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谢令嘉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时,阿瑶正坐在桌边。一见她回来,她立刻起身迎上来:
“阿姊,怎么样了?”
谢令嘉没有说话,只将手里的包袱往桌上一倒。
银角子,铜钱,旧首饰,叮叮当当地散了满桌,寒酸得近乎可笑。
她盯着那堆东西看了许久,忽然苦笑了一下。
这一年,她苦苦撑着这间铺子,日子再难,也总觉得还能熬。直到真遇上事,才知道自己竟什么都做不了。
事到如今,只能将铺子卖了。
阿瑶听罢眼圈一红:“阿姊,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谢令嘉抬手揉了揉额角,半晌才疲惫道:“没有别的法子了。”
话音刚落,外头忽地传来一道破空之声。
“笃”的一声,一支白羽箭矢直直钉在木门上。
谢令嘉心头一惊,快步上前将门拉开。灯影一晃,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已多了两道人影,一左一右立着,像铁钉似的,将她困在中间。
紧接着,一道含着森森恶意的声音自门外缓缓落下。
“四妹,可让为兄好找啊。”
来人身着锦袍,缓步跨过门槛,先是环顾四下,随后嫌恶地拂了拂袖。
乍闻这道久违的声音,谢令嘉抬眸望去,先是震惊,而后眸色倏地冷了下来。
竟然是他!
来人与她生得有几分相似,面容本也算俊美,只是眼尾横着一道旧疤,平白将那张脸衬得阴鸷可怖。尤其那双眼,沉沉浊浊,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戾气。
谢令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兄长,当真是许久不见了。”
她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扫,语气讥诮:“看来谢家纵请得来御医,也不曾医好兄长脸上这道疤呢。”
谢玦原本志得意满,见了这个让他恨入骨髓的妹妹,本还想着如何慢慢收拾。谁知她一开口,竟还是这般讨嫌,半点不肯低头。
他听见这话,立时想起自己脸上这道疤的来历,眼中闪过戾气,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掴了过去。
这一掌极重,谢令嘉被打得偏过脸去,唇角立时渗出血来。她却像浑不在意,只抬手慢慢拭去那点血痕,转过头来,又冲他一笑,眼底尽是挑衅。
“多年不见,兄长还是这样沉不住气。”
她语调轻慢,带着点说不出的讥刺:“谢家既费尽心思寻我回去,你眼下便动不得我。若真伤了我的脸,回头父亲怪罪下来,只怕又要骂你一句无用。”
谢玦额角青筋骤跳,几乎当场发作。
此女果然还是与从前一般,奸猾可恨,句句都往人痛处上捅。
可念及父亲先前的叮嘱,他终究还是将那口气强压了下去,只冷冷一笑:“我是动你不得。可如今人为刀俎,四妹还是乖乖随我回去的好。”
闻言,谢令嘉指尖微微一紧,面上却半分不露,只冷哼了一声。
谢玦见状,嗤笑一声,抬手示意属下上前。
其中一人径直破门而入,目光一扫,直奔墙角而去。
阿瑶原本缩在暗处,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还未来得及惊呼,便被那人一把拽了出来,反手捂住口鼻,径直往外拖去。
阿瑶挣扎不得,只能发出几声闷闷的呜咽,拼命回头看向谢令嘉。
“阿瑶!”
谢令嘉瞳孔骤缩,心头那股火气腾地窜了上来。
另有一人却径直走到她面前。
谢令嘉不知他意欲何为,眼中怒意翻腾,死死盯着来人。那侍卫却面无表情,一手捏住她下颌,一手取出药瓶,强行将药灌入她口中。
冰冷药丸滚入喉间,她被呛得连连咳嗽,脸色泛白,胸中怒火翻涌,却仍冷笑出声:“怎么,父亲如今已位列三公,私下里却还是只会使这等下作手段逼人就范?”
她抬起眼,眼底寒意森森。
“看来谢家又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了。倒不曾想,局势竟已这种地步,连我这个不好用的弃子,也有重新捡回来用的一日。”
谢玦听得心里一沉。
不过寥寥数语,她竟已将眼下情形猜中了七八分。
他面色愈发难看,嘴上却仍慢条斯理:“此乃牵机之药,每月都需服一次解药。四妹还是早些认清形势,乖乖听命为好。否则父亲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说到这里,他果然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忌惮,心里这才生出几分快意,冷哼了一声。
谢令嘉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腾生生压了下去,这才缓缓开口:“我可以随你回去,却不是现在。”
“把我的人放了。”
“另外,谢家既然势大,那我要你去县衙,替我保一个人出来。”
谢玦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竟嗤地笑出了声。
“四妹如今倒学会同我讲条件了?”
