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人居然能沦落到如此境地。
骆淮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他身形纤瘦,嘴唇抿着,湿发遮住了大半眉眼,瞧不太出容貌,岂止一个狼狈二字可言。
“你……”她讷讷说,“是有人推你下去的吗?”
陆俨亭闻言朝她看过来,沉默许久后喉咙里低低发出一个“嗯”。
骆淮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便传来了散漫的嬉笑声。
“陆俨亭那小子,不知现在怎样了?”
“该!给他点教训,功课那么好,衬得咱们像草包似的……”
“就是,父皇今日查问功课又夸他了,他到底懂不懂事?”
“也不能真闹出人命……”又有一个声音犹豫道:“咱们去瞧瞧,捞上来算了。”
说话声夹杂着脚步声由远及近,骆淮想都没想就一把拽住陆俨亭的手腕,“走!”
他比她高不了多少,又浑身无力,竟被她轻易拖了起来。两人踉踉跄跄,沿着池边园林树木的阴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头跑,一直到她住的那块地方才停脚。
嬷嬷们果然还是不见踪影,骆淮翻出自己干净的旧衣给他换上,又热情地倒了杯热茶塞进他手里。
少年呆呆地看着她,一时还没回过神来。
“……”骆淮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还不该谢谢我?若是被他们瞧见你被我捞上来,指不定又想出什么法子折腾你呢。”
这么说着,她心里也是喟然。
怪不得。
这宫里头能堂而皇之把当朝一品大员之子推下水的,当然便是皇子所里的那群天潢贵胄了。
她有些惊讶。
自小在宫里长大,她空有公主名分却无公主待遇,与那些受宠的皇子皇女相比当然是判若云泥。她没有同龄玩伴,同胞兄长骆灵均有自己的养母,为免母妃不喜,只能按规矩,一旬来见她一次。
与她更为熟悉的,反倒是一些小宫女小太监。
从他们窃窃私语的议论中,她听过太多为争宠使出的阴损伎俩。推人落水、裁赃陷害、借刀杀人……诸如此类。
骆淮一直以为,这些只会发生在后宫妃嫔之间。
但原来,前朝也一样?
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兄们,背地里不过如此。
骆淮在心里生出几分轻视,若她能有读书习字的机会,定然抓紧每寸光阴,哪会成日钻研这些坏点子,对功课好的同窗生记恨。
幸好幸好,方才那些声音里没有骆灵均的。
“深秋的池水可冷了。”她见他握着杯子不喝,眼看着热气都要散掉了,好心提醒了句,“你快喝了,身上能暖和些。”
陆俨亭犹豫片刻,终于还是一饮而尽。
骆淮不明白他为何喝完之后一副古怪的表情,像是喝了什么毒药一样。
她一直喝这个的呀!
莫不是冻傻了?
这个疑惑在很久以后,她被皇后收养搬出此地,才慢慢解开。某日她喝着上好的日铸雪芽,突然福至心灵,意识到陆俨亭当时没喝……
一定是嫌弃她给他的茶叶太差!
气死她了。
她下次见面便气鼓鼓地指出这一点,陆俨亭一边笑一边向她致歉。
他已不再是当初瘦弱狼狈的少年,光阴似箭,他的个子渐渐抽条,肩背挺阔,与此同时,他的才名渐显,年纪轻轻便金榜题名,高中探花,风头无两。
他不再需要与皇子们一同进学,相反,那些开始办差接触朝政的皇子们,竟渐渐反过来要拉拢他。
他总是噙着温和的笑意,即使是对当初那几个把他推下水的人。
辇车缓缓驶过长街,骆淮靠在软垫上一边望着窗外的皇城之景,一边感慨现在的陆俨亭,与当时的他可真是判若两人。
十几岁的陆俨亭,是比兄长还要兄长的存在。虽然初遇是她救了他,但在之后的那些年里,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照顾她。
偷偷地给她塞银子,偷偷教她认字,又担心她冬天炭火不够,买通侍卫给她送来上好的炭,还在她决定给自己谋条出路,寻找一位能收养自己的位高妃嫔时,出谋划策。
做这些事的时候也从来不别扭,相当坦然,还会温柔地笑,会在她胡闹时无可奈何地摇头。
这么一对比,她开始怀念起当时的他来。
可真是光风霁月的少年郎。
不过——
“算了。”
骆淮又不得不承认,他如今这副越发阴沉寡言,嘴上还不饶人的样子,大概、可能、也许……
和她脱不了关系。
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得意。
是她把他变成这样的。
长乐宫近在眼前,骆淮下了车。
今日办成互市大事,她只觉身心舒畅,正是午睡的好时辰。
步伐轻快地踏进宫门,却见雪芽迎上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骆淮心情甚好,随口问道。
雪芽踌躇片刻,小声道:“殿下,陆大人方才遣人来……”
骆淮这才想起,今日一整日都没见到陆俨亭,签约仪式那样重要的场合,他也未露面。
大约是去忙互市后续的政务了,新设茶马司,厘定茶叶与马匹的兑换比例,核查边境榷场选址……千头万绪,都需要他来操心执行。
真是尽心尽力。
骆淮眼里浮起一丝赞许,声音都柔和起来:“他说什么了?”
