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征几乎已经认不出灵无妄，她第一次出现还是以合欢嶂紫衣女司祭的身份，那时的她不可一世、高高在上，可她身上时隐时现的紫气又让她与曾经交锋过的魇兽脱离不了干系，这女人曾在合欢嶂众目睽睽之下将二十一名女修玩家当众炼化，却也在败于叶青舟之后悄然离场，还放走了当时被关在合欢嶂的男修玩家。
而现在，再看她，已经脱去三分人形，她匍匐在地，嘴角沾染的血迹分明更似一只凶戾的雌兽，眼神扫过众人却在叶青舟的北辰刀上停住。
叶青舟也认出了她，那个曾与自己北辰刀堂堂正正拼斗落败的弯刀客，虽曾一招落败，但叶青舟却能感受到她曾作为一名刀客的尊严，她不顾对方可能是魇兽的身份，让辛夷为她疗伤，可她黯然离场，消失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中。
是谁压弯了一名刀客的脊梁？让她变成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她因何流落北荒？是否已经脱离了合欢嶂？突然从天而降，曾经的高傲女司祭此刻是敌是友？
无数的问题萦绕，却在焰离的一声断喝中被拉回现实：
“妖女！纳命来！”
焰鳞鞭出手便是裹挟着方才与黑烟怪拼斗的余威，赤红色鞭身烈焰雄浑撕裂空气向灵无妄抽来，而那一边，灵无妄却全然没注意到焰离的威压，三分狐疑的目光仍紧盯叶青舟略微清减的面庞。
直到火焰划破皮肉，在灵无妄左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紫衣女子方才怔愣回头，仿佛根本未曾感到疼痛。
“大佬，她俩怎么打起来了？”
江小菜后退数步，生怕殃及池鱼，来到叶青舟身边寻求庇护。
“队长，那我们帮谁啊？”
贺征见焰离招招凶狠，每一鞭都欲置对方于死地也是一愣，转回身向叶青舟询问。
“叶小姐，你们认识那个紫衣怪？”夏瑾轩本欲上前助战，却发现叶青舟众人皆是一动不动，也只好停住。
而刚从激战中回神的黑发少女，此时仍在回忆灵无妄对上北辰刀时的眼神，她跟她并不熟识，而灵无妄看到北辰刀金光灿烈时的若有所思，让她已近乎脱相的眼眸染上三分柔光，少女终是没有轻举妄动：
“先看看再说。”
大佬发话，江小菜只好站在叶青舟身旁瞪大眼睛，此时，灵无妄已经被焰鳞鞭抽得皮肉外翻，鲜血顺着紫色纱衣直往下淌，而灵无妄却似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还是会朝着叶青舟这边瞟来。
江小菜有些急：“她在干嘛？再不还手可就要被抽死了！？”
江小菜不喜欢灵无妄，上次她在合欢嶂搅弄风云所犯的恶行仍旧历历在目，可她也不想看着这女人就这样说不清道不明殒命于此：“那个……焰小姐，焰姑娘，你这样打真的会死人的……”
而此时的焰离，仿佛一身的酒气皆已消散，双眸染出熊熊烈焰，焰色女子咬紧槽牙，瞪了一眼江小菜，手中焰鳞鞭再一次挥向灵无妄：
“小丫头莫管闲事！她当初杀人害命之时就该料到有今天！妖女，你若还不出手，下一鞭必取你性命！”
木棉声音甫落，焰鳞鞭就已化作缚索缠上灵无妄脖颈，腾起的烈焰将灵无妄略显无神的面容熏得黢黑，被焰鳞鞭缠上的皮肤瞬间皮焦肉烂。
可灵无妄却仍似完全尝不到痛苦，眸光暗沉。
焰色女子言出法随，左手扯动焰鳞鞭将灵无妄拖拽近身，右手一柄红棉剑已在手中凝实：
“妖女！看着我！”
灵无妄被焰鳞鞭在地上拖拽，直至木棉脚下，此时红棉剑剑意已逼近她的咽喉。焰离终究没有趁势刺出这一剑，盛怒的声音略带颤抖：
“去岁炼狱谷往合欢嶂通好进贡女修的执进修士你还记得吗？！”
灵无妄这才把目光看向焰离，却是一副半梦半醒的神情。
“你说啊！”焰离的逼问变得歇斯底里，手中红棉剑灼灼生华。
“侍剑女修回宗说他们在路上遇到了食人女魔，是不是你！”
贺征见灵无妄完全不搭茬，生怕下一秒焰离就会把红棉剑刺入她的咽喉，于是小心翼翼询问：
“焰……焰姑娘，你先冷静一下，到底发生了啥？”
