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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雁门烽火

作者:我喜欢旅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七月初十,雁门郡马邑城外,鹰嘴峡。


    张宁立在峡口东侧的山崖上,晨雾如纱,笼罩着下方蜿蜒的谷道。这里是鲜卑南下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壁陡峭,中间通道最窄处仅容五马并行,是绝佳的伏击地。


    “都布置好了?”她低声问身旁的太平卫。


    “禀统领,火药罐已埋设三十处,分布在谷道中段。弩机手二百人,分伏两侧山壁。鲜于将军的三千步卒堵在峡口北端,田校尉的一千骑藏在南口五里外的林子里。”卫卒快速汇报,“疤脸已照您吩咐,给鲜卑传了信,说马邑守军大半调往中山,城中空虚。”


    张宁点头,看向峡谷深处。谷底溪水潺潺,野花正艳,浑然不知三日后这里将成修罗场。


    “火药罐的引信检查过了?”


    “查了三遍,用油纸包裹,防潮防误触。点燃用的是改良的火绳,燃速稳定,按主公给的法子加了硝粉,风雨不熄。”


    这是张角亲自设计的战术——先用火药惊马乱阵,再以弩机覆盖射杀,最后步卒围堵,骑兵追击。目的是全歼,不留活口。


    但张宁心中仍有不安。她见识过鲜卑骑兵的凶悍,去岁北境巡边时,曾见鲜卑游骑屠灭整个村落,老弱妇孺无一幸免。此番若让这支鲜卑突破伏击,马邑百姓将遭灭顶之灾。


    “统领,”另一名卫卒从山下奔来,“常山来人了!”


    张宁回头,见一队二十余骑正驰上山坡。为首者竟是贾穆,少年风尘仆仆,马背上还驮着两个木箱。


    “贾录事?”张宁迎上去,“你怎么来了?主公那边……”


    “主公命我送两样东西来。”贾穆下马,示意打开木箱。


    第一个箱中整齐码放着二十个陶罐,比工坊常用的火药罐小一圈,罐口封着蜡,连着粗短的引信。


    “这是……”张宁拿起一个,入手颇沉。


    “主公叫它‘霹雳雷’。”贾穆解释,“外壳是薄陶,内装铁蒺藜和碎瓷,火药配比也调整过,爆开后碎片可及三丈。主公说,峡谷狭窄,用这个效果更好。”


    张宁眼睛一亮。寻常火药罐以声光骇人,杀伤有限。这霹雳雷若真如所说……


    “试用过吗?”


    “昨夜在工坊后山试了一个。”贾穆心有余悸,“三十步外的草人,浑身嵌满碎片。王猛师傅说,此物太过歹毒,但主公坚持要送来——对付鲜卑,不必留情。”


    张宁郑重点头:“我明白了。第二箱呢?”


    第二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十具造型奇特的弩机。弩臂更短,但弩弓用多层竹木复合而成,望山带可调节的铜尺。


    “连弩?”张宁认出来。常山工坊一直在研发连发弩,但之前样品要么笨重,要么易损。


    “改良版,一次装箭十支,扳动机关可连发,射程八十步。”贾穆示范上弦,“主公特意交代,这十具弩机配给最优秀的射手,专射鲜卑头目。”


    张宁抚摸着冰冷的弩身,心中涌起暖意。兄长虽在常山应对各方压力,却始终关注着这边。


    “主公还有什么吩咐?”


    贾穆压低声音:“主公说,此战不仅要胜,还要‘立威’。鲜卑各部欺软怕硬,若此战能全歼来敌,北境可安三年。所以……不必留俘虏。”


    张宁眼神一凛:“我知道了。”


    “还有一事。”贾穆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主公让我带给鲜于将军——战后,以常山名义在雁门立‘英烈碑’,所有阵亡将士姓名刻于其上,家属抚恤加倍,子女由太平社供养至成年。”


    张宁接过帛书,眼眶微热。乱世之中,士卒如草芥,战后能得几斛米便算恩赏。兄长却要立碑纪念,还要供养遗孤……


    这是要让将士知道,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我这就去见鲜于将军。”


    当日下午,马邑城校场。


    鲜于辅站在将台上,当众宣读张角的命令。当念到“立英烈碑”“抚恤加倍”“供养遗孤”时,台下三千将士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吼声:


    “愿为常山效死!”


    “愿为张公效死!”


