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长街上缓缓前行,车帘微微晃动。
骆淮斜靠在车厢内厚厚的锦垫上,紫檀小几对面是神情宁静的陆俨亭。
“殿下倒是好兴致。”陆俨亭开口道,“还有闲情逸致参加诗会。”
“怎么,哪条律例规定我不能参加?”
想了想,骆淮又笑盈盈地拍手道,“拿了魁首,陆少傅面上不是也有光?毕竟——”
“我的书画诗赋,都是你一手教的。”
她拉长声音,刻意提醒他。
“面上有光?”陆俨亭唇角微弯,慢条斯理道,“没想到在殿下心里,臣竟是如此容易满足的人。”
骆淮听出他的意思,不想回答,侧头看向窗外。
她临走时,瞥见缪之云望过来的眼神……似乎有些微妙?
虽然方才陆俨亭走进齐国公府花园时,园中并无太大波澜。本朝男女大防本就不严,加之陆俨亭此人年少成名,二十四岁官至少傅,在那些十五六岁的闺秀眼中,怕是已属“长辈”之列。
但缪之云素来敏锐,怕不会已经觉察到了什么吧?
骆淮默默按了按额角,觉得自己也许之后应当在她质问上门来之前主动交代。
时间过得飞快,她与他的这段关系竟已持续这么久了!
骆淮转回视线,对上陆俨亭的眼睛。那双眸子清冷如旧,此刻目光却紧紧锁着她,无言胜过千言。
骆淮下意识移开视线。
马车里静了下来。
这种静默让她觉得有些异样。
自那夜雪中争执后,两人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层什么。
以往私下相见,不过一注香的工夫,不是她蹭到他身边,便是他将她揽进怀里。现在两人即使同乘一车,却隔着尺余距离,泾渭分明。
不过……本来就是他先嘲笑她的!
她生气,也是情理之中嘛。
虽然他之后的确仍然听从她的话照办了。
骆淮轻咳一声,找了个话头:“乌勒在你那儿如何?”
陆俨亭抬了抬眼皮:“还好,乐不思蜀。倒是鸿胪寺驿馆的那些人,这几日考虑的事就多了。”
他语气平淡,将这几日的事娓娓道来。
那夜乌勒送到陆府后,陆俨亭便暗中加派了人手,将北戎使团“热情周到”地保护在驿馆之中。
使臣无法外出,也无法探听外间消息,更不知世子下落。
他们心急如焚,既担心皇帝真有个万一,他们这些人要背谋害大周天子的黑锅,也恐惧世子的突然失踪。
僵持两日后,陆俨亭亲赴驿馆安抚。
他面上忧心忡忡,对使臣道:“朝廷已有人疑心北戎,道陛下之疾来得蹊跷。本官正在极力压服,力主是意外。”
私下里却让人不慎透露,朝廷已然知晓北戎世子未报备便跟随使团入京,疑心失踪是伺机作乱。
如此两面说辞,他们自然慌乱不已。
于是陆俨亭抛出早已备好的方案——促成两国互市。
“为今之计,需立一功,以抵失踪之过。若此时能促成互市,便是两国功臣。”
北戎对大周的茶叶需求量巨大,这也是大君试图求娶公主的原因,为了获得稳定的茶叶来源。
但如果,不需要和亲,也可以通过互市,获得茶叶呢?
比起送去一个还不知能否得到宠爱的汉人公主,这个举措,或许更能维护两国之间的往来。
使臣犹豫许久,还是修书禀明大君,在信中详陈利弊的同时,万般无奈之下还是提及了世子失踪之事。
消息八百里加急传回北戎王庭,世子的母妃,那位最得宠的阏氏闻讯立刻慌了神。
她膝下只此一子,平日爱若珍宝,此刻又急又怒,夜夜在大君枕边垂泪,埋怨大君没看顾好孩儿,让玩心重的世子偷偷混进使团……
大君年事已高,被爱妃哭得头疼,又被互市之利说动,索性顺水推舟,回信中只字未提和亲,只道“愿开互市,永结盟好”。
“但互市建交、条款商定,皆需一国之君出面主理。现陛下’身体不适’的消息也渐渐传开,太子又空缺,于是臣今日在内阁提议,请殿下作为现今最年长的皇室成员,暂行监国之权,以决此紧急邦交事务。”
理由光明正大,无人可驳——骆淮在马车里听着,起初还抿着唇,后来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确是他们那夜商议过的方向,但陆俨亭动作如此之快是她没料到的。
这才短短几日而已,软禁使团,转移矛盾,说服北戎,借互市顺势将她推上监国之位……都做完了。
她不得不佩服他的手腕。
两人目光相触,她心尖忽然一动。
恰在此时,马车轧过一处坑洼,猛地颠簸一阵。
骆淮借此机会,故意惊呼一声,身子一歪径直朝陆俨亭怀中滚去。
陆俨亭一惊,下意识将她接住定在怀里。
熟悉的百合香气瞬间将他笼罩。他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另一只手扣在她腰间,掌心透过月白色的襦裙,能感受到她腰肢的柔软纤细。
骆淮仰起脸,唇几乎擦过他的下巴。
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陆俨亭眸光暗了暗,低头吻了下去,先是带着点猝不及防的急切,随即渐渐加深。
吻了好一会儿,骆淮有些喘不过气,轻轻推他。
陆俨亭稍稍退开,唇仍贴着她,低哑道:“殿下不喜欢?”