“发生了什么？”焰离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引线，红棉剑往前送了半寸，剑尖堪堪抵着灵无妄的咽喉，划出一道血珠：“她杀了我妹妹！”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荒村废墟里，江小菜下意识“啊”了一声，辛夷也掩口倒吸一口凉气，就连面无表情的叶青舟都眉峰一蹙。灵无妄确实有做出此事的可能，焰离的恨意空穴来风，必有缘由。
焰离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又硬撑着不肯示弱，攥着红棉剑的手指节发白，指腹也因用力过猛而泛出青白：“去岁进贡的队伍里，有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穿淡红劲装，总爱别一株晒干的灵草挂在腰间——她是我的亲妹妹焰绒！”
灵无妄听到她的形容，面色微动，仿佛记起了什么，却很快又恢复了麻木。她干裂的唇瓣开阖几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不记得了？”焰离猛拽一把焰鳞鞭，灵无妄被勒得青筋暴起，脸色涨红，“她是炼狱谷最年轻的剑修，本来不用去合欢嶂进贡的，是她自己偏要去！说要见识一下南华风光，顺便替我寻几品浣沙溪独有的灵物入酒……”
焰离终是没再说下去，红棉剑的剑意已至巅峰，灼烫着灵无妄皮肤，焰离接下来的话字字泣血：“侍剑女修回来说，队伍走到乱石滩，就见到个紫衣女魔带一群人生吃修士，剩下的全被她连皮带肉埋在山涧！只有她一人侥幸生还，这魔头早有恶名在外，说她以邪法生吞活人修炼——你说，除了你！还能有谁！”
灵无妄看着焰离，任她双眸染上水雾，喉间传来的灼烫让她说不出话，她确实记得那个姑娘，一身凛然的剑意，仿佛当年自己初入浣沙溪时的模样，而那次乱石滩设伏，也确是宗门早有安排，只是她灵无妄虽然行得是肉身炼化之邪法，却也还能明辨善恶，当初乱石滩下，见那小姑娘小小年纪却与门下弟子斗得有来有回，她原本很是欣赏，却无奈当时已有内门长老在场，硬生生要将那小姑娘拉回宗门炼化，那小姑娘誓死不从，被长老群弟子围攻，她不得已才摧崩了山间巨石，将小姑娘与群弟子都埋于泥沙……
也正因如此，灵无妄在合欢嶂多被权门忌惮，再加上她从不行双修之法，又在宗门大典上惨败于叶青舟，这才被代宗主削去顶上三花，落得个半梦半醒，流落北荒。
也罢，既上天不得她灵无妄好活，那便以此残躯换那小姑娘姐姐出一口恶气何妨？落得今日这天地不容的地步，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是我杀的，便又怎样？”
灵无妄挑起嘴角，终于在焰鳞鞭的束缚下从喉间挤出这几个字。
“很好！”
红棉剑意裹挟着怒焰滔天，焰离誓要手刃灵无妄以报血海深仇！剑尖刺入女子皮肤的那一瞬，灵无妄的脑海却有无数个念头绽开：
这就是回忆走马灯吗？
那一刹那，灵无妄的神识好似忽然被某种力量停驻，她看到了当年的灵台和早已不复存在的纾月宫。
“师姐！又去苎萝崖外掏宝？”
“你懂什么，灵师姐是不忍那些邪修在荆榛野莽里丧命，这是好生之德！”
“得了，你少阴阳怪气。进不得内门大比，灵师姐下一批送合欢嶂的当心就是你！”
……
“灵无妄，你已经败了。”
“师叔！”
“师叔！”
“就她了。”
“是……”
“一共六个，少了一个……”她的嘴角露出天真的笑容：“鼎炉不够数，浣沙溪今年该怎么给合欢嶂交代啊？”
“师叔！？”
“你在她手下，败了三招呢。”
“两招……”
“我若不制止，恐怕都不止三招。”
“……”灵无妄不再多言。
“那，我留你何用？”
“……”
“不过，念在你为我找到了新入室弟子的份上。”
“我容你带着她们，自己去合欢嶂报到——”
……
“这三个月，发生了什么？”
“师姐，你应该还在修习浣沙溪的功法吧？”
“你想说什么？”
那是三丸红泥丹，映着说话人融融暖意的脸庞：
