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轮转,皆是外界之物,思过崖唯有永恒的阴冷、湿寒,和能将骨髓都冻结的罡风。
第一个月,叶听竹学会了从洞顶裂缝透下的天光亮度,判断时辰。
第二个月,她摸清了每日辰时送饭绳索垂下的精确位置,偏差不会超过三寸。
第三个月,黑暗中叶听竹开始能清晰分辨出水珠滴落节奏,极轻的“嗒”一声,落向石壁某处凸起,顺着纹路滑下,经过七次转折,坠入地面水滴凿出的小小凹坑,发出沉闷的“咚”,这声音成了她世界里的唯一韵律。
除此之外,只有回忆,尽是淬毒的刀,总在夜深人静时捅进心里最软地方,反复搅动。
叶听竹想起六年前入门那日,是个春日,山道两旁桃花开得正盛,粉粉嘟嘟,接引师兄指着凌云宗巍峨山门说:“从此你便是仙门弟子了,当勤修大道,庇佑苍生。”
那时她还不懂什么叫大道,什么叫苍生,只觉得山门好高,台阶好长,要走很久才能到顶。
后来懂了:大道是资源,是修为,是弱肉强食;苍生是蝼蚁,是垫脚石,是可以为了大义牺牲的数字。
叶听竹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凌衡冥,是在入门第三年的宗门大典上,这位执法长老站立高台,玄黑法袍猎猎作响,声音金铁交击,“修仙之人,当断凡情绝俗念,一心向道,优柔寡断者,难登大道!”
台下弟子齐齐应和,声震云霄,人群里叶听竹站直仰头看着,觉得那身影和山岳一般巍峨,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如今想想,真是天真。
最常浮现的还是黑石村那个清晨,晨雾未散,枯槐影子拖得很长,陆铮举起黑剑时眼中的杀意,凌炎挡在她身前时绷紧的背脊,村民们奔逃时踉跄的脚步,孩子被捂住压抑的哭声。
还有她自己,指尖捏碎碎金符时,双眸灌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叶听竹一遍遍问自己:“如果重来一次,还会这么做吗?如果知道代价是终身幽禁,是废除修为,是在这绝壁上孤独终老,还会站出来吗?”
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太过清晰,清晰到她不敢面对,她知道自己会的,哪怕知道结局如此,还是会。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她非一时冲动,亦非热血上头,明知道后果依然选择了这条路。
这算道心坚定?还是愚蠢?
“道心不坚……”黑暗中叶听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粗糙。
禁灵锁锁环又勒紧了一分,每到子夜,锁上禁制便会自动收紧,以示惩戒,疼痛从腕骨蔓延整条手臂,就连面部也开始隐隐作痛,仿佛无数根长针乱扎经脉。
石床上,叶听竹蜷缩起来,草席潮湿霉味钻进鼻腔,洞顶冰冷水珠滴向额头,忽然间,她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她大概五六岁,住在族里老宅,后院有片竹林,她常去玩。
有一次暴雨,她躲藏竹亭里看着狂风将竹子吹得东倒西歪,有些甚至被拦腰折断,雨停后,她跑出去看。
折断的竹子横七竖八倒向地面,竹节断裂处露出白生生的芯,那些没断的弯得很低,叶子掉了大半却还立着。
小小的叶听竹问照料竹林的族叔,“为什么有的断了,有的没断?”
族叔是个沉默老人,指了指竹根,“你看它们的根。”
小小的叶听竹蹲下身看折断的竹子,根须大多浮于浅土,一拔就起,没断的根须深深扎进地里盘根错节,密密麻麻缠绕成一张严实网线。
“竹子啊!”族叔说:“活的是根非杆,杆可弯可断,只要根还扎土里,来年春天,又能发新芽。”
当时她不懂,如今,好像懂了。
叶听竹慢慢坐起身,摸向腰间,禁灵锁锁住大部分经脉,手指还能动,她摸到那枚竹节玉佩,紧握掌心。
守心,守的是什么心?是那颗看到不公会愤怒,看到苦难会不忍,看到生命被践踏会站出来的心。
这颗心于凌云宗那些长老眼里是柔,是懦,是道心不坚。
可在那些村民眼里呢?在那六十三条被护住的生命眼里呢?也许是光,哪怕微弱,哪怕只照亮了一小段路,哪怕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但那也是光。
叶听竹笑了一声,空荡洞窟里,笑声无尽延长,有些瘆人,原来道心从没有统一标准。
凌衡冥说:“道心要坚如铁石,要冷酷无情,要为宗门利益舍小我。”
可如果这就是道,那这道,不修也罢。
叶听竹想要的道不是这样的,她想要的,是能让孩童安然长大的道,是能让老人安度晚年的道,是能让无辜者不必成为祭品的道。
哪怕这道在世人眼中幼稚可笑,哪怕要为此付出一切,那也是她的道。
“就这样吧。”她轻声说,似乎终于跟自己和解。
从这一天起,叶听竹变了,她不再数洞顶裂缝,不再纠结回忆里对错,不再质问自己是否愚蠢,她开始做一件事:观想。
没有纸笔,没有符箓,没有灵力,只有心。
叶听竹盘膝端坐石床,闭着眼,脑海中一笔一划地画符,观想符箓每一笔走势,每一处转折,每一丝灵力流转。
从最简单的净尘符开始,脑海浮现黄色符纸,朱砂笔尖落下。
第一笔横,要平要稳,要蕴含土行的厚重。
第二笔竖,要直要透,要显现破土而出的坚决。
第三笔撇,第四笔捺……
一张符,三百六十笔。
叶听竹一笔一笔地观想,一遍一遍地重复,起初很难,禁灵锁封住了灵力,也钝化了神识,观想一会儿就会头痛欲裂,但她没停。
一天,两天,三天……
一个月后,她脑海中能完整观想出净尘符的每一笔,看见灵力在其中的流转轨迹。
接下来是愈合符、清心符、护身符……一张比一张复杂,一笔比一笔精妙。
叶听竹身侧没有攻击符的典籍,那都被没收了,她开始尝试自己推演。
以护身符为基础,逆向推演:如果这一笔从守转为攻,灵力该如何运转?如果这一处符文从聚改为散,会产生什么效果?
