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暮色像一盆泛黄的浑水慢慢泼进了青山坳，给夏日茂盛的树木镀上一层黄纱。
山坳里稀稀落落散着几十户人家，均是土墙茅顶，炊烟袅袅。
陆家就是青山坳村东头最后一户。
三间土房围出个小院，院墙是黄泥夯的，经过多年风吹雨打，已经有了几道裂纹。裂纹里探出几根狗尾巴草，正随风晃悠。
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在打闹，嘻嘻哈哈的，热闹得像集市。
“都给我进来吃饭！”
陆老太太大吼一声，世界清静了。
五六个正在打闹的孩子乖溜溜朝着屋里走。
陆家的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就占了大半。
桌上摆着几碗野菜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酱豆。
这碟酱豆是专门给陆老爷子下饭的，但老爷子每次都舍不得吃，最后全进了孙子孙女们的肚子。
菜不多，人却不少。
陆老爷子坐在上首，旁边是陆老太太。
往下依次是：大儿子陆明山，大儿媳王氏和他们的二个孩子：陆大河（9岁）、陆小河（7岁）。
二儿子陆明川，二儿媳赵氏和他们的两个孩子：陆大妮（6岁）、陆二妮（5岁）。
然后就是老三陆明渊和三儿媳林淼淼以及他们唯一的孩子：3岁的陆沉舟。
陆沉舟坐在爹娘中间，面前摆着和他脸一样大的粗瓷碗。他举着木勺子，正努力把粥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咳咳，咳咳咳咳咳。”
陆老太吃着饭，忽然剧烈咳嗽了起来。
“娘这是咋了？快喝点水润润。”坐在一旁的大儿媳王氏把手边的一碗清水递过去。
“没事儿，我就是吃得急，呛了一下。”陆老太太说着，眼神一直盯着埋头苦吃得陆沉舟。
这小娃子该不会把她千叮咛万嘱咐交代的事给忘了吧？
似察觉到了陆老太太的视线。
陆沉舟终于抬起头来，双眼茫然的看了奶奶好一会儿，恍然想起什么。
他转头看看左边大伯家的堂哥们，又看看右边的二伯家的姐姐们，最后把目光落在林淼淼身上。
“娘，我想要个妹妹！”
奶声奶气，但吐字清楚，中气十足。
刷！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陆明渊夹菜的手一顿。
林淼淼险些被粥呛到。
两口子隔着碗对视一眼：来了来了，又是催生这茬！
真是到哪儿都逃不掉催婚、催生的命运！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陆老太太。
乖乖，可算是想起来了！
老太太眼睛一亮，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丢，对着陆沉舟猛夸：“哎呦。我的乖孙！想要妹妹啊？奶奶也想！”
她一把搂过陆沉舟，用力亲了一口，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花。
老太太身上带着一股灶台味儿，还有点儿腌菜的酸味，陆沉舟被亲得直往后躲，小短腿在空中乱蹬。
陆老爷子咳嗽两声，捋着胡子不说话，但那嘴角分明往上翘了翘。
大儿媳王氏笑着接话：“娘这是又想抱老三家的孙子了。”
二儿媳赵氏也跟着笑：“可不是嘛，咱们两家都有两个孩子，就老三屋里单薄。”
老大陆明山啃了口咸菜，含糊不清地点头：“老三，是该加把劲了。”
老二陆明川附和：“就是，舟舟都三岁了，是该添个伴了。你看舟舟一个人多孤单。”
陆沉舟终于从奶奶怀里挣脱出来，喘了口气，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补了一句：“奶奶说想要弟弟妹妹，让我吃饭的时候说，到时候她奖励我一个鸡蛋。”
话音刚落，陆沉舟便朝着陆老太太伸手。
“奶奶快把鸡蛋给舟舟，舟舟要吃鸡蛋！”
“......”
