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淮沿着雪地上的脚印慢慢走着,转过一处月洞门,昏黄的宫灯下,一道颀长的身影静立在阶前。
陆俨亭身着深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毛领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俊朗。
骆淮心想现实和她今天早上跟屠苏说的话真是反着来的。
刚说完“以后不会见他了”。
结果白天在宫道上见了第一次,午后在漱玉斋见了第二次,这深更半夜的……
又是第三次了。
骆淮面色未改:“少傅大人在此作甚?”
“臣今日在内阁值夜。”他朝她走近两步,从袖中取出一物,“殿下的小印,落在漱玉斋了。”
骆淮下意识摸了摸怀里,果然是空荡荡的。
傍晚走得急,竟真忘了拿。
她伸手去接,他却蓦然收回了手。
“?”骆淮抬眼。
“这印是我刻的。”陆俨亭一本正经道。
“那又如何?”骆淮冷冷道,“你既已送我,便是我的了。”
“哦?所以你并非不想要它,也并非刻意遗落,为将它归还于我?”
他修长手指把玩着那枚印,朝她看来,“毕竟你无论对待故人,还是故人之物……向来是说弃就弃。”
现在又不是那个一言一行必恭谨有礼的少傅大人了。他连敬称都不用。
陆俨亭竟敢讽刺她?
骆淮嗤笑:“人和物件能相提并论?少傅大人自甘与一枚小印相比?”
她劈手夺过那枚小印,看也不看便往身侧的花丛里一掷。
青田玉没入枯枝残雪,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便传来一声痛呼——
“哎哟!”
两人同时色变。
陆俨亭反应极快,身形一闪已掠至花丛前,寒着脸拨开枯枝。
月光下,那个裹着雪白狐裘的半大少年蜷缩在里头,正捂着额头,满脸惊惶。
少年涨红着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陆俨亭扫了眼他异族的装束和相貌:“哦,北戎的小畜生。”
少年瑟瑟发抖,茫然地看着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
“说的什么东西,听不懂。”陆俨亭面无表情。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少年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却意识到无法沟通,四下张望发觉再无他人,神色渐渐焦躁起来。
陆俨亭轻嗤了一声,却见骆淮这时缓步上前,用同样古怪的语调叽里咕噜地回了一句。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惊喜的光,又急急说了一长串。
陆俨亭:“……”
“他不会汉话。”骆淮扭过头,看他煞白的脸色突然觉得好笑,又好心安抚道,“方才我们说的那些,他应当半句都没听懂。”
陆俨亭疑虑地看着她。
“殿下如何会说北戎语?”
“十五岁时在云浮寺小住时,寺里恰有位游方僧人精通北戎语,便跟着学了几日。”
骆淮一副“几日学会再正常不过”的神情,挑起一边眉毛,“昨日陆大人还觉得,长宁只是一时兴起的玩闹呢。”
“……”
*
长乐宫。
北戎少年坐在绣墩上,面前摆着一碟碟精致的点心,吃得眼睛发亮,腮帮子都鼓起来。
是中午小厨房做好剩下的,这孩子倒也不挑。
骆淮站在他身后打量着面前这一幕,心中了然。
果然,宴席上那些糕点,多半是进了这小孩的肚子。
方才一番交谈,她已弄清了来龙去脉。这位名唤乌勒的异族孩童,果然便是北戎的小世子。
他闷坏了,偷偷钻进使团车驾,使臣行至半路才发觉,只得硬着头皮,伪装成同行的家小将他带来中原。
结果一到京城,便被各式从未见过的甜食迷了眼。
今夜大宴把他带上了,这孩子却又趁着使臣不备在皇宫闲逛。被她一吓就慌不择路,竟跑到了长乐宫附近。
骆淮不太理解他的松弛感。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陆俨亭立在她身后,看着她又伸手从碟中取了块乳饼递给那少年,淡淡道:“殿下倒是好心。”
骆淮道:“你也想吃?”
说着信手从盘中拈起一块,往身后一递。
他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唇角微微弯着,睫毛飞速眨动,看上去心情颇好。自小她便是这般,脸上笑得越明媚,便越有人要倒大霉。
他没去接那块点心,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腕。
感觉到细腻肌肤相触,骆淮欲缩回,他却收拢五指,就着她的手,低头在乳饼上咬了一口。
“陆俨亭,”骆淮一顿,“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让她亲手喂他。
“再胆大的事,臣又不是没做过。”陆俨亭低头,慢条斯理将那一口咽下。
他非但未松手,反而又就着她的手,将整块饼慢慢吃完,薄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指尖。
“……”
陆俨亭卡在她即将发作的节点,游刃有余地将话头转向别处:“这孩子心性单纯,对人毫无戒心。”
成功将小公主的注意力转移,骆淮抬眸看向乌勒:“这个自然。”
换了她幼时,绝不会这般高高兴兴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陆俨亭其实早从公文往来中觉察蹊跷,此刻便道:“鸿胪寺呈报的北戎使团名录,写的是‘随行护卫十二人,译官两人,文书三人’。但查看入城记录,车驾载重远超寻常使团。”
他本已派人暗中查探,却不想今夜正巧撞上。
两相印证,再加之其周身的华贵装束,这人便是北戎世子无疑。
“邸报提过,这位小世子为大君最宠爱的阏氏所生,年方九岁。”
他声音陡然压低几分,高深莫测,“他的父君年事已高,膝下子嗣止于此……大约,也生不出更小的孩子了。”
“你在说什么啊?”骆淮听明白了,但故意夸张地喊,“陆俨亭你心思太深了!乌勒还是个孩子!”
