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下,原本应该光滑细腻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淤痕。
有些是陈旧的伤,呈现暗沉的黄褐色或青紫色,边缘模糊,像是反复击打留下的印记。
有些则颜色较深,是紫红色,显然是近期的。
最触目惊心的是肩胛骨附近那几道长长的,已经结痂但仍红肿着伤口,看上去应该是鞭痕。
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江雨寒拿着药膏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他不敢去想象,在来到这里之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到底遭遇了怎样残忍的家庭暴力。
她又是怎样一次次忍耐下来的?
江雨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拧开药膏的盖子,将冰凉的,带着淡淡药味的白色膏体被挤在指尖。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
他的声音不自觉的变得轻柔。
当带着药膏的指尖轻轻触碰到那些红肿的鞭痕时,苏依灵的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江雨寒立刻停住动作。
“疼吗?”
“......还好。”
苏依灵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压抑。
江雨寒放轻了力道,用指腹将药膏极其小心覆盖在苏依灵的伤口上。
他低着头,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过程中,他注意到苏依灵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
她用力咬着下唇,唇瓣几乎没了血色,额角和鼻尖甚至有了细密的冷汗。
但苏依灵始终一声不吭,连抽气声都没有发出来。
这种沉默的忍耐,比哭喊更让江雨寒觉得胸口闷痛。
这得有多么习惯忍受疼痛,才会连本能的反抗和呻吟都压抑下去?
江雨寒收回手,看着那依然紧绷的,微微颤抖的瘦弱肩膀,心里软成一片,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灵灵。”
他低声说,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以后觉得痛的话,不用忍着,叫出来也没关系,这里没人会怪你。”
这句简单的话语,让一直强忍着的苏依灵,背对着他的身影似乎又颤了颤。
“嘶......!”
然后,江雨寒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破碎的,却又真实无比的抽气声。
那声音很小,带着疼痛终于释放后的细微颤抖,还有一丝终于被允许脆弱的委屈。
江雨寒看着眼前这片触目惊心的伤痕,指尖残留的药膏凉意仿佛一路浸到了心里。
“这些...都是你爸爸以前打的吗?”
他张了张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求证。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苏依灵背对着他,瘦削的肩膀微微缩着,然后,很轻很轻的点了点头。
“我姑且问一下。”
江雨寒想起之前在医院,刘医生隐晦提过的长期遭受暴力可能伴有的心理问题,又联想到一些因心理问题可能出现的自虐行为。
“这些伤,没有你自己弄的吧?”
尽管觉得不太可能,但他还是忍不住追问。
“没有。”
这一次,苏依灵的反应很快。她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
她最怕疼了,怎么可能做得出来自残那种事。
江雨寒松了口气,但心头的沉重感并未减轻。
他开始为剩下的伤痕涂抹药膏,动作依旧轻柔。
“看你今天做饭挺拿手的,刀工火候都不错,以前经常做饭吗?”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也为了更了解她的过去,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尽量平常。
“嗯。”
苏依灵的声音依旧不高,但似乎因为这个话题不那么尖锐,而稍微放松了一点。
“姥姥家的人知道了我们家的情况后,把妈妈带回了俄国。”
“家里就只剩下我和爸爸了。饭一直都是我做。”
她的声音顿了顿,江雨寒涂药的手指也随之一顿。
“如果做得不好吃......或者做少了,不够他下酒,他就会打我。”
苏依灵的声音开始发颤,语速不自觉的加快,像是压抑了很久的闸门被撬开了一条缝。
“有一次,我发烧了,很难受,起不来床。”
“他还是硬把我从床上拉起来,推到厨房说,说没人做饭他就饿死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带着明显的恐惧。
“他手里拿着个空啤酒瓶,对着我比划,说再不动就......”
苏依灵说不下去了,肩膀开始无法抑制的抖动。
江雨寒停下了所有动作,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猛地窜起,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只允许我在他吃完之后来收拾剩饭,所以每次我都要多做一点儿......”
“江哥哥,求求你不要丢下我好吗?”
“我的家人都丢下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江雨寒已经气得头昏了。
人渣!畜生!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父亲?
难怪她在这本该把大部分心思用在学业上的年纪,厨艺还这么好。
难怪每次吃饭,只要他不先动筷子,不开口叫她,她就只会安安静静的坐等。
他闭了闭眼,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发火,至少不能现在,不能在她面前。
苏依灵现在需要的,不是江雨寒陪她一起宣泄愤怒,而是安全感。
他松开拳头,慢慢伸出手臂,动作极其轻柔的从背后环抱住了少女颤抖的肩膀。
江雨寒没有用力,只是给她提供了一个可以倚靠的,温暖的支点。
“别怕灵灵。”
他低沉的声音贴在苏依灵的耳边。
“都过去了。以后你再也不会遇到这种事了,以后哥哥会保护好你。”
这句哥哥会保护好你,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她心中那座压抑着无数恐惧,委屈和痛苦的闸门。
“呜呜呜......!”
一直强忍着的啜泣声,骤然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崩溃般的痛哭。
苏依灵转过身,把脸埋进了江雨寒胸前,瘦弱的身体哭得一颤一颤,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一片。
她哭得毫无形象,像是要把过去十年积攒的所有眼泪一次性流干。
江雨寒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的收紧了这个拥抱,一只手有节奏拍着她的后背,避开那些伤口的位置。
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陪伴和接纳才是最好的良药。
时间在呜咽声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苏依灵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肩膀偶尔的轻颤和压抑的吸气声。
她似乎哭得脱了力,整个人软软的靠在江雨寒怀里。
江雨寒又静静抱了她一会儿,直到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才松开手臂,然后去卫生间拧了一把热毛巾。
他半蹲下来,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掉苏依灵脸上的泪痕。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又狼狈。
但眼神里那种厚重的恐惧和不安,似乎随着泪水流走了不少。
“好了,把那些委屈哭出来就好了。”
江雨寒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他把毛巾放到一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药膏。
“记得一会儿把前面和手臂上剩下的伤口,自己都涂上药,别漏了。”
“晚上睡觉如果背后疼,就侧着睡,别压到伤口。”
苏依灵低着头,小声“嗯”了一下。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
江雨寒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发顶。
说完,他最后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内重新归于宁静,只剩下书桌上台灯温暖的光晕,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药味。
苏依灵坐在床边,许久未动。
她抬起手,摸了摸似乎还残留着温暖拥抱感觉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