    声浪如潮,惊起飞鸟无数。


    鲜于辅虎目含泪。他原是刘虞旧部,历经战阵,深知士卒之心。这般厚待,莫说乱世,便是太平年间也罕见。


    张宁在旁看着,心中了然。兄长这是在“铸魂”——用实实在在的恩义,铸就一支有信念的军队。


    七月十一,最后准备。


    张宁亲自检查每一处伏击点,调整弩机位置,测试引信长度。疤脸被押到现场,确认鲜卑入谷后的行进路线。


    “他们……他们会分三队进来。”疤脸哆嗦着说,“前队百骑探路,中队三百骑主攻,后队百骑押运——说是要抢够粮食,带回草原过冬。”


    “头领是谁?”


    “叫轲比能,是鲜卑小帅,手下有五六百落。”疤脸咽了口唾沫,“此人凶残,但重诺。王凌答应他,事成后另赠盐铁千斤。”


    张宁记下这个名字,挥手让人将疤脸带下去。


    傍晚,她登上马邑城楼。北望草原,暮色苍茫,天地相接处一片混沌。


    “统领在担心?”身后传来鲜于辅的声音。


    “鲜于将军,”张宁没有回头,“你说我们这么做,是对是错?”


    “末将是粗人,不懂大道理。”鲜于辅走到她身侧,“但末将知道,鲜卑年年入寇,杀我百姓,掠我粮畜。去岁雁门死难者三千,被掳走者不知其数。以杀止杀,以战止战,这便是道理。”


    张宁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有一日,天下太平,再无战事。将军以为,那时军队该做什么?”


    鲜于辅一愣,挠头道:“这……末将没想过。不过主公说过,太平时的军队该修路、筑城、治水、救灾。总之,还是护着百姓。”


    张宁笑了。是啊,兄长早就规划好了。太平社的军队,本就不是为战争而生的。


    “明日一战,有劳将军了。”


    “分内之事!”


    同一时刻,常山城内。


    百工大会进入尾声,但气氛却有些微妙。各方使者似乎都收到了什么风声,交际应酬间多了几分试探。


    郡府后堂,张角正在接待陈纪父子。


    经过数日参观,陈纪的态度明显软化。老人抚着新得的竹纸笔记——这是文华院送他的礼物,上面记满了在常山的见闻。


    “张将军,”陈纪感慨道,“老朽活了六十载,见过饥荒,见过战乱,见过易子而食,见过路有冻骨。原以为这世道就该如此,直至来了常山,方知……人间尚有桃源。”


    “陈公过誉了。”张角为他斟茶,“常山不过先行一步,若天下州郡皆能如此,太平可期。”


    陈群在旁忍不住问:“将军,这几日学生听闻……北境似有变故?不少使者都在私下议论。”


    张角面色如常:“确有鲜卑欲犯边,不过雁门守军已有防备。怎么,有人借此生事?”


    “倒不是生事,只是……”陈群犹豫道,“袁尚使者逢纪今日午后突然求见学生,言语间试探常山军力,还问若北境有事,常山能否兼顾南线。”


    张角眼中寒光一闪。袁尚这是想趁火打劫?


    “陈公子如何回复?”


    “学生只说不知兵事,搪塞过去了。”陈群正色道,“但学生以为,袁尚此举不善。将军需早做防备。”


    正说着,文钦匆匆入内,递上一封密信。


    张角展开,是张宁从雁门发来的最新布置。看到“霹雳雷已到位”“士气高昂”等语,他微微点头。


    “陈公,陈公子,”他收起信,坦然道,“实不相瞒,三日后雁门确有战事。但常山已有万全准备,此战不仅要退敌,更要立威。届时,恐怕有些宵小会借此造谣生事……”


    陈纪当即拍案:“将军放心!老朽虽已致仕,但在士林尚有几分薄面。若有人污蔑常山勾结胡虏,老朽第一个不答应!”


    陈群也道:“学生愿修书颍川同窗,陈说常山治政之善,北境御虏之勇。”


    张角起身,郑重一揖:“如此,多谢二位了。”


    送走陈氏父子,文钦才低声道:“主公,刚得到消息,袁尚已密令部将张南,率兵五千至常山边境,借口‘防鲜卑流窜’,实则……”


    “实则想趁我北境用兵,南下偷袭。”张角冷笑,“可惜,他打错算盘了。”


    “要不要调太平营南下?”


    “不。”张角走到地图前,“让陈武带三千太平营,在边境摆开阵势,但不出击。再以我的名义给袁尚写信,就说‘闻将军派兵助防,感激不尽。然常山兵力尚足,不敢劳烦友军。若将军执意驻兵,恐生误会,伤了两家和气’。”


    文钦会意:“这是先礼后兵?”