他嘴上这样说,心底却已生出防备。谢令嘉自幼便不是什么任人摆布的性子,如今肯松口,多半又在盘算什么。
谢令嘉抬眼看他,神情却出奇地平静。
“药既已服下,我还能逃到哪里去?”
她顿了顿,声音冷然,“可我是什么性子,兄长比谁都清楚。若我的人有半点闪失,横刀自尽,我也不是做不出来。到时候父亲那边,你拿什么交代?”
她面上不动,心里却已飞快盘算起来。
依父亲那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若非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绝不会把她这条会反口咬人的狗重新捡回去使唤。既然非要逼她回谢家,便说明事情已紧迫到非她不可。
心中既有了数,手里便也有了筹码。谢令嘉神色愈发从容,抬眼直视谢玦。
“我随你回去,但你须给我一些时日。”
她一字一句道:“兄长最好莫要逼我太甚。狗急尚且跳墙。”
“倒不如现在便告诉我,你们这样费尽心思逼我回谢家,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玦与她对视良久,忽而收回目光,唇边慢慢牵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语气悠悠,“也罢,告诉你也无妨。”
“父亲替你定了一门好亲事。”
说着,他俯下身去,凑近她耳畔,低低说了几句。
只这寥寥数语,谢令嘉脸色骤变,眉心猛地一跳,瞳孔骤然一缩。
“替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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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乎疑心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谢玦直起身,慢悠悠欣赏着她难得大惊失色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
“怎么,四妹不是一向最聪明么。如今倒听不明白了?”
他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描淡写:“那边催得急,令姝又偏偏不见了踪影,这才轮得到你。你既姓谢,自然也该替谢家尽一尽这点本分。何况两国战局将定,待大梁一统天下,你能入东宫做个侧妃,已是谢家抬举你了。”
谢令嘉只觉胸中那口气翻涌得厉害,咬着牙。
这轻飘飘几个字,便将她这些年所有颠沛流离都衬得像个天大的笑话。
她垂着眼,半晌没说话,唇边却讥讽地牵了牵。
她低低道。
“真是我的好父亲。”
—
待谢玦走后,她将自己关在屋中许久,反反复复想着谢玦方才说过的那些话,脸色难看,久久不能回神。
待四下都安静下来,她才缓缓转过头,望向夜色沉沉里隐约可见的江都城墙,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真是荒唐。
怪不得大梁军队来的如此之快。
谢家和其余世家,竟早已暗度陈仓,预备着献城。
偌大的南楚,竟就这样被他们三瓜两枣似地拱手送人。世家们早已暗通款曲,偏偏皇室还兀自沉在梦中。
也罢。若真能不费一兵一卒便换来太平,这乱了三百年的天下,倒也算一桩好事。
只不过,除却献城的诚意,父亲竟还多添了一笔添头。
谢家女,谢令姝。
她那位最尊贵、金枝玉叶的二姐,南楚最负盛名的谢氏的美人。
只是偏偏,谢令姝在此时失踪了。
于是她这个与谢令姝长得有七分相似的弃子,便又被重新捡了回来。顶着谢令姝的名字,代替她出嫁,随着城池一道,被送到太子身边。
谢令姝的失踪,是巧合也罢,算计也好,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她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她一时有些头晕目眩,低声喃喃道:“父亲莫不是服五石散服得昏了头?大梁那边,岂是这般好糊弄的?”
不对。
父亲精明一世,又怎会在这样的关头贸然行险?
若她当真成了太子侧妃,以她的性子,来日一旦得势,未必不会反咬谢家一口。
除非,这本就是另一重算计。
战局未定,便先两头下注。
一念及此,她背脊骤然生寒,额角也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无论如何,如今她唯一的价值,便是这桩婚事。在此之前,她都还是安全的。可一旦大局落定……
谢令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指尖仍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费尽心机逃出谢家,逃出大梁,不过是想给自己挣一条活路,求一个自在。可这天下之大,又何曾有过真正的自在之地?
纵然身为笼外飞鸟,也逃不过困于天地与枝桠之间的命运。
想到此处,胸中忽然涌上一阵难言的黯然。她强撑着不肯低头,可鼻尖一酸,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