“师父托我在哪里见到你，就把其中一半分你。”
“你想让我怎么样？”
“我想彻底摆脱合欢嶂，跟师姐你一起活下去。”
“这些修士体内已经拥有了双修和合后的金丹初元，我不想变成鼎炉，他们总该为自己的色胆包天和死去的女修鼎炉付出点代价。”
“辛苦了，师姐。”
……
她在合欢嶂的夹缝中，在随时有被作为鼎炉炼化的阴影下，她遇到那帮邪修助她遮掩炼化血食之法，她日益精进，紫气日盛，终于坐上了内门司祭的显位，当日在青石崖下，她用最体面的方式结束了邪修们的生命，败于叶青舟，她也曾一愣，为何那少女刀锋裹挟的金光让她如此熟悉？她终究还是败了，合欢嶂青石崖下多了一个紫衣女子落寞的身影，她决意离开那里，无论陨落何处，她终该寻求自己的道……她为男修打开牢笼，她叛逃出宗，她被内门长老追杀，削去顶上三花，彻底失去道法根基，整个南华几无她容身之所……
她流落北荒，她枯槁如狼。
可当她在沙屠门嗜血之时，那道冲天的金光却击中了她内心另一道柔光。
中天鼎盛的金光，正如当年在苎萝崖下的一样，照亮了整个北荒，她仿佛又一次见到了一丝丝活下去的希望。
灵无妄，灵无妄。上乾下震，本是引天雷之象。
序卦云：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就是说是返回正道了，就不会有妄动灾乱到来。而今，这却都成为她的灾劫，她的正道又在何方？难不成活着历经百劫，就是她灵无妄的道？
“我想彻底摆脱合欢嶂，跟师姐你一起活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想彻底摆脱合欢嶂，跟师姐你一起活下去。”
“我想彻底摆脱合欢嶂，跟师姐你一起活下去。”
……
凌雪？
她已经渐要淡忘这声师姐主人的面容了，可那日在纾月宫，她亲手刺入那人脊背时右手颤抖的感觉，她却记忆犹新。
如果真的有来世，但愿她能不再沾染血雨腥风……
“对不起，凌雪……”
红棉剑刺入皮肤，一股辛甜入口，这原来就是死亡的滋味。
然而也正是在此时，一束刀光划过，伴随着一声凄厉的疾呼，有少女几乎如狂的声音奔向她：
叶青舟刀芒如电，在辛夷喊出“不要！”的那一瞬间，北辰刀已经挑起红棉的剑锋，在剑刃即将划过喉管的一刹那将剑挑飞。
作为医者，辛夷本不愿见惨剧就在眼前发生，少女苍白的手指紧攥着叶青舟作训服的衣角。而就在她听到“凌雪”这个名字的一刹那，少女像是本能飞出叶青舟的庇护，飞扑上前想要护住灵无妄的身躯。
而也就是那一瞬间，早在一边伺机蛰伏的叶青舟脚下荡开风雷，手中利刃顺势将红棉剑挑飞出去。
焰离一愣，下意识反掌向着冲向前的辛夷打去，叶青舟本能收刀垫步，跟着夏磊学习形意拳的意识终于化为动念，少女弓步一揽，将焰离掌劲冲散，旋即向外一掤手，竟硬生生将焰离推出好几米去。
“你！”
焰离眼见不能手刃仇雠，抽出焰鳞鞭将全部怒意都往叶青舟身上撒。
叶青舟却没有再抽出北辰刀，灵活的步伐不断躲闪着焰离的猛击，焰离气焰愈盛，两人一时间胶着起来。
而另一边，辛夷早将灵无妄半身搀起，温柔的淡青色光芒瞬间愈合了女子颈部的瘀伤。再次感受到一股暖意袭身，聚拢了灵无妄原本行将涣散的神识。
“为什么……救我……”
女人干裂的唇角说不出话语，脸庞却早已被辛夷温热的泪痕打湿。
夏瑾轩不知道叶青舟因何出手，作为两方盟友的中间人，他并不知晓灵无妄有何过往，忽见叶青舟对焰离出手，少年人只觉这未必不是一个向叶青舟真正讨教的好机会，夏瑾轩正要飞身上前冲入战阵，就见身后符光略动，少女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他的计划：
“哪也不许去！”
江小菜手中三枚赤精符已经蓄势待发，更有贺征、白乔和杨梦雨三人并步上前拦住夏瑾轩去路。
“你们……”夏瑾轩一愣，这几个是真的要跟他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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