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沈舒瑶是在一片吵闹声中醒来的，全城上下戒严，挨家挨户地搜人，说是有一贼人偷了仙者的法器，凡是有嫌疑的人都要被带走关押。
因为初来乍到，他们也成了怀疑对象，这般大张旗鼓不加掩饰的强盗行径，气得沈南意直接祭出符箓，又顾忌他们身后多是凡人，行动难免束手束脚。
这更让领头的寒青派弟子更怀疑了，最后是沈淮序一剑逼退了众人，随后亮明身份他们才得以脱身。
沈舒瑶发现乔萝她们就住在她的对门，因席静姝昨夜受了梦魇精神不济，乔萝正准备出去买颗静心丹，而沈舒瑶惦记着楼下的包子，两人便结伴同行，谁知刚到楼梯拐角处便看到了迎面而来的沈淮序。
“兄长，早。”沈舒瑶同他打招呼。
“阿瑶，早。”沈淮序将手中包子递给沈舒瑶，略有些不自然地看向一旁扭过头的乔萝，语重心长道:“乔姑娘，这是疏通经脉的丹药，你修习的功法很好，假以时日一定会有所成就，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昨，昨夜不是……”乔萝愣住了，不知想起了什么，顿时双颊赤红。
“是幻妖，不过如今他已经死了。”看着她羞窘的神色，沈淮序顿时想起昨夜乔萝那不屈的样子宛若惊雷阵阵，令他平生头一次有些束手无策。
“多谢。”乔萝说完就面色窘迫地跑开了。
“兄长，发生了什么事？”沈舒瑶看着她踉跄急切的脚步，一脸八卦地看向沈淮序，沈淮序言简意赅道:“昨夜我误入她的幻境中，同她切磋了一番。”
“只是这样？”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许培风和林明赫意味深长地撞了撞他的肩膀，许培风折扇一甩，端的是看戏的架势。再一瞧，后面还有两个掩耳盗铃的毛绒脑袋。
是沈南意和柳月莹。
“难不成还能有什么？”沈淮序挺拔明朗的气势看的许培风怀疑人生，他纳闷道:“不是，那她为什么红脸？你为何一反常态的给人家姑娘家送疏通经脉的丹药？”
“我觉得她是个可造之材，她红脸，约摸是因为不服输气的。”沈淮序说完看了许培风一眼就转身离开了，那目光清正的样子就差没明着说他思想龌龊难登大雅之堂了。
“……瑶妹妹，你兄长这性子，怕不是要孤寡一生的命啊！”许培风压低声音，一言难尽地同沈舒瑶感叹着，一道磅礴灵力迎面而来，被早有预料的许培风躲了过去，边跑边道:“流光一瞬，唯有佳人难辜负，今日你们不用等我了。”
沈舒瑶无奈地抱紧了头。
后来沈舒瑶才知道，那一夜的沈淮序堪称凶残的半分没让，那是乔萝生平被头一次被压着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挣扎数次结果没变，最后还丢脸地哭了，此后多年刻苦修炼只为一雪前耻。
沈舒瑶回了屋，腕间灵镯晃动，沈舒瑶同现行的鬼蝶四目相对，一时竟然无言。
“你还活着，真好……”
鬼蝶望着沈舒瑶，她冷艳的容色一软，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落下，对于黄泉宫出来的人魔妖鬼来说，活着便是最大的幸事。
“我如今，名唤沈舒瑶。”沈舒瑶拿着帕子为她擦拭眼泪，鬼蝶表面是个冷艳飒爽的大美人，可一旦到了亲近之人的面前，就成了个喜欢哼哼唧唧的铁戏精。起初她看不惯鬼蝶，就是因为她整日端的一副人见人打的睥睨姿态。
“我叫无虞，自己起的。”鬼蝶哭够了，抬指向上一抹，一脸骄傲道:“顺遂无虞，所愿即所得。”
“报仇了吗？”沈舒瑶指她曾经将她亲手送出去的心上人，无虞闻言一笑，满足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眸间的神色让人不寒而栗，道:“自然，如今他同我再也不分开了。”
“和我讲讲吧，你这些年的遭遇，我觉得你变了许多。”曾经的鬼蝶心是冷的，如今的她倒是多了几分人情味。
“当年我不相信你死了，只身杀入魔界找到百凌，却在他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息，那时我才知道他夺了你的仙骨，因此我同他大打出手，我俩两败俱伤都没讨到好处，但这些年来他到处抓我也没抓住。”无虞回忆道，那时她本就修为大减，没能杀了百凌也是意料之中。
沈舒瑶这些年也找过她，但没找到。
“十六年前，我遇到了一个心善的姑娘，十五年前的一个雨夜，我又遇到了身怀六甲却受了重伤的她。”无虞神色恹恹，提起这件事她就觉得自己被猪油蒙了脑子，想不开地给人当了便宜娘亲。
“她叫姚菀，是富商姚家的掌上明珠，却没想到她千挑万选的夫婿是条毒蛇，谋的便是姚家的万贯家财。”
“我与她之前有因果，恰巧那时我翻遍古籍寻到了一个以命换命得以长生的方法，所以在她求我时，我欣然答应了，自此就继承了她的一儿一女，我含辛茹苦地把他们养大，结果她儿子认为是我害死了他的母亲便要报仇！就因为我是个妖，所以我的解释都当不得真。”