“……”雪芽见公主这样,声音更小了,“陆大人说……殿下既已监国,责任愈重,更要勤学不辍。因此今日下午的课业照旧,请殿下未时三刻,准时前往漱玉斋。”
骆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岂有此理!
*
陆俨亭踏入内室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侧躺在窗下贵妃榻上的人。
面朝里,盖着一床锦被,呼吸均匀,似是睡熟了。
他脚步丝毫未停,闲庭信步般走至榻边,被子没盖严实,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浅杏色的寝衣,乌发自顾自地散在枕畔。
他随意地在她身边坐下,低头静静看了好一会儿,喉头一滚,终于还是伸手没进锦被。
指尖隔着布料轻缓地拂过少女的脊背,动作带着熟悉刻意的侵扰。
从肩胛一路向下,一寸一寸地抚过,直至腰际。
掌下的身躯被迫颤了颤。
陆俨亭眸色深深,指尖不停,反而变本加厉,顺着腰线滑向侧腹,又缓缓上移,回到肩颈处。
室内温暖,她身着的这件寝衣料子又极薄。
他弯起嘴唇,感受着其下肌肤的温热和长公主殿下逐渐绷紧的线条。
骆淮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猛地翻身坐起,锦被滑落,扭头不轻不重地横了他一眼。
“你干什么?”她刻意一字一顿,“光天化日,擅闯后宫,成何体统。”
陆俨亭收回手,神色自若:“臣等了许久都不见殿下来上课,只好自己过来请了。”
骆淮微笑:“我问你怎么进来的。”
没她许可,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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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会放人的。
陆俨亭沉思片刻,坦然道:“老办法。”
“你又翻我的院墙?”骆淮挑起眉毛,“都多大人了。”
心头决定把刚才那点“怀念以前的他”的心思收回。
他的行事明明一如既往……从前就是个敢光天化日翻她宫墙,溜进来找她玩的主!
“殿下既不肯移步漱玉斋,”陆俨亭语气遗憾,“臣只好出此下策了。”
骆淮没回答,朝不远处的案几扬了扬下巴,陆俨亭会意地站起身,为她斟满茶水后奉上。
她慢慢用茶杯盖刮着浮沫,“你的书画课不是每旬一次么?今日才过去五日。”
“殿下怕是忘了今日本就有别的课业。”陆俨亭不紧不慢道,“那位专门讲授经史的陈学士近日告病,因此他的课暂时也由我代了。”
骆淮听到陈学士三个字才恍然想起来,随即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昨夜睡前明明还想起的,这几日事多,她没来得及温书,但又庆幸陈老与她一样是个慢性子,原想着要遣人寻他说明情况,然后告假。
结果晨起后就又忘了。
“好吧……我知道了。”骆淮说,“那你先去,我换身衣裳,晚些便来。”
陆俨亭:“我先走?莫非殿下还想着趁这点时间临时抱佛脚?”
骆淮的心思被他料中,倒也不羞愧,诚实道:“是啊。”
“……”陆俨亭沉默了会,目光扫过榻边,对着他的边缘处正随意堆着几卷书册。
连就寝前也不忘读书学习?
她竟这般努力。
他伸手从最上头抽了一本,只见书页有些蓬松,像是被频繁翻动过。
心里软了又软。
骆淮见他动作却是一愣。
“你——!”
但陆俨亭已抚过书脊翻开。
“咦?”他面对书里夹着的一册薄薄小本,指尖一顿,“……这是什么?”
“……还给我!”
骆淮想也不想便扑过去抢,却遭他抬手一挡,册子便从书页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封面朝上,赫然写着几个簪花小楷:《玉楼记》。
骆淮眼前一黑。
是人就不能成日里读那些经史传记,当然要劳逸结合。她素来都是两类换着读,却没想到新到的这本内容相当符合她口味,她情不自禁看了许久,看完便随手夹进了正经书里。
之后她便彻底忘了这茬。
陆俨亭失笑,弯腰拾起那册话本,掉落时书页刚好翻至扉页。
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目光便不动了。
“……探花郎沈澈,年方弱冠,貌若潘安,才高八斗。琼林宴上,惊鸿一瞥,与本朝嘉丽公主结缘。此后多番私会,被翻红浪,互许终身……”
骆淮木着脸听他居然把其上的内容梗概一一念了出来,念到香.艳处也毫不避讳,声音清朗悦耳,与他平时正经讲学也没什么差别。
他在床榻上如若开口……其实也是这副死样子。
清冷淡薄,道貌岸然。
听他已停了下来,骆淮抱起手臂,斜睨着他:“念啊,怎么不继续念了?”
“探花郎,和公主?”
陆俨亭把话本倏地一合,随手抛在枕边,欺身又坐近了些。
骆淮下意识往后一仰,却被他扣住后腰带了回来。
他的黑眸慢条斯理地将她由上至下看了一遍,随后似有若无一勾薄唇。
“原来殿下平日里爱看的……也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