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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 14 章

作者:庆岁安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二十三日的凌晨。


    林晚音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手里的凿子已经被捂热了,但她还是没放下。那上面暗红的血迹,在晨光里变成了褐色。


    楼下传来林文渊起床的声音。煤球炉被点燃,水壶坐上炉灶,碗筷轻轻碰撞——这些日常的声音,今天听起来格外清晰。


    林晚音把凿子包好,放回布包最底层。然后下楼。


    “起这么早?”林文渊正在煮粥,回头看她,“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嗯。”她坐下,接过林文渊递来的粥碗。


    喝了几口,林晚音忽然问:“爸,您昨天说李老师有个亲戚跑无锡那条线,能帮我问问吗?”


    林文渊愣了一下:“现在?”


    “越快越好。”


    林文渊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点头:“今天我去学校,顺便问。”


    吃完饭,林文渊出门了。林晚音收拾完碗筷,正要去张木匠那边看看,门被敲响了。


    是苏婉。她脸色发白,眼眶红红的。


    “晚音姐,张木匠他……”


    “我知道。”林晚音拉着她进门,“你怎么知道的?”


    “老刘叔告诉我的。”苏婉声音发颤,“他说张木匠的手……被砍了……我吓得一晚上没睡着……”


    林晚音让她坐下,倒了杯水。


    “苏婉,”她轻声说,“这几天,你尽量少出门。铺子可以开,但早点收摊,天黑了别在外面待。”


    苏婉点点头,又抬起头:“晚音姐,你呢?他们会不会也来找你麻烦?”


    林晚音没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弄堂。


    女人们又开始在水龙头边洗衣,孩子们又开始追逐打闹。一切和往常一样,但空气中飘着某种不安的气息。张木匠的事已经传遍了,每个人都在小声议论,每个人都在偷偷张望。


    恐惧像雾一样,慢慢弥漫开来。


    “苏婉,”林晚音忽然问,“你怕吗?”


    苏婉想了想,老实点头:“怕。”


    “那你还来?”


    “因为你是我晚音姐。”苏婉说,“你帮过我,我记着。”


    林晚音转过头,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姑娘。她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里有一种林晚音没想到的东西——倔强。


    “好。”林晚音说,“那我们一起想办法。”


    上午九点,林晚音去了张木匠的铺子。


    铺子关着门,但门缝里透出灯光。她敲了敲门,老刘开的。


    “林姑娘。”老刘让开身,让她进去。


    张木匠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一点,但还是很苍白。左手包着厚厚的纱布,放在胸口。看见林晚音来,他动了动嘴唇。


    “林姑娘……”


    “张伯伯,您别动。”林晚音在床边坐下,“疼吗?”


    张木匠点点头,又摇摇头:“教会医院的大夫给上了药,说养几个月能好。就是……这两根指头,回不来了。”


    林晚音看着那包着纱布的手,沉默了几秒。


    “张伯伯,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林晚音从布包里拿出那把凿子,放在床边。


    “这是您给我的。”她说,“我收着。但我想问您,要是哪天,我用它做了什么事,您会怪我吗?”


    张木匠看着那把凿子,看了很久。


    “林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这是我爹传给我的。我用了三十多年。它砍过木头,砍过竹子,现在……砍过我的手。”


    他顿了顿。


    “你想用它做什么,是你的事。我只求你一件事。”


    “您说。”


    “别让它砍好人。”张木匠看着她,“坏人,随便。”


    林晚音把凿子收起来,站起来。


    “张伯伯,您好好养伤。我改天再来看您。”


    走出铺子,天又阴了。乌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晚音站在天井里,看着那棵歪脖子槐树。叶子纹丝不动,连风都没有。


    “林姑娘。”


    她回头。是吴伯。


    吴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棵树。


    “我昨天想了一夜。”他说,“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他们为什么来。”吴伯说,“他们不是冲张木匠,是冲咱们所有人。砍他的手,是让咱们都看见。”


    林晚音没说话。


    “我活了五十七年,”吴伯继续说,“挨过打,挨过骂,被收过保护费,被砸过店。我一直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但张木匠的手……那两根指头,回不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晚音。


    “林姑娘,你帮我们扳了李三。现在轮到我们帮你。”


    林晚音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吴伯,您想做什么?”


    “不知道。”吴伯老实说,“但我知道,不能再一个人躲着了。”


    他走了。


    林晚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烟纸店门口。那个佝偻的、花白头发的背影,忽然变得不那么佝偻了。


    下午,林文渊回来了。


    他把林晚音叫到一边,递给她一张纸条。


    “李老师那个亲戚,叫王阿大,每月逢五逢十跑无锡。今天二十三,后天二十五,他正好要走一趟。这是地址,你直接去找他。”


    林晚音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十六铺码头,兴隆货栈,找王阿大。


    “谢谢爸。”


    “晚音,”林文渊看着她,欲言又止,“你到底要送什么东西?”


    林晚音沉默了几秒,从五斗柜抽屉里拿出那个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银元和钞票。


    林文渊愣住了。


    “这是……哪来的?”


    “李三的。”林晚音说,“他托我给他老娘带去。每个月五块,够二十个月。”


    林文渊看着那些钱,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见他的?”