于黑暗中摸索,于苍茫中探寻,每一步都可能出错,但错了就重来,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思过崖第四个月,发生了一件事,那天辰时,送饭绳索未能准时垂下。
洞口里叶听竹等了很久,直到午时,绳索才姗姗来迟,竹篮中的食物也变了,不再是稀粥馒头,仅剩一碗馊了的米饭、两个发霉的窝头,她只看着,没动那些食物。
第二天,依然如此。
第三天,窝头上长出了绿毛。
叶听竹没吃,非为赌气,她顿悟了:这是某种提醒,提醒自己的处境,提醒自己是谁,提醒别以为有人会一直关照自己。
她端起那碗馊饭走到洞口,手腕一翻,将饭倒进万丈深渊,坐回石床,闭上眼继续观想。
饿了三天,第四天,绳索垂下的时间恢复正常,食物变回稀粥馒头,只是这粥更稀,馒头更硬。
叶听竹面无表情地吃了,一口一口,嚼得缓慢,咽得艰难,吃完后她擦擦嘴继续观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她观想速度变快了,脑海中推演攻击符雏形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尝试将不同属性符文组合,这是符道中极高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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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合符,需要极其精微的灵力操控,还有对五行生克的深刻理解。
叶听竹灵力无存,仅有一颗真挚的心,“心到了,手到了,符才能到。”这是韩林羽很久以前说过的话,那时她觉得是玄谈,如今懂了。
思过崖第六个月,韩林羽又来了,这次他没带食盒,只穿了件单薄灰袍,罡风中显得更加瘦削。
他在洞口站了很久,看着叶听竹,眼神复杂,“你瘦了。”
叶听竹笑了笑:“这里伙食不好。”
韩林羽沉默片刻:“后悔吗?”
“不后悔。”
“哪怕终身幽禁?”
“哪怕终身幽禁。”
韩林羽长长叹了口气,他走进洞窟,这是第一次有人走进来,他靠近石床坐下,拍了拍身边位置。
叶听竹走过去,坐他旁边。
“黑石村那六十三人。”韩林羽开口说道:“活下来了四十一人。”
叶听竹的手微微一颤。
“其他的,有的病死了,有的逃散后不知所踪,有的被后续清剿队伍找到了。”韩林羽的声音极轻:“但四十一人,确实活下来了,他们如今隐姓埋名,藏匿南境边陲一个小山村里。”
他顿了顿:“我暗中派人送了些银钱和粮食过去,够他们安稳过完这辈子了。”
叶听竹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禁灵锁,锁环冰冷,但心里某个地方暖了一下。
“谢谢。”她说。
“不用谢我。”韩林羽摇头,“该谢的是你,是你让他们活下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崖外云海,“听竹,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帮你吗?”
“因为张守一师兄?”
“不只。”韩林羽转过身看着她,“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种我早已失去的东西。”
“什么东西?”
“相信。”韩林羽说:“相信这世间有比资源、比修为、比长生,更重要的东西,相信人可以为了一些看似愚蠢的理由付出一切。”
他苦笑:“我年轻的时候,也相信过,后来……后来就不信了,因为不信,才能活到现在,才能坐上这个位置。”
“但此刻。”他深深看了叶听竹一眼,“看着你,我好像又有点想……想相信了。”
说完,韩林羽踏上铁索桥,身影缓缓消失云雾中。
叶听竹站立洞口,久久未动,罡风吹起她的长发,吹动她破旧青衫,她握紧手中竹节玉佩。
原来,叶听竹不是一个人,她守住的那些生命真的还活着,她选的那条路有人懂,这就够了。
叶听竹回到洞窟深处,面对石壁上那行带血的字:仙者护生非杀生。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字迹依然清晰。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抚摸那些字,朝旁边又刻下一行新文字:道在守心,不在争锋。
刻完,叶听竹退后一步,看着这两行字,相当简陋、粗糙,还染着血,但这是她的道,是她在绝壁上用六个月时间一点一点挖出来的根。
竹子的根,柔软却坚韧,能穿透最坚硬的岩石,能在最贫瘠的土壤里扎下去,等春天来。
叶听竹盘膝坐下,闭上眼,脑海中一张全新符箓正成型着,此非攻击符,亦非防御符,而是一张她从未从任何典籍上见过,完全由她自己推演而出的符篆。
它没有名字,但它有意:护生之意。
黑暗中,叶听竹仿佛看见那张符发光,微弱却坚定,照亮阴冷狭小的崖洞,照亮她心里那片曾经动摇过,但终于站稳的土地。
道心,就在这一刻真正扎下了根,非为幼苗,乃竹根,深埋地底,静待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