无虞长叹了一口气，提起自己的辛酸史险些要落下泪来，若能时光回退，她那时定然会斩钉截铁地走人。
“那你如今可求得了长生？”
“长生？我只求不要短命就好。”无虞自嘲道，天知道这十五年来她心力交瘁，修为只剩一成，竟然还不如在黄泉宫中过得自在舒心，毕竟杀戮是她的长处，而为人处世教养子女却是难事。她本也没想到此法会成功，却没想到差点要了她的命。
“依你看，这姚府有何古怪？”
“处处是古怪，尤其是姚老爷姚柏越。他和姚菀曾是锦州城公认的一对恩爱夫妻，却在姚家两老出事后性情大变，不仅纳了小妾还独断专行，不少人认为他曾经是装的，婚后变心只为了姚家的万贯家财。”无虞神色一顿，又道:“我在这府中十余载，觉得他并不只是为了万贯家财，且会些阴邪之术。当初我设计为姚菀报仇，还没动手梅姨娘就先一步横死，我多年来相安无事怕也是因为他们另有所求。而我落得如今下场的幕后推手竟然是平日里怯懦无言的姚二公子，怕是这姚家如今蛇鼠一窝，已经被渗透了。”
这时房门被敲响了，沈舒瑶设下结界转身开门。
“阿瑶，我们要出去一趟，你自己要千万小心，若有事情就立马传信于我。”沈淮序目光担忧的看着沈舒瑶。
沈淮序和江听澜见这般大张旗鼓，估摸着是知道那只妖丢了。虽说锦州城归寒青派管辖，但此事似乎牵扯甚广，他们商量一番后还是决定暗中查询。
“你如今是灵霄宗的人？”无虞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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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诧异地望着沈舒瑶，只听她淡淡道:“家父沈君樾。”
无虞一噎，没想到她千防万防还是落到了最大的狼窝之中，那可是仙盟之首啊，不过一琢磨两人曾经患难与共的情谊，她心里就踏实了几分。
“不会有事吧？”
她又不确定地问，她知道仙门礼仪规矩繁多，更别提以清正二字出名的灵霄宗，若是罗浮镜的事情暴露，就算沈舒瑶是灵霄宗掌门之女，依旧不能全身而退，更别提身为妖邪的她了。另外，若她没记错的话，灵霄宗以剑扬名，而她，却是无法用剑。
“无事，你且安心。”沈舒瑶听出她话里的一语双关，含笑允诺道，见此无虞才放心了些，她知道沈舒瑶向来一诺千金。
“这么多年他们如何了？”
“阿无，那个时候我们总想着要说自由，可真正到了这一步，才知道自由是多么难的一件事情。从黄泉宫出来后我们四散各地，起初还偶有联系，但后来有的就没信了。”
沈舒瑶沉默了。
这时房门又被扣响了，无虞看了一眼无可奈何的沈舒瑶，识趣地隐了身。
来人是温婵。
“姐姐，我是来同你道别的。”
“想好去哪了吗？”
沈舒瑶为她添了一杯茶。
“我准备随好友下海经商，我从前未出阁时也接手过几家铺子，也算有些成绩，也有一些交好的朋友，来锦州城的第一日我就去寻了我曾经的友人，而他如今正好缺人手。”经商一事是温婵认真考虑过的，她没什么能傍身的本事，琴棋书画倒是能混口饭吃，但既不如经商来的快，多年苦练养成的风格也极容易暴露她的行踪。
虽说商贾乃是末流，但对如今偷跑出来的温婵来说却是很好的选择。
“这里是一颗祛疤丹。”沈舒瑶递给她一瓶丹药，其实最开始沈舒瑶就想给她的，但又害怕她心里不舒服。
“这样的我……不一定就是糟糕的。”
温婵摇了摇头，伸手抚摸着脸上疤痕，她眉间的阴霾渐渐褪去，转为一股坚韧不屈的自信。
她曾经一度觉得这块疤痕就是她不幸的开端，可如今看来，恰恰是这块她不喜的疤痕时刻让她得以保持最后的理智，让她没有沦为面目全非的样子。而且女子在外行走，并不需要一份出色的外貌。
“你同他的缘分未散，日后还会永无止境的纠缠不休，直至他待你如珠似玉，但带着幻颜石，只要你不愿意，即便面对面地碰到故人，他们也认不出你。”沈舒瑶看着她半面晚霞、半面琼花的面容，扬笑递给她一枚锦囊道:“它可保你三次无忧，祝你日后，事事亨通。”
“多谢恩人。”温婵眼中含泪地接过东西，郑重地朝她磕了三个响头离开了。
“你也真的舍得，你猜她会怎么选？”无虞是看出来了，沈舒瑶对这个凡人可不是一般的好，她低头看着手上的伤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世间情爱多是穿肠毒药，但人人都以为，她遇到的是那份难得的灵丹妙药。”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她的机缘不在我。如何选也是她的事。”沈舒瑶淡淡道。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啊。”无虞笑她，看着冷心冷清，实则，是最重情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