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小芸来了。
她挑着花篮从门口经过,一进门就笑嘻嘻地喊,“阿花!”
阿花缓缓地走了过来。小芸把花篮放下,蹲下,从篮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头竟然包着一小块鱼肉。
“阿花,来!我特意让我娘给你留的,新鲜的呢!”
她把鱼肉搁在地上。阿花低头闻了闻,然后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慢点慢点,没有猫跟你抢!”
小芸蹲在那儿看着它吃,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婆婆!”她抬起头,冲屋里喊,“阿花吃我的鱼啦!”
阿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莞尔一笑。
小芸又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阿茶。
“婆婆,这个给您!”
是一块蓝底白花的帕子,边上还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
阿茶接过来,低头看着。
“我绣的!”小芸说,脸上红扑扑的,“我娘说,您老是给我茶水喝,让我好好感谢您。我不会别的,就会绣点东西。绣得不好,您别嫌弃。”
阿茶看着那块帕子,蓝色的布,白色的花,针脚有粗有细,一看就是新手绣的。可每一针都实实在在,没有半点敷衍。
阿茶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抬起头,看着小芸。
小芸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期待,一点忐忑。
“绣得很好。”阿茶说,声音有点哑。
小芸脸更红了,摆摆手:“哎呀,您别夸我,我娘说我绣得跟狗啃的似的。”
阿茶笑了。
小芸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婆婆,您笑起来真好看。”小芸说。
阿茶愣了一下。
好看。
上一次,有人这么说她,还是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江湖中人议论她、畏惧她,同时也敬仰她、爱慕她。于是,他们将所有能想到的词汇一股脑用在她身上。名声最盛时,她曾在不同的话本上,看到过各式各样关于自己容貌的描写。
“山茶仙子,冷艳无双。莞尔一笑,天地失色。”她记住了这句。
还有一件事——
小时候,师父教她练剑,她怎么也学不会那个转身的动作。练了一下午,摔了七八跤,膝盖都磕破了。
师父蹲下来给她上药,她疼得龇牙咧嘴,师父却说:“阿茶,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摔跤吗?因为你太在乎姿势好不好看!”
她气得直跺脚:“师父!”
师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过,好看没有什么用哦!剑客要的是快,是准,是狠。好看,那是戏台上的事。”
后来她真的练成了。快准狠,一剑封喉。
阿茶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帕子。
歪歪扭扭的梅花,针脚有粗有细。可她知道,小芸绣这帕子的时候,一定很用心。
“婆婆?”小芸凑过来,“您怎么不说话?”
阳光下,小芸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副不谙世事的娇憨。
阿茶觉得,这样挺好。
“没什么。”她说,“想起我师父了。”
小芸眨眨眼睛:“他什么样的人?”
阿茶沉默了一会儿,说:“话多的人。”
玩了好一会儿,小芸才依依不舍地拎起花篮走了。
阿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阿茶还在看手里的帕子。
蓝底白花,小小的梅花。
这绣工,和自己有的一拼。
很多年前,在山里,她也曾偷偷学着刺绣。结果,被师父发现,臭骂了一通。师父说,她这双手,不是用来刺绣的。
阿茶想,如果她一开始便出生在市井人家,父母兄弟对她的期望只是卖花、刺绣,长大后嫁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老了之后再含饴弄孙,又何尝不是一场人间乐事呢?
阿茶把帕子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继续收拾茶具。
阿花来了之后,阿茶心情大好。
今天擦杯子的时候,她竟然哼起了歌。
声音很小很小,可阿花听见了。它抬起头,看着她,耳朵动了动。
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晚上,阿茶又带着阿花来到蜡梅树下。
她拿出帕子,把落在藤椅上的蜡梅花瓣一点点收进去。
“小芸那孩子,真好。”
阿花没吭声,只是耳朵动了动。
阿茶继续说:“我以前没过过这样的日子,也没见过这样纯粹的人。那时在山里,我身边只有师父、师叔,一堆师兄弟。后来下山了,在江湖上,只有刀光剑影、你死我活。”
她顿了顿。
“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样一间小茶肆里,擦杯子,数铜板,等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来讨水喝。”
她又顿了顿。
“也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给我绣一块帕子。还有这张藤椅,是老周送的。他们这样不求回报、不懂算计的人,很难得。”
阿花睁开眼睛,看着她,小脑袋摇摇晃晃。
阿茶看着它,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阿花没回答,打了个呵欠,又蜷成一团。
阿茶把帕子小心地放好,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依旧。
可今夜,她觉得这月光不那么冷了。
过了很久,阿花“喵”了一声。
阿茶缓缓睁开眼睛,看见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腿。
阿茶低头看着它。
月光下,阿花那双绿莹莹的眼睛,像极了梦里的那个姑娘。
阿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是你吗?”