恰恰相反,可能是太喜欢了,所以不能再亲了。
骆淮镇定道:“马上要进宫了……”
说出的话语虽冷硬,但她语调轻柔,唇边带笑,这几日来的吵闹在此刻消弭。
陆俨亭于是没松手,反而将她又搂紧些,“再抱一会儿。”
他的呼吸拂在她耳畔,温热酥痒。骆淮安静偎在他怀中,抬起眼目光无意识地掠过他面容,突然觉察到些异样。
她从他怀里坐起来,皱着眉头仔细逡巡他的脸。
青年右眼眼角下方,有一道极淡的白色疤痕,约半寸长,隐在肤色里,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她缓缓地用指尖拂过那道痕迹。
“你这里的疤是怎么回事?”
陆俨亭:“什么疤?没注意过。”
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疑惑。
“就这个啊。”骆淮挨得更近了些,与他几乎鼻尖相触,“你低下头。”
他静默片刻,依言俯身。
骆淮再次细细抚过他的眉头。
这段时间她满心都是别的事,确实没分太多精力留意他的脸,但印象里他离京前还没有的。
“是去南疆时弄的?”她问。
“大概。”陆俨亭平了平呼吸,语气仍是淡淡的,“可能是流箭擦过吧。”
“这样啊……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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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写信时都不提一句?”
她当初逼他去了以后要给她写信,他嘴上不肯答应,最后还是写了。
每旬一封,悄无声息地递进宫。
虽然那些信里写的……大部分是枯燥的策论题目、经义注解,偶尔提两句南疆风物。便真被人截获,大约也只会叹一句陆少傅远在千里仍心系学生课业。
陆俨亭喉头滚动了一下,两个人实在离得太近。
“……又不是什么大事。”
*
马车驶入宫门,在紫宸殿前停下。
骆淮整理好衣襟发髻,与陆俨亭一同下车时,又是那位端庄持重的长公主了。
殿内气氛肃穆,太后坐在上首,神情平稳,但只有熟悉她的人如骆淮能看出来,她在强打精神。
下首则站着内阁五位阁老、六部尚书,以及几位宗室亲王,见骆淮进来,众人目光齐集。
陆俨亭上前一步,躬身禀道:“臣已将长公主殿下请回。”
骆淮一步步地来到满目朱紫中央,阁臣们垂眼低眸,声音却整齐:“臣等联名上疏,请长公主殿下暂摄监国之职,以定国是。”
其余人随之躬身:“请殿下监国!”
声音在殿内回荡,庄重而肃然。
太后轻叹一声,看向骆淮:“长宁,皇帝病重,国事不可一日无主。你……便勉为其难吧。”
皇后立在一旁,面色忧心忡忡。
骆淮静立片刻,缓缓屈膝行了一礼。
“儿臣……遵旨。”
如此便是过了明路。
礼成,骆淮让众臣先行退去,自己则去了后殿探望皇兄。
皇帝骆灵均躺在龙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面色却苍白如纸。
太医署几位院判轮流守在榻前,见骆淮进来,忙起身行礼。
骆淮摆摆手,走到榻边坐下,只静静看着兄长这般毫无声息地躺着。
疑惑地发现:她心里似乎没有太多悲伤。
她其实是个冷漠的人,这么多天,也没有彻查骆灵均昏迷真正的病因。
但单是看到太医们面色不虞,用词也支支吾吾的,她便了然了。
其实不问也清楚,他们最初使用的那些词汇,什么邪热攻心、肝肾亏虚……
虽然委婉,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享乐过度所致。
皇兄啊皇兄,大约在父皇在位时活得战战兢兢,现在登基了就拼命补偿自己,登基不过两年,便已沉溺享乐。
南疆叛乱时他惊慌失措,北戎来使时他只想送出妹妹换取喘息。陆俨亭在前朝为他稳着局面,他在后宫听曲赏舞。
但明明,这些事都是可以解决的。
骆淮起身,朝龙榻郑重拜了三拜。
哥哥,你要不然就……一辈子都别醒了吧?
*
回到紫宸殿前殿,御案上已堆起了今日的奏疏。
骆淮在宽大的龙椅旁设了张稍小的书案,为表对兄长的尊重,她监国时便暂且坐在此处。
她在案前坐下,伸手取过最上面的一本奏折。
展开后嘴角便是一抽。
奏折是御史台递上来的,洋洋洒洒数百言,核心则是最开头的那句:
“陛下昏迷,朝野忧心,然太子少傅陆俨亭竟有闲情带自家幼龄表弟同游西市,招摇过市,有失大臣体统,不堪表率……”
骆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