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江都,雨丝细密如织,巷子口的青石板被行人踩得泥泞不堪。巷口的面馆支起了油布棚子,棚下散着几张条凳,面汤的香气混着蒸腾水汽,氤氲在三两食客间。
“店家,添碗面汤!”
谢令嘉将最后一口面扒进口中,喉咙一哽,险些被噎住。她忙用手顺了顺胸口,将空碗往桌上一搁,抬头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清亮得很,惹得几个食客都往这边觑了一眼。一碗面吃得风卷残云,活像三日没见过米似的。
她浑不在意,只拿袖子抹了把嘴,青色的粗布衣裳被斜雨打湿了半边,也顾不上挪。
这一带的人大多认得她。
都知道,城东棺材铺的谢娘子是个厉害人物,一个年轻娘子,竟硬生生撑起了一间铺子。
听人说,数月前,她又捡了个极俊俏的账房先生。
只是旁人看得热闹,谢令嘉却顾不上什么俊俏不俊俏。她只知道家中统共三张嘴,若再想不出法子,明日便连饭都要吃不上了。
今日她特意跑了趟隔壁县,将那人身上那块玉佩悄悄当了,手头这才总算宽裕了些。
“谢娘子,今日又赊账啊?”店中妇人拎着铜壶走来添水,话是冲她说的,眼睛却忍不住往她袖口瞟。
谢令嘉抬起头,看见那妇人一脸警惕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她慢吞吞在袖子里摸了半晌,摸出两枚铜板,“啪”地往桌上一拍。
“大娘放心,今日不赊。”
她眼角一弯,笑得爽快。
妇人被她这一笑晃得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铜板,又看看她那张脸,干巴巴的脸上总算挤出点笑意,转身一边走一边嘀咕:“哟,今儿太阳怕是打西边出来了。”
将刚端上来的面汤喝了个精光。把碗往桌上一放,谢令嘉便起身出了面摊。
走出巷口,雨仍在下。
谢令嘉在北地呆了多年,纵使来到南楚已然一年,却仍不甚习惯此处的阴雨绵绵。她今日出门又忘记带油纸伞,只得硬着头皮,快步走在濛濛烟雨中。
刚踏出巷口,她便察觉对面两个卖豆腐的妇人正往这边觑。其中一个穿靛蓝袄子的努了努嘴,另一个回头望了一眼:
“这便是欠刘庸八百贯那个谢娘子?”
“可不是,就是那个捡了个野汉子的谢娘子!听说是北边逃荒来的。”
“模样倒生得齐整,怎的如此......可惜了。”
那穿靛蓝袄子的啧了一声:“欠了刘庸的钱,还有得好?上回刘庸带人去堵门,你没瞧见那眼神?跟饿狼盯肉似的。你可别忘了上回胭脂铺那李娘子的下场,那惨烈。”
另一个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脖子,没敢再接话。
谢令嘉从她们身旁走过,自然半分不落地进了她耳中,她却浑不在意地朝她们弯了弯唇角。两妇人见状讪讪住了嘴。
这话她听了许久,耳朵早起了茧子,自然不甚在意。
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谢令嘉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肚皮。
她的确三日未曾用过饭了。
自从一年前“死”在那场大火里,改头换面从大梁逃来南楚,穷困潦倒四个字算是与她如影随形。
想起往日风光,她不禁仰头长叹。曾经与阿兄在太子殿下身边做幕僚时,也算是锦衣玉食,何曾为五斗米折过腰?如今倒好,一碗阳春面都得赊着账吃。
怪只怪她运道不济,撞破了那个不该知晓的秘密。
罢了,比起掉脑袋,饿肚子好歹是活着。谢令嘉摸了摸肚子,自我安慰得很是坦然。
快步拐过两条巷子,在一处铺面前停下。破败的门匾上写着几个字:
永安棺木铺。
谢令嘉推开铺门,边在门口支起竹棚,边侧头朝里头喊:“阿瑶,我回来了,去烧锅水。”
“哎!”里头应声出来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圆脸双髻,生得讨喜。她麻利地从侧屋抱了柴火出来,便往灶房走。
阿瑶是谢令嘉在扬州捡来的。那时她跪在街角,身边卷着一席草席,头顶插了根狗尾巴草。见她可怜,谢令嘉便掏钱替她葬了父亲,又问她愿不愿意跟着走。她二话不说便磕了三个响头,从此便在这铺子里住下了。
正欲锁门,巷口忽地传来脚步声。
谢令嘉回头,只见七八个地痞晃到铺前,把路堵了个严实。
眯了眯眼,她不动声色地将少女朝自己身后推,另一只手暗中握紧了袖中小刀。
“哟,谢娘子回来了。”地痞往两边一退,一个男子从人群里走出来。那人面容勉强算得端正,只是眼下青黑,一双眼珠在她身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先朝铺子里扫了一眼,见里头并无旁人,唇边顿时浮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怎么,今日你那小白脸账房不在?”
“刘员外。”她扯了扯嘴角。“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刘庸嗤笑,晃了晃手里的纸。
“什么风?谢娘子莫要说笑。你欠的钱三个月没还,我不亲自来,难道等着你送去?”
