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醒来的时候,枕边已经空了。
骆淮揉了揉眼睛,一晚上没太睡好。
梦里翻来覆去都是她和他吵架的片段,以及他那双清冷狭长的眼睛——他听完后,第一反应居然是对她发表了一通嘲笑!
她刚要反驳他那句“殿下又一时兴起了?”,便听见他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列举她的那些“心血来潮”。
“十二岁,殿下结识云游的薛大家后嚷着要学筝,还指名要一把名叫‘金缕衣’的筝。臣托了在江南的族亲快马加鞭送过来,现在,那把筝怕是还在您书斋最底下的壁橱里吧。”
“十五岁,殿下在云浮寺听僧人讲经,险些错过及笄礼,陛下和臣找了您三天,找到的时候,您眉目怔怔,说觉得自己是个有缘的,理应皈依佛门。”
“……”
他将她年少往事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嗤笑道:“现在,殿下是又打算造您最心爱的兄长的反了?”
如此不敬之言就这么轻易说了出来,她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对上他宛若外头的雪般的寒凉目光,她张口结舌,半晌才道:“……那都是很久以前了,我当时还那么小。”
陆俨亭哦了一声。
“那么两年前呢。”
“两年前您刚和我定情,没过多久又说,不愿嫁我,要跟我断了。”
“前后没超过一个月。”
骆淮:“……”
他又来了。
“后来陛下大婚当夜,殿下又做了什么?”
他停顿片刻,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垂眼直直看着她。
她仍不答。
他冷着脸按她躺下,把她的被子往上掖了掖。
“睡觉。明日还要上课。”
……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屠苏压着嗓子问道:
“公主,辰时了。您……”
“进来吧。”
骆淮掀开帘子,平着声音说。
屠苏端着铜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捧着巾帕和香膏。
净面漱口完毕,小宫女们退了出去,屠苏为她披上今日要穿的衣裳。
藕荷色的袄裙,领口绣着如意莲纹,不张扬,但处处清雅精致,衬着少女宛如出水芙蓉。
“公主……”
屠苏下意识地开口。
骆淮正皱着眉对镜,审视自己的黑眼圈:“嗯?”
屠苏艰涩地说:“昨夜……您和陆少傅,是……”
她在外头听到了两人隐约的争吵声。
她年长雪芽几岁,心思缜密,每逢陆少傅过来,公主都是让她值夜的。
不过自打她知道了公主和陆少傅的事,她就一直对他颇有微词。
那张脸好看是好看,但冷得像腊月的雪,看谁都一个温度,谁知道那副皮囊底下装的是什么心?
公主美貌,上京皆知。又认识这么多年,知根知底。他若真心爱重,便该求陛下赐婚。
现在这样,算什么呢。
三月未见,不用心侍奉公主,居然……还敢与公主发生口角!
屠苏见公主一直不说话,心中闷闷,手上却没停,帮骆淮扶正了头上有些歪斜的簪子。
却突然听到镜前的少女淡漠道:“是他不识抬举。以后我不会见他了。”
屠苏一呆,喜上眉梢:“真的?……太好了!”
骆淮:“……”
用过早膳,骆淮铺开雪白的宣纸。
一边蘸墨,一边想着怎么逃掉下午的书画课。
莫名其妙。
没见过像陆俨亭这么爱翻旧账的人。
他既如此委屈,又为何每次都随叫随到?
好像他不乐意……她真的能强迫他一样。
她绷直嘴唇,刚写了几行字,门外便传来小太监小心的声音。
“长公主殿下,陛下下了朝,在紫宸殿有请。”
啧。
果然来了。
*
紫宸殿。
到的时候,殿门外的内侍高声通传,骆淮提着裙摆跨过门槛,看见她的皇帝兄长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正认真阅读着。
殿内伺候的人都被遣了出去,只余这对大周朝最尊贵的兄妹。
“长宁参见陛下。”
她屈膝行礼。
永初帝没抬头,翻了一页奏折:“起来吧。”
骆淮站起来,在御案近前就是一坐。
御案上的香炉里燃着浓重的香料,能看见烟缕细细的形状。
折子又翻了一页,骆淮仍然不动声色。
良久,永初帝终于把手里的纸张放下。
“长宁。”
“臣妹在。”
“你昨夜又见陆俨亭了?”
骆淮眨了眨眼,干脆地承认:“对啊。”
永初帝骆灵均噎住了。
他看着底下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按理说应该是最亲近的人。
但有时候她的脾气也实在令他琢磨不透。
说她乖吧,她什么事都敢做;说她不乖吧,她认起来比谁都痛快。
虽然,认完又继续做。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你过了年就十九了。”
“该懂事了。”
他拿起案上的另一份函件,往她那边推了推。
骆淮扫了一眼,熟悉的封皮,熟悉的火漆印,熟悉的字体。
北戎的国书。
她没伸手去拿,抬头望向永初帝的衣袍:“这封信,几天前皇兄不是给臣妹看过了么?”
“你当时说,给你几天时间考虑。”永初帝靠进软垫,“考虑得怎么样了?”
骆淮搭着眼帘,没什么表情。
永初帝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个时辰前,紫宸殿的地砖上跪着的另一个人。
陆俨亭身着绯色的官袍,脸色苍白,背脊笔直。
他当时正读着陆俨亭今早刚呈上来的奏对,寥寥几言,条陈同北戎和亲之弊——一弊岁贡虚增,国帑空耗;二弊长公主下嫁,大周颜面扫地;三弊……三弊写的是边防空虚,北戎若借和亲之名行渗透之实,三年内必成肘腋之患。
陆俨亭昨天才刚回京,晚上又是宫宴,消息居然得知得如此之快,又在这么短时间内,拟出这么一封条理清晰的奏折。
他放下折子看了陆俨亭一眼,便见青年倏地撩袍跪倒,额头触地。
“臣,求陛下赐婚。”
他当时喉咙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赐婚?赐你和谁?长宁?你们二人如今的光景,还需要朕赐婚?
