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渡安是被颠醒的。
头昏沉得像灌了铅,四肢绵软无力,她勉强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红——红盖头,红嫁衣,还有身下晃晃悠悠的轿厢。
她心里“咯噔”一下,那些零碎的记忆倏忽涌上来:云晚笙的哭诉、丫鬟的哀求、她恍惚走出云府……然后是一阵眩晕,什么都记不得了。
好一个“重感情”。
云渡安咬着牙撑起身,一把扯下盖头。轿帘缝隙透进些许光亮,外头是嘈杂的人声、马蹄声,还有吹吹打打的喜乐。她凑近帘缝往外看——已经出了城,两旁是陌生的街巷。
弈阳城这方向……是往城外去的。
云渡安深吸一口气,掀开轿帘一角。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前后都是人,两侧有骑马的护卫。她若贸然跳轿,立刻就会被发现。
她退回轿中,摸了摸身上。除了这身繁复的嫁衣,什么也没有。发间有几支珠钗,她悄悄拔下一支攥在手心——聊胜于无。
又行了片刻,队伍拐进一条窄巷,速度慢了下来。前头似乎有人在交涉什么,轿夫们停下来歇脚,骂骂咧咧地抱怨。
就是现在。
云渡安掀开轿帘,趁众人不注意,翻身滚下轿子,跌进巷子边的阴影里。膝盖撞在地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出声,贴着墙根往巷子深处爬去。
“新娘子呢?!”
身后传来惊怒的喊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
云渡安爬起来就跑。
嫁衣裙摆太长,绊得她踉踉跄跄。她一把捞起裙角,不要命地往前冲。巷子七拐八绕,她也不知道往哪跑,只拣窄的地方钻,见缝就钻。
“在那边!抓住她!”
喊声越来越近。
云渡安跑出巷口,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长街,两侧店铺早已打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月光冷冷地铺在青石板上,照着她一身红衣,醒目得像靶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经冲出巷口。
完了。
云渡安咬牙继续跑,脚下却越来越沉。她本就中了迷药,方才那一阵猛跑,早就耗尽了力气。眼前开始发黑,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就在这时,街对面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骑在马上,身形颀长,披着深色大氅,像是刚从城外归来。月色太淡,看不清面容,只隐约瞧见一个轮廓。
云渡安来不及多想。
她跌跌撞撞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那手骨节分明,微凉,她死死攥住,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破碎。
那人没有挣开。
云渡安拽着他往街尾跑,踉踉跄跄,好几次险些跌倒,都被那只手稳稳扶住。身后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近,她不敢回头,只知道跑,拼命跑。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忽然开阔——是一片湖。
月光碎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岸边泊着一叶小舟,晃晃悠悠地漂着。
云渡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船,那人也跟着上来。她抓起船桨胡乱划了几下,小舟离了岸,往湖心漂去。
追兵赶到岸边,骂骂咧咧地徘徊了一阵,终究没敢下水,渐渐散了。
云渡安瘫坐在船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湿透了里衣,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她这才有空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月光下,那张脸渐渐清晰。
剑眉星目,轮廓冷峻,一双黑眸正静静地看着她。
“……多谢。”她哑声道。
薄昭珩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被划破的嫁衣上、磕破的膝盖上、散乱的发髻上。片刻后,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水面。
“怎么了?”他问。
云渡安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她不说话,薄昭珩也不追问。
小舟漂在湖面上,随波逐流。夜风拂过,带着水汽的凉意。云渡安抱紧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冷,又有些累,累得不想再想任何事。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湖面上渐渐起了雾,起初淡淡的,像一层薄纱,后来愈发浓重,白茫茫一片,将小舟团团围住。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船底轻轻划过水面的声音。
云渡安转过头,隔着雾气看向薄昭珩。他的轮廓在雾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薄昭珩。”她忽然开口。
他抬眼看过来。
云渡安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忽然想喊他的名字。雾气遮住了一切,遮住了过往,遮住了追兵,遮住了那些不堪的算计和虚伪的善意。在这一刻,在这茫茫白雾里,只有她和眼前这个人。
“没什么。”她垂下眼,轻轻扯了扯嘴角。
薄昭珩看了她片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云渡安怔住,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没有挣开,反而慢慢收紧了手指,回握住他。
雾越来越浓,浓得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有掌心相贴的温度,清晰而真实。
小舟不知漂了多久,轻轻搁浅在岸边。雾还没散,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是什么地方。云渡安站起身,脚下有些发软,薄昭珩扶住她的手臂,带着她上了岸。
岸上是一片芦苇,雾里影影绰绰的。他们穿过芦苇,眼前出现一间小屋,像是渔人歇脚的地方,门虚掩着,里头空无一人。
云渡安推门进去,屋里简陋,只有一张榻、一张桌。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后怕。