谢令嘉瞥了一眼那黄纸,脸色不太好看。
“当然,谢娘子要是还不起,我也不介意换个法子。你入我刘府,债一笔勾销,如何?”他将谢令嘉上下打量一番,舔了舔嘴唇,笑得黏腻。
周围哄笑一团。
谢令嘉低头看了看欠条,把欠条往袖中一揣。她歪头诚恳道:
“员外好眼光。可惜我八字硬,克夫。前头克死两个了。”
笑声戛然而止。
不顾刘庸阴毒的眼神,谢令嘉将欠条举起来,一字一顿地念出声:“福至棺木铺周二福,今借到刘记当铺纹银八百贯,月息三分,铺面作保。”
“刘员外,这欠条上,可没我谢嘉娘的名字。”
听罢,刘庸眯起眼:“谢娘子,你接手这铺子,自然要接它的债。这是规矩。”
“规矩?”谢令嘉笑着摇摇头。“刘员外是开当铺的,比我懂律法。我朝律令,债务承继,须得立新契。”
“这契上没我的名,你就算拿去告到江都府,府尹面前我也能说道说道。”
看着刘庸脸上骤然僵住的表情,谢令嘉只慢条斯理地把欠条递回去,缓声道:“当然,员外要非说这债该我还,我也并非不讲理的人。八百贯,我认一半。一个月内还清。您要是不答应——”
顿了顿,她笑得越发和气,“员外尽管去告。”
“正好,我也想与府衙说道说道,你那当铺里,有多少东西来路不明。”
刘庸脸色变了,阴狠之色一闪而过。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挤出一句话:
“谢娘子,你说话算话?”
“自然。”谢令嘉点点头。“白纸黑字,重新立契。”
刘庸冷哼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张契纸刷刷写下,谢令嘉仔细看了,点头在下面签字画押。
收了契,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谢娘子,一个月后,要是还不上——”
“刘员外放心,我一定把钱备好。到时候员外来取,我便不送了。”谢令嘉笑吟吟看着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哼了一声,刘庸便不情不愿地带着地痞走了。
低头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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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契,她松了口气,转身走进后屋。
走过小院,灶台上煨着一炉药,远远便闻得药香弥漫。阿瑶白着张小脸,惊魂未定地蹲在灶前添柴,见她进来,忙道:“令嘉阿姊,阿临哥还烧着,未曾醒呢。”
谢令嘉点头,径直走向柴房,推开那扇漏风的木门。
烛影昏沉,稻草堆中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子。
屋内昏暗,独一道天光从窗外柔柔照下来,映出一张苍白却俊美的容颜。
——只是那人正不合时宜地躺在一口棺材里。
谢令嘉干咳一声,有些心虚。屋子太小,实在腾不出地方。棺材本就是现成的,他也凑合着躺了两个月,若他醒不过来,倒也……省事。
谢令嘉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药包递过去,低声嘱咐道:“我今日跑得远,将玉佩当了,顺道也把药抓了回来。你待会儿去灶上替他煎了。”
阿瑶点头应下,又两步退回来,小声道:“令嘉阿姊将玉当了,阿临哥若醒了,只怕要恼呢。”
莫名地,阿瑶心里总有些怵这位面上温和清隽的大哥哥。
谢令嘉翻了个白眼,“还不是为了救他的命?他若真要生气便随他去吧。”
铺子本就入不敷出,平白又多了个大男人,如今还病着,什么活也做不得,白白多出一张嘴来养。
每每想到这里,谢令嘉的脸色便不大好看。只觉得自己是捡回了个赔钱祖宗。
幸而祖宗身上还算有几样值钱物件。
她今日特意扮作男子,早早便去了广陵。又将玉上纹路磨去,只当寻常璞玉卖了。出当铺后,还特地在城外绕了几圈,这才折返回江都。
若说那玉有何值得她这样小心谨慎,那来头便大了。
两个月前,她在城外捡到楚临时,便曾仔细看过那块玉佩。上好的羊脂玉,背面还刻着一个篆书小字:
燕。
大梁燕王,楚临。
在乱葬岗看到楚临那张脸时,她险些魂飞了半边。
只因谢令嘉从前在洛阳时,二人便有旧怨。
她还当这记仇的竟一路追到了南楚。可仔细一看,他浑身是伤,额角磕破,昏沉间连他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谢令嘉犹豫半晌,到底还是咬牙将人救了回来。
一则他既失了忆,而她昔年在大梁又是男子装束,他断然认不出她;二则将这位高高在上的燕王殿下捡回棺材铺,当个不要钱的伙计使唤,顺手报一报旧账,怎么算都不亏。
更何况,一年前她“死”在那场大火里时,唯一一个闯进来救她的人,竟也是楚临。
她至今都没想明白,楚临为何会来救她。
也正因如此,当日在乱葬岗见他伤得那样重,她到底没能狠下心丢开不管。
想到这里,谢令嘉忍不住低头看了棺中人一眼,眼神很有几分复杂。
说起来,楚临起初待她,其实是极好的。
只是后来......
一想到被这记仇的逮着反复磋磨的那几年,谢令嘉脸色便铁青起来,抬手就在那张好看的面皮上狠狠掐了一把,顿时起了两道明晃晃的红痕。
“令嘉阿姊?”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回过神来,谢令嘉讪讪收回手。
阿瑶惊疑不定地望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末了讷讷道:“阿姊,那四百贯,咱们拿什么还?”
谢令嘉垂眸看了看契纸,又瞥了眼棺材里昏睡不醒的那人。
“拿什么还?”她把契纸往袖中一揣,嘴角慢慢弯起来。
“自然是拿他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