陆俨亭迅速捂住她的嘴。
掌心覆上嘴唇时,两个人呼吸都一滞。骆淮猝不及防,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他另一条手臂从身后环住腰身,稳稳锢在身前。
她的背脊抵上他坚实的胸膛,隔着衣料,感受到青年早已熟悉的心跳。
他无比自然地拢着她,仿佛她本就该这般倚在他怀中。
“连名字都知道了?看来聊了很久。”他哑声在她耳边说。
但他听不懂。
陆俨亭敛了眸,用目光研磨她近在咫尺的脸。
灯火下能看到她侧脸有着细细的绒毛,宛如一只将熟未熟的水蜜桃。耳后有一颗鲜红的小痣,藏在乌发边缘,要离得非常近才堪堪窥见。
尽态极妍。
她虽已不让他唤她小字。
但或许全天下……只有他一人知晓这颗痣生在此处。
他喉头滚动了下,忽然低头,含住她的耳垂。
“唔——!”
骆淮浑身颤抖起来,眉头竖起,手肘狠狠向后撞去。
他没躲,生生受了这一下,纹丝未动,反而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唇瓣在她耳边一触即分,声音低低的:“殿下抖什么?”
“放开。”骆淮恢复了平静,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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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比方才冷了几分。
陆俨亭垂眼看她,没动。
“不要让孤说第二次。”她淡淡道,“孤今日可未曾召你。”
他一僵,终于松开了她。
骆淮离他远了两步,自顾自理了理衣襟。
瞥了眼乌勒,还好那孩子只埋头吃点心吃得欢畅,加之他根本听不懂汉话,对身后动静浑然未觉。
北戎的世子落到了她手里。
莫非这是上天予她的一个破局之机?
骆淮正凝神思忖,又瞟到一边的陆俨亭,他正规规矩矩地立在一边,两只手垂落在身侧一动不动。
“你可以走了。”她于是道。
青年沉默了下,忽然转头看向她卧房的方向。
骆淮一时失语。
她都下逐客令了,他这是在做什么?是没听懂她的意思还是装没听懂?
“殿下。”他转过头,目光清明,神色肃然,“有些话,不宜在外头说。”
骆淮看了他一会儿,旋身越过屏风。
“进来。”
暖阁门扇轻轻合拢。
“殿下既然心意已决,”他平着声音说,“臣自然跟从。”
骆淮抬头,对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
“但是,”他缓缓道,“臣要殿下看清楚,您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陛下在您心中占据多少分量?等殿下有朝一日得登大宝,您是打算让陛下从此幽居北宫,还是——赐死?”
这位帝王之师、两朝心腹的少傅大人,说起这等言论倒是相当轻描淡写。
“殿下所求,确非易事,却也不是无人做到。”他看见骆淮真的托腮思考起来,微微笑了,又将史书典故信手拈来,“熙宁年间,您的姑祖母康懿长公主,便是以‘幼帝孱弱,不堪社稷’为由,废帝自立。”
“不过,兄终妹及还是头一个。”
“殿下随大儒学习两年,经史策论皆得赞誉。眼下陛下尚无子嗣,如若想让他一直无嗣,当从太医院、尚食局,乃至贴身侍奉的宫人处着手;若这法子不成,紫宸殿亲卫三百人,统领是宁远侯旧部,与我昔年有几分同窗之谊。玄武门、朱雀门钥匙分掌于内侍省与殿前司,需同时控制,方能内外隔绝。”
言语之间仿佛早就想好,甚至一一思考过可行性。
“至于让陛下主动禅位……”他认真地想了想,摇头,“比起前两个法子,难度恐更大。”
陆俨亭道:“心慈手软是大忌。”
“建文帝当初若肯狠下心肠,收回那道不允许伤害叔父的命令,何至于落入那一步?殿下若顾念兄妹之情,想着陛下昔年的好,想着‘他毕竟是我哥哥’……”
他倏然住了嘴。
因为骆淮正倚在榻上,似笑非笑看着他。
“你想这么多干什么?那是我哥又不是你哥。”
“……”陆俨亭凉凉说,“待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时,陛下若对您说几句软话,您便改了主意,届时你们兄妹和好如初,臣便是蛊惑您的乱臣贼子,死罪难逃。”
他语调里带着点自暴自弃,骆淮终于听出了什么。
“你在想这个?”
她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原来如此。”
联想到他昨晚莫名其妙的反应和质问,她突然明白过来。
绕了这么大一圈,又是翻旧账又是说心慈手软。
难不成只是担心她心里……骆灵均比他重要?
她张口刚想说什么,却听外面传来宗姚急促的叩门声。
“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陛下在紫宸殿……吐血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