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之内,昏黄的油灯火苗,被这句轻飘飘的话,惊得猛地一跳。
让你姐姐,准备出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空气中那股陈旧的草药与尘土味,似乎也变得粘稠而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你说什么?”
最先打破死寂的,是洛璃。
女孩的脸上,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双刚刚还因为希望而亮起的眸子,此刻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与背叛。她死死盯着凌云溪,声音都在发颤。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宁愿自己是听错了。
她冒死出城,九死一生,请回来的这位前辈,这位看穿了部落万年阵法隐秘、一拳能轰杀血翼魔狼的强者,在听完了天神族所有的暴行之后,给出的第一个“计策”,竟然是……让她那本就性命垂危的姐姐,去送死?
“前辈!”独臂的洛勇“霍”地一下从石凳上站起,身下的石凳因为他过猛的动作,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仅剩的那只手,死死攥着,手臂上青筋暴起,眼神里刚刚褪去的敌意,此刻混合着愤怒与失望,再次燃起。
“我们洛神部落的人,可以站着死,绝不会跪着生!更不会用女人的牺牲,去换取苟延残喘!”
他的声音,在压抑的石屋里回荡,掷地有声。
大长老洛山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枯槁的身躯不住地颤抖。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凌云溪,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失望,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疯子。
他原以为她是个疯子,一个敢于挑战巨山的疯子。
现在看来,她只是个骗子。一个用虚无的希望,将他们最后的尊严都骗走,再亲手将其踩碎的……骗子。
整个石屋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面对这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愤怒与绝望,凌云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甚至没有看站起来的洛勇,只是端起桌上一杯不知放了多久的凉水,轻轻抿了一口。那水带着一股土腥味,她却喝得像是琼浆玉液。
直到所有人的情绪,都绷紧到了极致,她才缓缓放下水杯,杯底与粗糙的石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谁说,是去牺牲了?”
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窗外吹过的晚风,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石屋里,猛地一静。
洛璃怔住了。
洛勇攥紧的拳头,也微微一松。
洛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凌云溪的目光,终于从水杯上移开,落在了洛璃那张煞白的小脸上。
“一场盛大的婚礼,是最好的舞台。而一场所有人都以为是喜剧的婚礼,最适合上演一出……悲剧。”
她的话,说得云里雾里,却让屋子里那股凝固的杀气,悄然散去了一些。
洛山毕竟是活了上千年的老人,他最先从那句话里,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他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地问:“前辈……您的意思是……”
“洛天霸的儿子,那个叫洛凡的,”凌云溪的视线转向地图上代表天神峰的位置,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一个被宠坏的废物,生性好色,自大狂妄。这样的人,最好对付。”
“你们洛神部落突然服软,同意嫁女,在他看来,是什么?”
她没有等别人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你们被他父亲的威势,彻底吓破了胆。是你们的公主,被他‘不凡’的魅力所折服。他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他的虚荣心会得到极大的满足,他的警惕心,会降到最低。”
“一场盛大的迎亲,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场炫耀武力的游行。他会带着最华丽的仪仗,最精锐的护卫,他要让方圆十万里所有的部落都看看,他天神族少主,是如何不费一兵一卒,就让顽固的洛神部落,献上他们最珍贵的明珠。”
凌云溪的声音,不疾不徐。
她像一个最高明的画师,用最简单的言语,将一幅尚未发生,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展现在了众人眼前。
洛璃和洛勇,听得有些发懵。但大长老洛山的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他那颗几乎停跳的心,又开始“怦怦”地,剧烈跳动。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
“婚礼,是最好的刺杀场。”凌云溪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天神峰到洛神部落之间,划出了一条线。
“他会来迎亲,会带着他最信任的人。而你们,会‘献’上你们的公主,和一份……丰厚的嫁妆。”
“嫁妆?”洛璃下意识地问。
“对,嫁妆。”凌云-溪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一份足以让天神族,永生难忘的‘大礼’。”
“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在洛凡志得意满,准备接受胜利果实的那一刻。就是‘大礼’送到的时刻。”
“当着所有观礼者的面,当着他那些精锐护卫的面,让你们的‘嫁妆’,送他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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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里,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洛勇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茫然,再到震撼,最后,化为了一种极致的,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狂热。
刺杀!
在婚礼上,刺杀天神族的少主!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大胆,何等……解气的计划!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漫天飞舞的喜庆彩带中,洛凡那张不可一世的脸,瞬间凝固,然后被血色覆盖的场景。
仅仅是想象,就让他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下的残躯,都开始战栗!
“这……”大长老洛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抖得不成样子,“这……可行吗?洛凡身边,必然有强者护卫,甚至可能有长老随行……”
“所以,才需要你们的公主。”凌云溪的目光,再次落回洛璃身上,“一个重伤垂危,毫无反抗之力的‘新娘’,是最好的麻痹剂。而这份‘嫁妆’,也需要一个最不可能引起怀疑的人,亲手送到洛凡的面前。”
“至于护卫的长老……”凌云溪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会亲自去‘解决’。”
我会亲自去解决。
这句话,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毋庸置疑的霸道。
洛山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始至终都平静得可怕的女人,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不是疯子,也不是骗子。
这是一个,将人心与战局,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魔鬼。
一个能带领他们,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我明白了!”洛山猛地站起身,枯槁的脸上,泛起一股病态的潮红,他对着凌云-溪,深深地,再次拜了下去,“一切……全凭前辈吩咐!”
洛勇也反应了过来,他单膝跪地,那只独臂,重重地捶在自己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前辈!洛勇这条命,就是您的了!您让往东,我绝不往西!”
洛璃看着眼前这一幕,又看了看凌云溪,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无以复加的崇拜。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和她的大长老一样,深深地弯下了腰。
凌云溪坦然地受了他们的大礼。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计划的第一步,就是让天神族,相信你们的‘诚意’。”
她看向洛山,“大长老,你现在就去起草一份降书,或者说,是婚书。姿态要放得足够低,言辞要足够卑微,要让他们感觉到,你们是被彻底打断了脊梁,只能摇尾乞怜。”
“是!”洛山领命,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凌云溪叫住了他,“婚期,定在半个月后。地点,就在你们这山谷之外。”
“是!”
“洛勇。”
“在!”
“从现在起,挑选部落里最精锐的三十人。我要你们在半个月内,忘记你们以前学的所有东西,重新学会……如何杀人。”
洛勇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用力点头:“是!”
安排完这一切,凌云-溪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从始至终都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的洛璃身上。
石屋里的气氛,因为这套缜密而疯狂的计划,变得既压抑又亢奋。
凌云溪看着洛璃,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迈开脚步,向着石屋之外走去。
“走吧。”
洛璃一愣,连忙跟上,“前辈,我们去哪?”
凌云溪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门外飘了进来,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这场戏,还缺一个主角。”
“带我去见见你姐姐,这位未来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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