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记录本合上,锁进铁皮柜里。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是采血椅上那种可以调节靠背角度的铁椅子发出的,那种折叠处生锈之后转动时的嘎吱声,在空无一人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那张采血椅自己动了——椅背正在缓慢地往下放,从坐姿变成了半躺。
然后扶手两边的绑带自己垂下来,啪嗒一声扣在了一起。
椅面上的牛皮坐垫被压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像是有一个透明的人躺上去了。
他盯着那张空椅子,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的电棍。
然后车厢里的日光灯开始闪烁,一亮一灭,亮的时候一切正常,灭的时候车厢里站满了人。
都是老人,穿着破棉袄的、戴着旧草帽的、拄着拐杖的,挤在采血车厢狭窄的过道里,每个人的胳膊弯里都贴着那团带血的棉球。
灯再亮的时候他们消失了,再灭的时候他们离他更近了,已经把他围在了中间。
他撞开人群冲向车厢前端的驾驶室,驾驶室和车厢之间的隔板上有一个小推拉窗,他伸手去推,手指刚碰到窗框,推拉窗啪嗒一下自己锁死了。
车厢里所有储存血浆的冷藏箱同时弹开了盖子,血袋从里面跳出来,一袋一袋地浮在空中。
那些血袋都胀满了,涨得鼓鼓的,袋壁上渗出细密的水珠,随时都会胀破。
然后所有的血袋同时破了,不是袋子破了,是血浆自己从里面钻了出来,穿过血袋的塑料薄膜涌了出来。
血浆没有洒落在地上,而是在空中聚成了一团一团,慢慢拉长成形,变出了人的形状。
几十个血浆凝成的人形站在车厢里,排着队,走向采血椅。
最前面那个血浆人走到采血椅前,血浆从他脸上褪去,变成一张清晰的老年人的面孔——老头,瘦得颧骨凸出,两眼凹陷。
老头在采血椅上坐下来,伸出右臂,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单站长,我上次的血抽得太多了。你说四百,抽了我六百。回去头晕了三天,第四天摔了,摔在井台上,头磕破了,死了。今天我来,是要把多抽的血拿回来。”
采血椅上的绑带自己动了起来,不是绑老头的胳膊,是绑单国栋的——绑带从椅背后面嗖地蹿出来缠住了单国栋的右臂,把他整个人拽向采血椅。
他被拖到椅子上,绑带牢牢锁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
一根采血针从无菌托盘里自己飘起来,针尖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光。
针头对准了他肘弯内侧的静脉,然后快准地扎了进去。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针孔蔓延到整条手臂,针管的另一头连着一只空的血液采集袋,采集袋自己膨胀起来,开始往里灌血。
他的血从血管里被抽出,流进采集袋。
四百毫升刻度线到了,针没有停,六百毫升到了,针还是没有停,八百毫升,一千毫升。
他感觉头晕目眩,四肢冰冷,呼吸越来越困难。
血浆凝成的老人们围在采血椅周围看着他抽血,一言不发。
当他嘴唇开始发白的时候,那个坐在他对面的老头开口了。
“单站长,你看,一千毫升了。你上次抽我六百,我死了。今天抽你一千,你还赚了四百。对不对?”
针头拔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瞳孔放大,瞳孔里面映出采集袋里晃荡的深红色液体。
那袋血被老头从挂钩上取下来掂了掂,然后放进了冷藏箱里。
冷藏箱的盖子合上了,上面贴着标签:“单国栋,血量——一千毫升,检验结果——不合格。”
第二天中午,采血员们打开车门准备新一天的采血时,发现单国栋躺在采血椅上,已经死了。
法医鉴定为失血性休克。
他的右臂肘弯处有一个针孔,是标准的静脉穿刺留下的,针孔很干净。
他身旁挂着空的采血袋,袋底残留着几滴深红色的液体,检验结果显示是他自己的血。
法医说他的血被抽走了至少八百毫升,但车厢里没有任何血迹,采集袋是空的,血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冷藏箱里倒是多了几袋血浆,上面贴的标签写着“无偿献血,光荣”,血型刚好和单国栋本人配不上,而和几个已经死去的卖血者的记录吻合。
隋艳萍死在国雄公司的财务室里。
单国雄和单国栋兄弟俩一天之内相继死亡,白沙镇上关于国雄公司闹鬼的传言不胫而走。
隋艳萍本来不信这些,但当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财务室翻账簿的时候,听见了复印机自己启动的声音。
财务室在办公大楼三层走廊尽头,此刻已是深夜十一点多,整栋楼除了她的办公室没有第二个房间亮灯。
复印机却自己运转起来了,启动的嗡鸣声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她抬头看过去,复印机的显示屏亮着,上面跳出了复印计数的数字——不是从零开始计数的,是从一个异常巨大的数字开始倒数的。
那个数字对应着她经手的每一份虚假检测报告,倒数的节奏像心跳一样均匀。
她走过去拔掉复印机的电源,电源线拽出来了,复印机还在转。
出纸口吐出一张纸,不是空白的复印纸,是一份血液检测报告。
报告编号和两年前输血感染后死掉的一个女患者有关,检测结论栏写着她亲手伪造的那行字——各项指标合格,准予用于临床。
那行字下面的签名栏,签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把报告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已经堆满了纸团,每一个纸团自己舒展开了,每一张都是一份伪造的血液检测报告,一共好几百份,从垃圾桶里涌出来铺满了整间财务室的地面。
每一份报告的最下面都印着一行红字,比检测结论的字号小一些,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隋艳萍,这个人死了。你的报告说他的血很干净。他死的时候脸上全是出血点。”
她捂住耳朵冲向门口。
门把手自己转了一下——锁死了,她出不去了。
财务室里所有的东西都开始自己动了,文件柜的抽屉一开一合,计算器的按键噼里啪啦地自己跳动,墙上的钟表顺时针转两圈再逆时针转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