    “对。袁尚若识相退兵,此事作罢;若冥顽不灵……”张角手指点在图上常山与中山交界处,“就让张燕从中山出兵,佯攻邺城。袁尚正与袁谭对峙,后方空虚,必不敢两面作战。”


    “那袁谭那边……”


    “给袁谭也送封信,就说‘闻袁尚欲犯常山,常山愿与将军共保边境安宁’。袁谭正愁没机会打击弟弟,必会响应。”张角眼中闪过算计,“让他们兄弟互相牵制去。”


    文钦佩服道:“主公英明。”


    “还有,”张角沉吟,“公孙瓒那边也不能不防。以张燕的名义给他去信,就说‘常山北境有战,若中山有失,请岳丈援手’。公孙瓒虽与我们有隙,但中山是他女儿驻地,不会坐视。”


    一圈布置下来,竟将可能发难的各方都牵制住了。


    文钦记录完毕,忍不住叹道:“主公这是……以一隅之地,弈天下棋局啊。”


    “不得已而为之。”张角望向窗外夜色,“常山太小,强敌环伺,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只能借力打力,在夹缝中求生。”


    他顿了顿,忽然问:“文钦,你说我们这条路,能走通吗?”


    文钦默然良久,缓缓道:“学生不知能走多远。但学生知道,若不走这条路,雁门百姓明日就要遭鲜卑屠戮,常山十万军民后日就可能成诸侯砧上鱼肉。至少……我们在让更多人活下去。”


    张角笑了,拍拍他的肩:“是啊,活下去。这乱世,能活着,还能活得有尊严,便是最大的胜利。”


    七月十二,子夜。


    鹰嘴峡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仿佛天地都在等待什么。


    张宁伏在东侧山壁的岩缝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谷口北端。身旁,三具连弩已上弦,箭槽里塞满了箭矢。


    丑时三刻,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来了。


    先是零星几骑,探头探脑地进入峡谷,是鲜卑的前哨。他们在谷中巡了一圈,未发现异常,便打出信号。


    接着,大队骑兵涌入。月光下,皮袍辫发的鲜卑人如潮水般涌进峡谷,马蹄声在岩壁间回荡,震耳欲聋。


    张宁默默数着:一百、两百、三百……足有四百余骑,比疤脸说的还多。看来鲜卑这是下了血本。


    队列中段,一个披着狼皮大氅的汉子格外显眼,应该就是轲比能。他左右顾盼,似有警觉。


    不能再等了。


    张宁举起右手,猛地挥下。


    “点火!”


    三十处引信同时点燃,嗤嗤作响,在黑夜中划出蜿蜒的火线。


    鲜卑人发现了异样,有人惊呼,但来不及了。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响彻峡谷!火光冲天,陶片、铁蒺藜、碎瓷如暴雨般四溅!战马惊嘶,骑手坠地,瞬间人仰马翻!


    “放箭!”张宁暴喝。


    两侧山壁,二百弩机齐发!箭矢如蝗,覆盖谷底!鲜卑人猝不及防,成片倒下!


    轲比能反应极快,立即组织反击,但峡谷狭窄,人马拥挤,根本施展不开。他试图带队前冲,却见峡口已被鹿角堵死,后面鲜于辅的步卒正列阵以待。


    “中计了!撤!”轲比能用鲜卑语大吼。


    但退路同样被阻。田豫的一千骑兵从南口杀入,弩箭开道,长矛突刺,将鲜卑后队杀得七零八落。


    战斗变成屠杀。


    张宁亲自操弩,瞄准轲比能。第一箭射中其坐骑,第二箭穿透皮甲,钉入肩胛。轲比能怒吼着要拔箭,第三箭已至,正中咽喉。


    鲜卑小帅轰然倒地。


    主将一死,残余鲜卑彻底崩溃,有的跪地求饶,有的四散逃窜。但峡谷如笼,无处可逃。


    寅时初,战斗结束。


    谷底尸横遍地,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张宁走下战场,靴子浸满血泥。


    鲜于辅正在清点战果:“歼敌四百二十七人,俘三十九人,无一逃脱。我军伤亡……阵亡八十七人,伤二百余。”


    以八十七人换四百余人,这是大胜。但张宁看着那些年轻的尸体,心中并无喜悦。


    “按主公吩咐,厚葬我军将士,刻名造册。鲜卑尸首……堆在谷口焚烧,立碑警示。”她声音沙哑。


    “那俘虏……”


    张宁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鲜卑人,他们眼中充满恐惧。


    按常山律,劫掠百姓者死。这些鲜卑手上,不知有多少汉人鲜血。


    但她想起兄长的话:杀俘不祥,且无益于长远。


    “审问清楚,若参与过屠村,按律处斩;若只是寻常部众,罚为苦役三年,修路筑城,以赎其罪。”


    “诺!”


    天色渐亮,朝阳映红峡谷岩壁,也映红满地鲜血。


    张宁走出谷口,北望草原。经此一役,鲜卑至少三年不敢南犯。


    但她知道,更大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雁门烽火已熄,但常山的考验,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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