    “他被抓前一天。”


    林文渊没再问。他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晚音,”他说,“你长大了。”


    林晚音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抽屉。


    “爸,”她说,“我后天去十六铺码头。您别担心,我找得到路。”


    林文渊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林晚音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七月二十三日,张木匠伤势稳定。**


    **吴伯态度转变——不再一个人躲着。**


    **后天去十六铺码头,找王阿大。**


    她在最后一行下面画了条横线,继续写:


    **钱麻子和阿贵还没有动静——他们在等什么?**


    **沈清和说有人打了招呼——是谁?**


    **周振声能管到什么程度?**


    这些问题像算盘珠子一样,在她脑子里噼啪作响。她需要答案,但现在没有。


    窗外,终于起风了。


    风吹动晾衣竹竿,发出呜呜的响声。乌云被吹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闷了几天的暑气,似乎终于要散了。


    林晚音吹灭煤油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缓而有力。


    她在心里默默算着:二十五号去码头,顺利的话,月底前能把钱送到李三老娘手里。然后呢?然后钱麻子和阿贵会做什么?沈清和会做什么?周振声会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张木匠那两根指头,她记着。


    七月二十五日,清晨六点,林晚音出门了。


    她把李三的布包装进一个旧包袱,外面又套了一层油纸,防雨。笔记本、沈清和的小册子、周振声给的案底、吴伯的账本底稿——这些放在另一个布包里,贴身背着。张木匠的凿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放在包袱最底层。


    “晚音,小心。”林文渊站在门口,没有多说什么。


    “嗯。”


    她走出弄堂,坐上电车。


    十六铺码头在上海县城东门外,黄浦江边,是上海最老的码头之一。林晚音没去过,但原主的记忆里有——小时候父亲带她去看过轮船,那些大烟囱呜呜叫着,比房子还高。


    电车坐了半个时辰,又走了两刻钟的路,终于看见了码头。


    人声鼎沸。


    扛货的脚夫喊着号子跑来跑去,小贩挑着担子叫卖,穿制服的人在检查货物,黄包车夫扯着嗓子揽客。空气中混杂着江水的气息、煤烟味、汗臭味,还有各种货物混杂的味道。


    林晚音站在人群里,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是1932年的上海码头。比她想象中更乱,也更真实。


    她找到兴隆货栈——一个不大的门面,门口堆着麻袋和木箱。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光头,皮肤黝黑,正在打算盘。


    “请问,王阿大在吗?”


    光头男人抬头看她:“找阿大?你是……”


    “李老师介绍的。”林晚音说,“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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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的。”


    光头男人哦了一声,朝后面喊:“阿大!有人找!”


    后门帘掀开,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精瘦,眼睛很亮。他打量了林晚音一眼,皱起眉头。


    “你找我?”


    “王师傅,”林晚音说,“我想托您带点东西去无锡。”


    王阿大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包袱,点点头:“跟我来。”


    他领着林晚音走到货栈后面一个僻静角落,停下。


    “什么东西?”


    林晚音打开包袱,露出里面的布包。再打开,是一叠银元和钞票。


    王阿大眼睛瞪大了一点:“这么多?”


    “不是一起给的。”林晚音说,“每个月五块,送去无锡县洛社镇李家庄。给一个姓李的老太太,七十三岁。”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写地址的纸,递给王阿大。


    王阿大接过去看了,又抬起头看她。


    “姑娘,你什么人?跟她什么关系?”


    林晚音沉默了几秒。


    “她儿子托的。”她说。


    王阿大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她儿子是不是叫李三?”


    林晚音心里一跳。


    “你认识?”


    “不认识。”王阿大摇头,“但听说过。沪西那边的地头蛇,前阵子被抓了。”


    他把纸条还给林晚音。


    “姑娘,这活儿我接不了。”


    “为什么?”


    “李三的对头多。”王阿大说,“我跑这条线,不想惹麻烦。”


    林晚音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王师傅,”她说,“我不是李三的人。我只是帮他带钱给他老娘。他老娘七十三了,一个人过,等着这钱活命。”


    王阿大没说话。


    “您要是怕麻烦,可以不留名。每个月把钱放到一个地方,让他们自己去取。或者换个名字,说是老家亲戚带的。”


    王阿大还是没说话。


    林晚音从包袱里拿出五块钱,放在旁边的木箱上。


    “这是这个月的。您要是愿意,就帮忙带一次。要是不愿意,我另找人。”


    她转身要走。


    “等等。”


    王阿大叫住她。


    他走过来,拿起那五块钱,掂了掂。


    “姑娘,”他说,“你知道李三的对头是谁吗?”


    “青帮的人。”


    “知道还敢来?”


    林晚音看着他,没回答。


    王阿大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行,这活儿我接了。”他把钱收起来,“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你的名字。”


    林晚音犹豫了一下。


    “林晚音。”


    王阿大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下来。


    “林姑娘,我记住你了。”他说,“以后有活儿,可以来找我。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哪天我觉得太危险,随时会停。”


    “明白。”


    林晚音把剩下的钱和地址一起交给王阿大。王阿大数了数,用油纸包好,写上地址,收进一个铁皮箱子里。


    “这个月的,我后天走,大后天能送到。”他说,“下个月的,你逢五逢十来找我。”


    “好。”


    林晚音走出货栈,站在码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黄浦江上,一艘轮船正呜呜叫着离岸。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和水汽。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雾。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那艘船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江面尽头。


    回到福安里,已经是下午三点。


    林晚音刚进弄堂,就看见苏婉跑过来。


    “晚音姐,你去哪了?急死我了!”


    “出去办点事。”林晚音拍拍她,“怎么了?”


    苏婉压低声音:“那个胖子又来了!钱麻子!他刚才在弄堂口站了好久,还往你家的方向看。”


    林晚音心里一紧。


    “他还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就是站着看。”苏婉说,“后来走了,但走之前,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苏婉犹豫了一下,学着他的腔调说:“告诉那个姓林的丫头,有些账,迟早要算。”


    林晚音站在原地,看着弄堂口那棵歪脖子槐树。


    阳光照在叶子上,还是那么晃眼。


    她摸了摸布包里那把凿子。


    有些账,迟早要算。


    好。


    那就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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