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不要再笑了！”
井琢拿出自己放到竖柜里的书包，哐一脚将准备室的门踹开，把书包挥舞着扇到那名男性脸上，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多年积攒的恨意：“一个个的，整天把我吓一下，冲我笑一下的，有完没完了？”
上一名店员拿着结账物品，目瞪口袋，而那名诡异的男性扔下东西，被扇得跑几步戴上口罩，夺门而逃了。
——这只是井琢的幻想。
挣钱的工作，得尊重一下。
他不再看监控画面，放好衣物和书包，整理整理店员服，推门来到柜台后。
“辛苦。”井琢对着即将换班的人说。
“麻烦你了。”对方早结完了那个男人的账，眼巴巴地等他了，“上班第一天，加油！”
井琢正疑惑对方为什么知道自己上班第一天，对方看出了他眼里的疑惑：“我是上村，上次你来面试的时候我也在的。”
“……对不起，我想起来了……我有点脸盲。”井琢不好意思地提提嘴角。
这位比较大众脸，井琢当时看他的模样也就一秒不到，还真不太记得了。
“我也忘了上次和你，有什么具体的交流来着？但就是看着你蛮亲近的。”
井琢尝试提醒一下：“上次是有人找我……”
“有人找……是吗，原来是这样啊。今天我就先走了！”上村神态有些滞慢，挠了挠后脑勺，不在意地收拾东西去了。
“嗯……”
自己有个不存在的“哥哥”，看来只有自己知道了。
今天是工作日，这家店又在大学和商业聚集区附近，下午捱三顶五地进人。
井琢操作还不是非常熟练，将就应对着，幸好不一会店长也来了，他才没那么手忙脚乱。
不过，还有不少人揣着物品往他这边排，多是女生。
听着硬币哗啦啦投入、放出，井琢尽量以最低限的好态度一声一声说着谢谢光临，酸得他牙根疼。
很好，干了一天就不想干了。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几个小时，人流慢慢变少。
井琢的工作也结束了。
“这就是日班的威力呀，不服不行。”店长安慰完井琢，去和换夜班的人打招呼了。
知道自己不是高精力人群，现在井琢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连中精力人群都不是。
换下衣服，走出店门，微微弓起挺了几个小时的背，他在店门一侧发了会呆。
三个月的合同已经签好，先干下来再说。
脚边是从停车位划线与墙根夹角处长出来的几根小草。
另一处缝隙还有几根。
井琢挪挪脚，站在了草的中间。
头顶是……什么都没有，纯黑的天。
前面是路，普通的大路。
再前面是另一侧的人行道……和一个躺着的人。
那个人躺在路的边缘，不怕脏。
躺得倒规矩，腿间微微留出一点空隙，手在肚子上交叉放着。只要他的左手平敞到旁边，随便来一辆车就能给他压了。
他帽子眼镜一戴，也没有人认出他，仰躺在路边，看不出睡没睡。
或许是个下班后不想回家的大叔。他旁边或站或倒，摆着几罐酒，还有一个饭盒，盒边架着一次性筷子。
他好像注意到这边有个井琢，转转腰，向左一翻身，手臂支起了头。
“咳咳。”
他眼镜后的眼神迷离，向着这一片方向。
不知道是随意的，还是故意的，是咳给井琢听的，还……
就是咳给自己听的。
井琢靠着墙根站，两人至少隔了二十几米，日常环境的普通噪音中也不可能听到他这声咳嗽。
但井琢就是清晰听到了。
一开始井琢还以为他是鬼，是瞬移到自己旁边，对着自己耳朵咳。
抬头一看，这边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是他的声音越过了压缩的空间，仿佛就在耳边咳一般。
像是故意来恶心自己的。
同时，井琢这才发现，他就是那名店内监控摄像拍不到的男性。
他从竖着的状态变成横着的状态，井琢一时没看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
咳嗽穿过他嘴边粗糙横飞的胡子，越过公路，在耳边阵阵回响。
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井琢转身回到了便利店。
店长已经回家了，井琢买了一盒速食便当当晚饭。
再出便利店门，那男的还是侧躺的姿势，还采取了下一步行动。
他对着举起剩酒的酒罐，对井琢吹了声口哨。
“……。”没满二十不能喝，谢谢。
井琢当没看见，径直离开了。
内心是想给他来一脚的。
前面正好有个巡逻的警察骑自行车过来，看到这人，下车和他掰扯去了。
果然是人类。
回家也远远晚于日常吃晚饭的时间。
井琢憋一肚子气，刚想看点什么下饭，灵异相谈的网页有了动静。
————
masaaki：咨询
空白：请咨询。
masaaki：我旁边的朋友很奇怪，我也被他们变得很奇怪
空白：离开他们。
masaaki：有点离不开
空白：知道为什么离不开？
masaaki：他们平常很正常，就，在部分时间有点奇怪
空白：他们心理有问题吗？
masaaki：不，或许奇怪的是我，心理有问题的是我
空白：怎么个奇怪法？
masaaki：你是说他们奇怪还是我奇怪
空白：他们。
masaaki：我和他们网上交流都还不错，私下聚餐也能聊一会，但聊多了我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空白：外国人吗？
对方差点不想继续问了，过了一会才打字。
masaaki：你这到底是不是灵异相谈
空白：是。
