀。


    徽音呆住了,火烈的光刺得她发晕。


    她忘了自己在哪儿,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那个缠了她许久许久的魇又大刀阔斧地卷土重来,映枝倒在了她怀里,阿枝也倒在了她怀里……


    手上是血,眼前是血,脑子里也是血。


    都是血!


    恍恍乎不知过了多久,弥漫的血雾终于散了,她看见怀里的人在对她笑。


    也不是笑,是没力气想说话却只能轻微扯动嘴角。


    徽音忙凑近了去听,听到映枝在对她说、阿枝在对她说:“要补刀。”


    是了,得补刀!


    她轻放平怀里的人,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刀,重重直直地插进了方下巴的心口。


    然后要干什么?


    她偏头想了想,又听见她俩说要找药,于是跌跌撞撞跑去翻了那两个藏青的布荷袋。


    好在,里面有伤药。


    于是又跌跌撞撞地撕了烘干了的衣布条,替她俩包扎涂上。


    一切她都做得跌跌撞撞,好似刚开智的木偶人,全凭了脑筋那根线的指挥在行动。


    当然,徽音也没忘了最后且最重要的一步——得找郎中。


    她记得从延善寺过来的路,扒下方下巴的衣服将两人从到脚都遮严了后,背上她们,一深一浅地往回走。


    走到雨势变小,走到天边露光。


    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就这样叼着灯,反搂着人,一路都没停歇,直到背上人又有了动静。


    轻轻地、柔柔地一直叩着她肩膀。


    知晓其有话要说,徽音小心翼翼将人放下。


    阿枝蒙过布的头发乱糟糟的,沾了雨,黏成一绺一绺,软塌塌地趴在她头上,仿佛趴了只贪得无厌的黑蜘蛛,欲要吸走她仅剩的最后一点生命。


    徽音见不得,伸了手帮她扫开,结果袖子被攥住,断断续续地从对方颤抖的嘴里听得些声音。


    很轻很轻,比黑蜘蛛吐出的银丝都要轻,仿佛稍稍一碰,便要没了。


    徽音又贴近了一些,听见她说:“帮,帮我给我阿娘……”


    阿枝说的是延善寺厨院外杨树下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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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半罐子铜钱,要徽音帮她挖出来,拿给她母亲。然后让带话,说她去了远方。


    徽音点着头,连连应。见其没有再要嘱咐的,才抖着唇问了心中难过:“为什么?”为什么要替她挡?


    阿枝的嘴角微动了,这一次,是在笑。


    她笑世上事哪里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她会替她挡,也不过是一瞬的本能反应,当刀子扎进了肚子里,痛意传遍了全身,她也生出悔了。


    虽然,也是只有一瞬。


    然而这些阿枝都没说,她只说:“你很好。”跟她阿娘一样好。


    可为什么又说她好?


    阿枝没来得及解释完,攥着布的手松开,重重跌下。


    周遭里,冷风吹,卷走了她生命里的最后温度,随后,又拍着她遗留下的最后那个“谢”字,在徽音的耳边不断回响。


    像在掴巴掌。


    林葇在柴房里的斥,也一并顺着风扇来——【只管狼吞虎咽,也不说声谢!】


    然而阿枝谢了。


    拿她的命谢了。


    徽音难过极了,觉得老天都在与她作对。


    明明下了一整夜的雨,却偏偏在此刻选择了偃旗息鼓,不肯帮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


    等顾懋一行人找来时,徽音已经堆出了一个小土堆。


    位置是她精细选的,在右坡的一棵大柏树下,周围灌木植被很多,有杜鹃、迎春、紫荆……有红的、黄的、紫的……


    待日头一暖,全绽开来,便能装下一整个春,陪着阿枝一起热闹;再待热些了,也不怕,柏树能遮荫。


    至于秋天和冬天……


    徽音正要想,杨忠的声音却横插了过来,眉毛眼睛一并瞪:“听说是你献策放跑了赵彦昶?”


    徽音没反应。


    于是乎,之前赵彦昶身边那个老叟向导被五花大绑地推了出来,哆嗦着,将自己知道所有事,如抖豆子般,尽数抖了出来。


    包括徽音下山后的寺里情况。


    原来赵彦昶在徽音的计划上还又多加了个“金蝉脱壳”,让那个会口技的假扮成了他,组织换人。而他自己,则与返寺的徐明一起,另领了十几个亲兵,从另一处地方自行逃下山了。


    也不知是徽音献策时说的那些话,提醒了他老茶工领路不安全,易与绕后的撞上,还是另有人给他出了新的计划。


    总之,这个由他亲自选来的老向导,最终也由他亲自抛下。


    然而徽音不关心这些,她只问:“寺里的人可都救出了?”


    老叟点了头。


    那不就得了。


    她献策就是为了分减兵力以便救人,如今目的都达到,至于赵彦昶死没死,逃没逃,又与她有什么相干?


    见徽音不回话,且还如此没脸没皮,杨忠眉毛眼睛瞪得更厉害。


    “头发长见识短!你们这些臭娘们竟爱给老子惹事!没事瞎献什么计,以为看了点破书就能懂了领兵打仗的那些事?呸!要真这样,那还要老子作什么!”


    他气狠了,语里也带了下面人的粗口,不想再在徽音这里浪费时间,三五句骂完,大手一挥,带着人又去追赵彦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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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出自李世明·《守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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