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中的孩童。
被选中的孩子,其家庭会得到一份额外的粮食作为天恩。
“林小草。”
林小草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了祭司那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又迅速低下头,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狂跳。
按照她从小被灌输的认知,这应该是无上的荣耀。
能被天女选中,是莫大的福分。
可……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甚至隐隐感到有些害怕。
未经历过教育的林小草,找不到一个形容词来描述自己此时内心的复杂情绪。
婶娘王莲在人群里,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家里少了一张嘴,还能得一份粮。
“李栓子。”祭司念出了第二个名字。
那是一个才七岁的男童,懵懵懂懂地站在他母亲身边。
小孩的母亲在听到儿子名字的刹那,一声压抑不住的哀鸣从她喉咙里溢出。
“不……”
这声不合时宜的声音,立刻引来了周围无数道目光。
“栓子娘!你糊涂了!能被选中,是栓子的造化,是天女娘娘的恩典!你怎敢面露悲戚,这是对娘娘的大不敬!”
“祭祀是为了求雨,是为了全村的活路!这是积功德的大好事!你家栓子这是去享福了,你哭个啥?别冲撞了仪式,害了大家!”
“就是,祭品越虔诚,雨才来得越快。”
“快放手,别耽误了时辰。想想地里的庄稼,想想大家伙儿!”
七嘴八舌的低声议论像无形的绳索,勒紧了栓子娘。
她看着周围那些或冷漠或责备的面孔,又低头看看儿子茫然却已开始害怕的小脸,巨大的群体压力终于碾碎了她本能的母性。
她嘴唇颤抖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根根掰开了自己紧握的手指,颓然垂下了手。
其他四个孩子也相继被选出。
有的父母眼中含泪却强行忍住,无人再敢公开表示异议。
村民们开始低声吟唱起古老的送祭调子,曲调哀婉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庄严。
祭司的助手们抬来了那艘三米长的祭船。
船身涂着白漆,里面铺着干净的稻草和几块粗布。
它不像航行的工具,更像一具漂流的棺椁。
“时辰到,祭品登船,敬献天女,祈求甘霖!”
在全体村民目光的聚焦下,林小草和其他五个孩子,像待宰的羔羊般,被安置在祭船的稻草上。
村民的吟唱声变大,祭司挥舞玉圭,洒下符水。
祭船被缓缓推向尚且存水的那段河道中心。
水流很缓,祭船慢慢漂动起来,载着六个小小的身影,向着下游雾气弥漫的河道拐弯处漂去。
岸上的人群逐渐模糊,祭司的身影和神庙的轮廓也消失在视野中。
河道两旁是寂静的山林。
祭船上,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河水轻拍船帮的声响。
林小草抱紧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眼睛死死盯着船底粗糙的木纹。
就在此时,她听见她的保护神说道:“小草,听我说。现在机会来了。这里离村子已经够远,这片山林地势你也还算熟悉。你前几天在溪边抓鱼,我见你水性不错。现在,跳下河,游到对岸,往山里跑。你能做到。”
跑?
林小草茫然地抬起头,望向浑浊缓慢的河水,又回头看了一眼早已不见的村庄方向。
“跑?”她下意识地重复,声音轻得像耳语,“不……不能跑……”
深深的负罪感如同冰水淹没了刚刚冒头的求生欲。
“如果因为我不去,天女娘娘不降雨了怎么办?庄稼全死了,大家都没饭吃,那我不就成了全村的罪人?比山匪还要坏……”
“小草,你抬头看天。”戚柠说,“你看这片天上,水汽已经聚集得足够浓厚,云层的摩擦和变化遵循着天地间自然的道理。”
“降不降雨,取决于这些,和你是否在船上,和那位天女娘娘是否收到祭品,没有关系的。即使你现在跳下去,该来的雨,还是会来呀。”
这几日的相处,林小草早已对戚柠的话语建立起近乎本能的信任。
理智上,她相信保护神是对的。
可是,情感和那深入骨髓的教化,却像最坚韧的锁链。
反抗天女定下的规则、擅自逃离被选中的使命,这种念头本身带来的恐惧和罪恶感,甚至超过了对于前方未知命运的恐惧。
前者是祸及全村的大恶,后者或许只是个人的不幸。
“戚柠姐姐……”她在意识里哭泣,充满了痛苦和自我厌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可我、我做不到……我不能当那个害了大家的坏人……对不起……”
就在林小草被沉重的负罪感压垮,几乎放弃思考时,戚柠的精神海里炸开了锅。
百亿:【跳啊!小草!扑通一下就下去了!水这么浅,连我蹄子都淹不到!
你信我!下雨跟这条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那是云和风的事情!我以我鬃毛发誓!】
小宝:【本小宝观测过了,这天律界有灵气存在,等你逃出这个鬼地方后,我们都可以教你厉害的异能,然后把那个天女娘娘一拳打倒!】
克罗:【小草,想想看。如果天女娘娘真如他们所说慈悲为怀,她会需要用六个孩子的未知命运来换取降雨吗?】
这些话听在林小草的意识深处,有的让她无法理解。
她不知道什么是异能,更不敢妄想打倒天女娘娘。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又做错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在意识里反复喃喃,像是坏掉的傀儡,紧紧抱着膝盖,将外界的一切声音隔绝在外。
船上的气氛越来越绝望。
那个七岁的栓子已经由抽泣变成了放声大哭,边哭边喊着“娘”。
恐惧是会传染的,剩余的孩子们也被这情绪席卷,小小的祭船上弥漫开一片无助的悲鸣。
戚柠见小草的状态不对,暗道一声不好。
“小宝,克罗、百亿先别说了。别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