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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关前大义

作者:龙宝悟道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成皋关的关内空地,一夜之间已被流民占得满满当当。


    天刚蒙蒙亮,哭啼声、咳嗽声、孩童的咿呀声便搅碎了清晨的宁静。士卒们抬着粥锅往来奔走,稠粥的香气混着尘土、血腥与疲惫的气息,在关隘间弥漫不散。


    李牧几乎一夜未合眼。


    从昨夜开门纳民到此刻,他始终守在南关,亲自看着伤患被抬入临时腾出的营房,老弱被安置在避风的屋舍,青壮被暂时集中在空场。流民数量还在不断攀升,天未大亮时,仓官便已第二次送来急报——入关百姓,已近五万之数。


    五万张嘴,加上十万将士,每日耗粮已是惊心。


    天色大亮时,四关主要将领齐聚关楼偏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


    昨夜李牧下令开门,军令如山,无人敢违。可真到了清点人数、核算粮草之时,所有部将都坐不住了。


    7


    主掌粮草的军侯率先起身,双手捧着账册,指节都在发白。


    “将军,昨夜至今,入关百姓共计四万七千余人,还在持续赶来。按一人一日半升口粮计,仅流民一日便耗粮近两千四百石。十万将士日耗六千石,全军全日耗粮已达八千四百石以上。”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


    “二十万石粮草,看似如山,这般消耗下去,撑不过九个月。若秦军半年内来攻,我军无粮可用,不战自溃。”


    一语落地,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危言耸听,是死账。


    一名面容刚硬的校尉当即出列,躬身沉声道:“将军,末将还是以为,此举不妥!秦人攻不破四关,便驱民疲我,此乃毒计。我军若收容流民,便是正中秦人下怀!”


    “数万百姓,老弱不能战,病残不能役,只会吃粮。粮尽之日,关隘必破!末将请令——即刻关闭关门,已入关者,遣返出境,不可再耗军粮!”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赵校尉所言极是。我等以守关为重,以十万将士为重,岂能因韩地流民,葬送全军?”


    “秦人就是算准了将军仁厚,才用此阴招。将军若心软,便是自毁长城。”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倒不是众将冷酷,而是沙场之上,粮草便是生命线。


    一旦粮断,再坚固的关隘、再精锐的士卒,都只有死路一条。


    也有持重的将领,眉头紧锁,没有立刻附和。


    “可若将百姓遣返,无异于推他们去死。韩地百姓本就畏惧秦人,我赵军既守此地,却弃民不顾,日后列国百姓,谁还肯归附?四关之外,皆为敌国,我等便是真正的孤城。”


    “可留着他们,粮从哪来?”


    “粮尽再弃,不如早断,还能保全大军!”


    两种声音在厅中激烈碰撞,争执不下。一边是沙场务实,一边是民心大义;一边是十万将士的性命,一边是数万无辜百姓的生路。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上首的李牧身上。


    李牧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甲胄未卸,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丝毫不显慌乱。待厅内声音渐渐落下,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


    “你们说的,都有理。”


    他一开口,众人立刻安静。


    “关门拒民,可保粮草,可稳军心,秦军毒计一时难逞。此为兵家之利。”


    “开门收容,可安民心,可固根本,可让四关真正成为万民之关。此为天下之势。”


    李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


    “可你们想过没有——秦人最想让我选哪一个?”


    厅内一静。


    “秦人既用此计,便算准了我两难。我若弃民,是失大义,韩地百姓恨我,列国耻笑,我虽守住粮草,却失了人心。我若收容,是耗粮草,他们以为我粮尽自乱,便可坐收渔利。”


    他轻轻一拍案几,语气陡然转厉:


    “可他们偏偏漏算了一条——我李牧,既不选弃民,也不坐等粮尽。”


    李牧站起身,走到悬挂地图的墙边,手指点向成皋、荥阳、登封、密县四关之外的大片原野。


    “韩地多平原,土地肥沃,只因连年战乱,百姓逃亡,才田地抛荒,野草丛生。你们眼中,这些流民是累赘。在我眼中,他们不是负担,是耕夫,是民夫,是将来守关的根基。”


    方才激烈反对的赵校尉一愣:“将军,可他们……只是百姓,眼下只会吃粮。”


    “吃粮,只是暂时。”


    李牧目光锐利如刀:


    “我已下令,清点抛荒熟田,分田到户。今日便下发农具、粮种,凡入关青壮,一律编为民夫,以工代赈。


    修关城者,给粥。


    修道路者,给粥。


    开田地者,给粥。


    肯耕种者,分田地,给粮种。”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二十万石粮,不是养民九月,是争半年春耕夏收之时。


    今春下种,六月便有早熟黍子,七八月粟谷丰收。


    待到秋收,这些百姓不仅不再吃军粮,还能以粮输军,以力守关。”


    “秦人驱民疲我,我便收民养我。


    秦人想用万民拖垮我,我便把万民,变成我最坚固的城池。”


    厅内众将听得心神震动,一时无人开口。


    他们只算到了粮草消耗的眼前之危,却没算到春耕秋收的长远之计。


    李牧这一步,看似身陷险境,实则早已布好后招。


    主掌粮草的军侯迟疑道:“将军,可春耕至夏收,仍需数月……这数月之内,粮草消耗……”


    “节粮。”


    李牧淡淡吐出两个字。


    “全军将士,一律减粮三分之一,老弱妇孺优先,伤患优先。将士宁可半饱,不可让百姓饿死。”


    此言一出,众将皆惊。


    “将军,将士守关辛苦,再减粮……恐伤军心!”


    “军心,不在一口饱饭,而在是非曲直。”李牧目光坚定,“我军守的是国土,护的是百姓。今百姓落难,我等节粮而救,军心只会更固,民心只会更附。”


    他环视厅内,声音沉稳如山:


    “谁若不同意,可站出来。但我把话说在前头——要我关门弃民,绝无可能。”


    “秦人要逼我做不义之事,我偏要做给天下看——赵军守关,守的不只是城,更是人。”


    厅内一片肃然。


    方才激烈反对的赵校尉,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单膝跪地,沉声道:


    “末将愚昧,只知眼前小利,不知将军深远之计。愿遵将令,节粮守关,安抚百姓!”


    其余将领也纷纷躬身:


    “愿遵将令!”


    “好。”李牧微微颔首,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他当即下令:


    “一,即刻造册,按户分田,不得有误。


    二,农具、粮种即日下发,督促耕种,违令者斩。


    三,民夫分作三队,修城、修路、垦田,各司其职,以工代赈。


    四,全军节粮,优先济民,敢有克扣粥粮、欺压百姓者,军法处置,绝不轻饶。”


    一道道军令,有条不紊地传了下去。


    众将领命而去,原本凝重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从这一刻起,四关不再只是一座关隘,而是一个要活下去、要种出粮、要守住家的家园。


    李牧独自留在关楼之上,望向关内关外。


    关内,粥烟升起,流民渐渐安定;


    关外,抛荒的田野一望无际,正待春耕。


    春风吹过原野,带来泥土的气息。


    他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秦人,你们的棋,下窄了。


    你们想以万民为祸水,


    可我李牧,偏要把这祸水,变成我的活水。”


    夕阳再次西斜,成皋四关,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


    一场由秦人一手制造的流民浩劫,在李牧的决断之下,正悄然化作安定四关、稳固根基的契机。


    而远方的秦军大营,还在等着李牧粮尽自乱的消息。


    他们不知道,自己精心布下的毒计,早已被李牧轻轻一转,化为了利于不败之地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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