陆老太太笑容瞬间僵住。
满桌人都看向老太太。
陆明渊忍笑忍得辛苦，面上却一本正经：“娘，您这就不对了。舟舟还小，您怎么能教他这个？”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瞥了眼桌上的粥，暗暗叹气。
今晚的粥比平时稠，能立住筷子，可惜啊，这顿饭怕是要吃不安生了。
陆老太太瞪眼，哼哼道：“我这不是想再抱个孙子嘛！”
“舟舟都三岁多了，你们也该计划着多要个孩子了，不然舟舟一个人多孤单啊。”老大媳妇儿王氏帮腔道。
陆明山点头“娘说得对。你看我们家大河、小河还有老二家的两个妮儿，多热闹啊。你家就舟舟一个，确实太单了。”
陆明川也出声：“咱爹娘就盼着多子多福呢，老三你可不能拖后腿。”
坐在主位上的陆老爷子面色严肃的看着路明渊和林淼淼夫妻二人，沉声说：“老婆子话粗理不粗，你俩趁年轻多要几个，将来孩子们长大才能互相帮衬，舟舟也不至于太辛苦。”
陆大河啃着饼子，懵懵懂懂地跟着点头：“三叔加油！”
陆小河跟着起哄：“加油！”
陆大妮和陆二妮捂着嘴偷偷笑。
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催生。
陆沉舟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咧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他其实不太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说出“妹妹”两个字，奶奶和大伯他们都挺高兴的。
那就跟着笑呗。
林淼淼放下筷子，端起贤惠儿媳的假笑，开口了：“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不是我们不想要，是——”
“是得等一等。”
陆明渊默契接话，也放下筷子，一脸正色的说道。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油灯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生孩子还要等什么？
陆明渊清了清嗓子，表情非常诚恳：“爹，娘，你们也知道，我现在在县学读书，全家供着我上学不容易。”
这话一出，陆明山和陆明川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是啊，老三读书的钱，可是全家勒紧裤腰带供的。
“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还没读出个名堂来，已经非常愧对大哥、二哥了。若是再生一个，淼淼带孩子辛苦，我也得分心。|”
陆明渊继续说，语气沉痛，“我想着，我当下的任务是好好读书，争取早日考取功名，到时候家里条件好了，再要孩子也不迟。现在生，反而拖累了全家。”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这些年来，陆家为了供陆明渊读书，把家里原先有的五十亩地，陆陆续续卖掉了三十亩。
余下二十亩地，陆老爷子带着老大和老二起早贪黑的伺弄着，才堪堪够全家上下十三人混口饭吃。
若是再来个孩子，那又多了张吃饭的嘴，家里还能不能供得起陆明渊读书还是个未知数……
听了陆明渊一席话，陆老爷子颇为动容：“老三...”
陆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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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叹了口气，搂着陆沉舟的手松了松。
陆明山和陆明川对视一眼，也不说话了。
大儿媳王氏和二儿媳赵氏也收了笑，互相看了看。
陆家供陆明渊读了十几年，要说陆明山和陆明川两口子没有丝毫怨言是不可能的。
毕竟陆明渊读了这么久，别说秀才了，连个童生都没考出来！
一家三口吃穿用度全靠家里帮衬，再感情深厚的兄弟情谊也会被这不公平的对待磨没了。
好在陆家还有陆老爷子和陆老太太压着，陆明山、陆明川两家才没有闹起来。
陆老爷子和陆老太太虽然偏心老三陆明渊，但并没有不顾老大、老二的死活，往死里压榨。
老大陆明山和老二陆明川都已经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媳妇儿和孩子，除了田里的收入外。
他们农闲时候去城里干活儿，或织布、绣花挣的额外收入，二老只让他们把一半交给公中，剩下一半皆让两对小夫妻自己存着。
沉默的气氛蔓延。
林淼淼适时开口，打破了沉静，语气温柔又坚定：“爹娘放心，等明渊出息了，我们肯定多生几个。到时候让舟舟带着弟弟妹妹，像大河带小河那样，多热闹啊。”
她说完看了眼陆大河和陆小河。
俩小子正在为最后一块饼子打架。
陆大河揪着陆小河的耳朵，陆小河揪着陆大河的头发，两人谁也不撒手。
“我的！”
“我的！”
王氏一巴掌拍过去：“抢什么抢！没出息！”
还真是……热闹极了。
林淼淼嘴角抽了抽，心说这种热闹，还是算了吧，她无福消受。
陆沉舟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觉得碗里的粥快凉了。
他低头继续扒拉，吃得认真又专注。
至于妹妹？
那是什么？
能吃吗？
呜……等吃完饭，他要找奶奶要鸡蛋！
可不能把属于他的鸡蛋忘了！
“既然老三这么说了，那以后孩子的事情，你和淼淼就自己决定吧，我们不会再催了。”
陆老爷子说完，率先低头吃饭。
饭桌上又恢复了几分热闹。
吃完饭，陆沉舟迫不及待缠上陆老太太，鸡蛋长鸡蛋短的叫着。
如愿从陆老太太那里拿到了一个煮熟的鸡蛋。
“吃吧，小馋猫。”
陆老太太点了点陆沉舟的鼻子，笑容无奈又慈爱。
“谢谢奶奶，奶奶最好啦！”
拿到鸡蛋的陆沉舟蹦蹦跳跳离开。
…………
夜深了。
月亮升起来，挂在院外老槐树的枝头。月光洒在小院里，把黄泥院墙照得发白，把墙根那堆柴禾照出长长的影子。
屋里。
陆沉舟吃完鸡蛋，躺在床里边，呼呼大睡。
他睡着的时候喜欢四仰八叉的张开手脚，像只翻身的小乌龟，圆溜溜的肚皮起起伏伏，嘴巴微微张着，偶尔砸吧两下，不知道在梦里吃了什么好吃的。
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林淼淼三天前刚晒过，非常软和，还有股阳光的味道。
陆明渊和林淼淼并排躺在床外边，睁着眼睛看房顶。
土坯房的房顶，有几根稻草垂下来，在月光下晃悠，白天看着灰扑扑的，这会儿倒像是镀了层银光。
夫妻俩都没什么睡意，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