masaaki：那就收起你那种现实的推测
空白：哦。那他们在说什么？
masaaki：我不是听不懂吗！什么“裤子割到瓶里来”“床林天气长在脑经里，我做文体弄牌输送机械……”总之是这样的话，我完全融入不进去！
空白：绝交。
masaaki：然后我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也能做出一些不是人的举动了
空白：是什么。还有你的免费时间要到了。
masaaki：就是合影时我的样子是模糊的甚至会消失不见家人朋友有时会忘记我的名字我还获得了一点神力会隔空传话有时街上也会有人看不见我而撞到我感觉我是不是魂飘出来了之类的
井琢仔细研读了一下。
空白：？
空白：什么隔空传话？
————
井琢正对他的发言有些疑惑……隔空咳嗽，也包含在内吧？
————
5分钟时间到，以下是付费时间。
masaaki：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吧，这钱我花了，怎么收钱
井琢把打款账号发给他，钱很快到账。
空白：谢谢。
masaaki：就是我和别人隔着十几米，几十米的，只要我想，他就能听见我说话
空白：你觉得这技能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用？
masaaki：嗯，挺好用的。
空白：是不是咳嗽也能传出去？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
masaaki：好像是吧
空白：【微笑】
masaaki：我知道你做这种事的可能是骗子，但是终于有个人可以听我说了
他还把话题转回来。
空白：【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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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saaki：我是阪神队的粉丝，最近在网上招募里加入了一个同好会。每当一起出来吃饭聊天，我一聊起阪神，他们就开始说我听不懂的话
masaaki：但他们平常人还挺好的，会请客做东，我也就一直没退出来
空白：哦。
masaaki：你应该有在认真看吧
空白：在看。
masaaki：最近还加进来一个新人，他是真的阪神粉，我们还聊了很多。不过他好像特别受我朋友们的青睐，他们聊得越来越多，我都快成后辈的感觉了
masaaki：我一直在想，我现在整个人变得很奇怪，是不是该退出了。但刚才，那个新人说他们谈了一个很好的项目，也想把我拉去
空白：注意传销。
masaaki：而且不需要入会费，又不要钱的
空白：哦。
masaaki：明天就是去开会的时候了，我到底去不去呢
空白：能具体说什么项目吗？
masaaki：矿机产币还有什么垃圾处理项目，说是具体事项明天开会谈
空白：注意传销。
masaaki：会议地点是个高档写字楼的会议室，我自己的公司开会商谈就常去那种地方，不会怎么样的
原来你有正经工作。井琢在对话框里打出，又删掉了。
空白：哦。
masaaki：我很想去，但又怕一个人不放心，如果那我随便找个人陪我去也不错。我看你给出的出行地址离我很近
空白：你家人、别的朋友呢？
masaaki：这种事我不想和他们说。我看网上找那种付费陪伴、出租女友啥的都挺贵的，很便宜的又放心不下。你这价钱还挺好，我这种状态，找你这种名号的也放心
空白：如果我拒绝呢？
masaaki：你怕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坏人，钱我都会付的，现在付也行
空白：【微笑】
masaaki：我就是个普通上班的白领，有老婆有孩子……你光笑什么呢
空白：【微笑】
空白：明天什么时候？
masaaki：上午9点到11点，【地址】，你要同意的话我们就早15分钟在楼下见。
井琢把地址复制进地图软件。
果然很近。
最近的灵异相关事件怎么都在本地……？
不过地图显示所处位置比较繁华，确实不像会出大事的样子，有的话也好逃走。
空白：可以。你不放心的话，可以先付前一个小时定金。
masaaki：那太好了，我现在给你打钱。到时见
————
井琢再次牺牲掉唯一无早课的周五，穿上自己开学典礼时所用的正装，怀揣对那个男人的鄙夷与好奇，一表人才开会去了。
书包还是那个白色帆布的学生书包，里面放着一件替换的休闲外套，因为下午要上课。
写字楼下，穿着整齐的那个男人多次查看手机，张望着等待。
他今天一改邋遢的模样，刮了胡子，发丝间打满摩丝，带着的手表好像也不便宜，衣冠济济。
衣服想必都是妻子熨的。
因为一小时的网上咨询时间未用完，井琢也不想加他好友，就一直在页面上联系。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他余光瞅见了井琢，认出了昨晚的发疯对象。
这么快再见，他可能还认得自己。
本多雅章有点不自在地刻意不看这边，希望自己改变形象后能不被认出来。
————
空白：我到了。
masaaki：你在哪
空白：马上走的你面前。
masaaki：……不会吧
————
男人看着眼前的井琢：“……。”
井琢也看着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