何况长宁她……
想到这里,永初帝摸了摸鼻子。
他是不是有点太不近人情了?
看着底下肤白如玉的妹妹,他放软了声音。
“长宁。”
骆淮又应了声:“臣妹在。”
永初帝注视着她那双眼睛,是同母妃一样的又圆又亮,小时候撒娇的时候扑闪扑闪的,现在不撒娇了,还是扑闪扑闪的,只不过看他的时候多了点戒备。
“阿淮,”他说,“帮帮哥哥。”
永初帝语速缓而弱,“听说北戎那位大君年纪已大,长宁,你嫁过去,给咱们一点喘息的时间。等他死了……”
他朝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等他死了,朕就让俨亭接你回来。”
骆淮的眼睫毛匪夷所思地抖动了一下。
永初帝没注意,继续道:“如今风气宽松,丧夫二嫁乃是稀松平常之事,你又是朕最心爱的胞妹。到时候,无需俨亭,朕也能乾纲独断,坐稳江山,必然给你们赐婚。”
骆淮却问:“北戎那边,只给他们一个公主,就真的能让他们满意?”
“会的。”
永初帝的语气笃定。
“北戎大君派使臣来,带着诚意,是想跟咱们结秦晋之好。”
“南边的叛军打了半年才结束,要不是我派俨亭南下,用计分化了各部……”
他慢慢地说着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的话,“朝廷兵马折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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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重,为了稳定南疆的局势,朕又把北边三州的驻军调了一半过去。若这边又惹怒北戎,我朝即使勉力一战……终究劳民伤财。”
“阿淮,哥哥当皇帝不容易。当年从那么多皇子里厮杀出来,每一步踩在刀尖上。”兄长推心置腹地说,“现在,朕初登基,位置还没坐热乎,又遇上叛乱。当年母妃走得早,哥哥每天殚精竭虑,就想着怎么护住你……”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现在,再帮帮哥哥。好不好?”
骆淮定定望着他。
御案后的人,峨冠博带,天家威仪,是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兄长。他比她大六岁,和陆俨亭同龄。
小时候他把她抱在膝头,教她写字,她最先学会的三个字就是他的名字。后来他登基了,次日就封她为长公主,让她享受无尽尊荣。
此刻,他神情哀恳,眼底含着泪花。
与两年前,他撞见陆俨亭执着她的手,两人在案前一同作画后,当日深夜便抿着唇来寻她时的模样,几乎重合了。
那时,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眼底微凉,郑重其事地对她说:
“长宁,你别任性。”
“我与俨亭交好,是为了让他辅佐我登上大位。我不能让他做你的驸马。”
……
什么?
任性?
骆淮快要气晕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真的是被他哄得团团转吧?放眼大周朝,还有哪位骆家人能像她这么善解人意又聪慧机灵?
她主动和陆俨亭提了分开,她乖巧懂事为骆灵均攒名声。父皇还在的时候,她呕心沥血,卧薪尝胆,从人人可欺的冷宫孤女变成父皇最宠爱的长宁公主。凡是见到父皇,她哪次没旁敲侧击说兄长的好话?
到头来,骆灵均就这么对她?
她看明白了,什么兄妹情深,什么大局为重,都是哄她的!给她画饼呢!
她才不要和亲!她也不要嫁老头,做寡妇!
骆淮抬起头,冷笑着一字一顿:
“要和亲,你自己去!”
“……”
骆灵均见妹妹神色似有动容,心下一松以为她接受了,却目瞪口呆地听到这样一句。
“阿淮,你——”
“臣妹胡言乱语,先行告退。”
她连礼都懒得行了,草草福了一福,便欲旋身离去。
“哦,还有。”
她想起了什么,面无表情地回头,“我走进来的时候,你读的奏折,上下拿反了。”
紫宸殿外的甬道很长,目之所及是红砖青瓦的深宫。
是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她熟悉这个紫禁城的一切!
骆淮牵唇,扭头看着已经离她稍远的牌匾。
紫宸殿。
君王住所。
她盯着那三个字好一会儿,咯咯笑了起来。
哥哥。
既然我当初已经把陆俨亭让给你的权谋大业了。
作为交换——不如就把皇位让给我吧。
当然了。
——等她得了皇位,陆俨亭也还会是她的。
骆淮想到昨夜陆俨亭看她的那副不相信的模样,眼底的墨色慢慢翻涌起来。
他觉得她是心血来潮。
他竟然不肯帮她?
且等着吧。
她会让他知道她想要的人,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她会让他让他刮目相看,让他恭顺地低下头,再不敢质疑她半点……
骆淮深吸了一口气,转过拐角,眼前忽然一暗。
她只来得及唔了一声,整个人便撞进一个高大的影子里。
她微微一惊,阴影中出现陆俨亭的面容。他高她一个头有余,轻轻巧巧地就把她捞进怀里固定在身前。
声音仍是不疾不徐的:“殿下是在想什么开心事,笑成这般,连路都不看了?”
骆淮:“……”
他正低眉看着她,衣襟冰冰凉凉,像是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
骆淮:“你在这里又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