薄昭珩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走过来蹲下身,抬手拨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带着微凉的温度。
“云渡安。”他低声喊她的名字。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深,像望不见底的潭水。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狼狈的倒影——散乱的红衣,苍白的脸,还有一双雾蒙蒙的眼。
“薄昭珩。”她喊他,声音有些哑。
他“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又喊了一声:“薄昭珩。”
他没再应,只是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云渡安怔了一瞬,然后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他的唇带着凉意,却一点点变得温热。她尝到一丝咸涩,不知是自己的泪,还是别的什么。
雾从敞开的门缝里漫进来,白茫茫地笼住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想不了。只有彼此的呼吸、体温,还有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在雾里无声地流淌。
她被放倒在榻上时,嫁衣的系带松散开来,露出里衣单薄的痕迹。他的手指停在半空,像是在询问。
云渡安没有躲,只是伸出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别走。”她说。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这满屋的雾气。
“不走。”
他低头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鼻尖,吻她唇角那道浅浅的伤疤。那是前些年被碎瓷片划的,早已愈合,却留下了痕迹。他的唇贴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开。
云渡安闭上眼,任由自己沉进这片雾里。
窗外,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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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亮,雾却越发浓了。白茫茫的,遮住一切,也遮住这两个躲在雾里的人。
第二日,云渡安醒来时,天已大亮。
雾散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地铺在地上。她动了动,浑身酸软,像被碾过一般。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件大氅,深色的,带着陌生的气息。
她撑起身,看向门外。
薄昭珩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不知在看什么。他穿着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件长衫,晨光给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云渡安垂眼看了看自己——嫁衣皱成一团堆在榻边,里衣勉强蔽体。她坐起身,捡起那件大氅裹住自己,慢吞吞地下榻。
薄昭珩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走过来,抬手替她拢了拢大氅的领口。
“饿不饿?”他问。
云渡安愣了愣,点点头。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打开,是两块桂花糕,还带着些许温热。
云渡安接过,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给他送过桂花糕。那时候她亲手做的,小心翼翼地包好,趁人不注意塞给他,然后红着脸跑开。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吃,只知道后来那糕点被他收在匣子里,放得发了霉。
“想什么?”薄昭珩问。
云渡安摇摇头,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吃过东西,她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有些犯难。嫁衣是不能穿了,里衣也皱得不成样子。薄昭珩似乎看出她的窘迫,转身出去,不多时回来,手里多了一套粗布衣裙,是寻常农家女子的打扮。
“换上。”他把衣服放在榻边,很自然地背过身去。
云渡安抱着衣服,怔了怔,然后快手快脚地换上。衣裙有些大,不太合身,但总比那身嫁衣强。
“好了。”
薄昭珩转过身,打量她一眼。粗布衣裳,素净的脸,乌发松松地披着——她就这样站在晨光里,和昨夜那个仓皇奔逃的红衣新娘判若两人。
他走到她身后,抬手拢起她的头发。
云渡安一愣:“做什么?”
“梳头。”
他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木梳,动作生疏地替她梳理。扯到打结的地方,她疼得轻轻“嘶”了一声,他的动作便放得更轻,笨拙又小心。
云渡安看着镜子里那张专注的侧脸,忽然有些想笑。
“薄二公子还会给人梳头?”
“不会。”他答得坦然,“现学。”
“那你找谁学?”
他没答话,只是把她的头发拢成一束,用那支从嫁衣上拔下的珠钗固定住。梳得歪歪扭扭,勉强算个髻。
云渡安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噗嗤笑出声。
“真丑。”
薄昭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人,看着那个笨拙地给她梳头的人,看着他微抿的唇、认真的眼。
“薄昭珩。”她轻声喊。
他“嗯”了一声。
“我想……”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想抱抱你。”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从镜子里看见他伸出手,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肩膀。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地、稳稳地,像抱住什么易碎的东西。
云渡安闭上眼,靠进那个怀抱里。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雾气散尽,又是新的一天。但昨夜那片雾,她大概会记很久很久——
记他们在晨雾中相爱,在雾散之后,还能这样安静地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