阿花没回答,又蹭了蹭她的腿。
夜渐渐深了。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咚,咚,咚。三更了。
“你要是真的来讨债的,那就讨吧。”她摸着阿花的背,声音很轻很轻。
阿花往她怀里蹭了蹭,蹭得更紧了。
阿茶笑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
毛很软,很暖,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那就赖着吧。”她说,“赖多久都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一人一猫,就这么坐着。
夜很长,可她们不急。
因为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小芸还会来,老周还会来,日子还会一天一天过下去。
第二天,阿茶去集市买菜。经过鱼摊时,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此刻,他正拿着刀在刮鱼鳞。见阿茶站住,便抬头招呼:“阿婆,买鱼吗?今儿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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鲫鱼很新鲜,是早上刚打的!”
“给我来一条罢。”
摊主把鱼用草绳穿好,递给她,笑着说:“阿婆这是要改善伙食了?平时少见您买鱼。”
阿茶笑着点点头,接过鱼,放进菜篮里。
这一条鱼,够她买三天的茶叶了。但没办法,谁让家里多了只小馋猫呢!
回到茶肆,阿花正蹲在门口晒太阳。看见阿花回来,赶忙迎了上来。
阿茶进了厨房,把鱼收拾干净,切成小块,搁在碗里。然后端着碗出来,放到阿花面前。
“吃吧。”她说。
阿花吃得好欢。小小的鱼块被它几口就吞下去,连嚼都不嚼。
从那以后,每隔两三天,阿茶就会去买鱼。
一天傍晚,阿茶从集市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
走到巷子口,她忽然停下来。
这次她看清了。巷子深处,有个背影一闪而过。
青布长衫,瘦瘦的。
阿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往前追了两步。
那个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阿茶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巷子,手里的鱼沉甸甸的。
会是他吗?
还是她看花了眼?
她想起小芸说过的话——“他的眼睛空空的,像庙里的判官”。
真的是他吗?
阿茶不敢想下去了。
每隔几天,小芸总会送来新的花。
这次是一大株山茶,娇艳欲滴。
阿茶把前几天蔫了的梅花抽出来,把山茶换上。
屋子里便又多了些生气。
“阿花,你要记住哦,婆婆对你这么好,你一定要听她的话,千万别乱跑,别让婆婆担心……”小芸每次来,总是很懂事地教育阿花。
阿花惯常闭着眼睛不作声。
有一次,阿花终于被她吵醒了,抬起头,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小芸笑了:“哎呀,婆婆,它瞪我!”
阿茶嘴角动了动。
小芸看着阿茶,忽然笑嘻嘻地说:“婆婆,您最近看起来不一样了。”
阿茶问:“哪儿不一样?”
小芸歪着头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好像没那么冷了。”
小芸走了以后,阿茶坐在柜台后头,很久没动。
没那么冷了。
是啊,三十三年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远离人潮,不问世事。
可现在,小芸说她没那么冷了。
是因为阿花来了吗?还是因为那些街坊邻居,那些热腾腾的桂花糕,那些歪歪扭扭的绣花?
阿茶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几天夜里,她不再总盯着月亮发呆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塞满了她的脑子,把那三十三年的恨,挤到角落里去了。
傍晚,阿花跳上她的膝头,撒娇似的拱来拱去。
阿茶低头摸着它。
“阿花,”她轻声说,“你说,他会来吗?”
阿花蜷成一团,无辜地眨巴着它那双好看的眼睛。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阿茶把阿花往怀里拢了拢,“阿花。”
阿花耳朵动了动。
阿茶说:“谢谢你。”
阿花没动,也没出声。
但阿茶知道它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