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至交好友
气氛凝滞,面前的人不见半点惊慌之色,似是早已预料到了今日这般场面。
楚砚函轻垂眼眸,掩住了其中汹涌的情绪。
僵持间,他忽而喷吐出大量鲜血,深红血液落入灵池,将池水染红。
楚砚函的气息浮动得厉害,面色苍白,身体似乎承受了过多过大的痛楚,与前些时日燕淮舒在天域城见到的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目光微凛,眉头轻皱。
没记错的话,她从龙游境突破离开时,楚砚函的修为便已经达到了大乘巅峰,只差一步,便可突破至渡劫期。
从当年初入宗门时,他的修为就突破得很快,而且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瓶颈期。
从前只道是天资之卓越,如今才真正知晓了个中缘由。
奇怪的是,那日出手便可引动天地的人,如今不只是气息衰退,修为竟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跌落。
他身上到底藏了些什么秘密?
氤氲的雾气中,楚砚函强忍体内翻涌的痛楚,抬眸看向她。
他声若游丝,面上的病态几乎遮掩不住,望向她的眼眸里,仍带着几分温和之意:
“你见过他了?”
他?
燕淮舒神色微变:“你们两不是同一个人?”
可那身姿,那双熟悉的眼眸……她不可能会认错。
许多年前,她在天域城的夹击下生吞天极木莲,肉身近乎崩坏,便是楚砚函不顾一切背着她逃离了险境。
就连当初她第一次使
用召灵术,也是他在满目疮痍中,挖出了她崩坏的肉身。
正因如此,相识多年,她从未想过他会是天域城之人。
不。
若他当真是上界来客,极有可能便是主导一切,在天擎界酿成巨大灾祸,害得燕周灭世,此地不断遭受侵害的罪魁祸首!
楚砚函脑海中浮现了那人高高在上的模样,眸中透出几分冷意,沉声道:
“是,也不是。”
准确地说,他能够存在于这个世间,皆是因为那个人。
“咳、咳!”吐露出真相,引得体内气息反噬,剧痛蔓延开来,几乎碾碎了他的全部筋脉。
楚砚函强忍喉间的痒意,目光中仍是清明一片,他定定地看着她,道:
“你见到的那人,名唤楚砚离,乃是高天之上的仙人,掌管一方天地的无上天尊,也是……”说及此处,他面上的情绪淡了几分,良久才道:
“我的本体。”
燕淮舒眼中动荡,握紧了手中长剑。
今日只身来此,一是为保护九霄宗上下,二则,也是想要从他口中得知真相。
宗门内的天地之门,用她随身佩戴的令牌,加之精血便能召出,她做好了准备,可随时与解隐共鸣。
可燕淮舒没想到,她所相识相知的楚砚函,竟然只是那高天之上的仙人随意抛下的一具分、身。
楚砚函自嘲一笑,刚知晓这件事的时候,他也很难说服自己去接受。
可事实就是如此残酷,那人不光能够操控他的身体,还能压制他的思绪,甚至轻而易举地就能毁去他的所有。
包括……
他目光微晃,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信任。
“不只是我,你在天域城见到的他,也只是他下放至此界的一具分、身,不同的是,那具身体早已修成金仙,而我。”
楚砚函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已经是个废人了。”
燕淮舒在龙游境的那几十年间,他其实有过一次突破渡劫的机会。
那时,他们入境不过二十来年,她与方云升都还未出关。
若是一切顺利的话,他应当是他们中间第一个晋升到渡劫期的。
但很可惜。
第一次突破时,他无意间窥破高天,看到了部分属于本体的记忆,那些画面的冲击力太强,令得他在修行过程中生出了心魔。
下场就是突破失败,修为跌落。
那时的他尚未知晓真相,便以为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是心魔滋生出的幻境,是他把自己想象成了另外一个人,而非真实存在的世界。
可就从那时开始,他开始频繁做梦。
梦境里所浮现的,皆是本体那些零碎的记忆,这些东西开始深入到方方面面,严重影响到了他的心境。
意识到情况不对,他开始拼命压抑那些东西的出现,靠着淬炼剑意和特殊功法,想要彻底驱除心魔。
这种与自身本能的对抗,终是在某个深夜里戛然而止。
他在梦中真正地见到了那个人。
对方端坐在高天之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眼底还带着些许兴味:“一具分、身,竟是生出了自己的意识,企图违抗本能,有趣。”
在楚砚离眼里,他的挣扎和痛苦都极为可笑。
所有的分、身,皆是因本体的存在而诞生的,他们分别代表了他的爱恨情仇,脑海里复杂的各类杂念,某种程度上来说,只能算是他的一念之差罢了。
像这样的分、身,他至少有十来个。
楚砚函所代表着的,不过是其中最为微不足道的情念。
他将楚砚函投入到天擎界,便是因为这股杂念很是纯粹,落地之后,能够更好地融入其中。
可这因他而存在的东西,竟敢违逆于他。
下界统率的分、身传递的消息里,不断提及了一个名字。
楚砚离本打算夺取第二具分、身,直接覆灭九霄宗,斩杀燕淮舒。
可楚砚函不愿让出身体的掌控权,两界壁垒的阻隔下,他无法直接控制分、身,数次降临,皆被楚砚函固执地挡了回去。
楚砚离逐渐失去耐心,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一抹杂念而已,生死存亡都掌握在了他的手中,还能翻出天去不成?
此后,本体意识逐渐占领高地,楚砚函被其夺取了全部记忆,他的思维出现紊乱,记忆混杂,偶尔还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
楚砚离来头太大,此界之内,无人能是他的对手。
为防止发生意外,近些年来,他都尽量避免自己靠近燕淮舒,也很少会回到宗门之内。
一直到三个月前,他在仙境内发现了一本修炼分、身的上界功法,上边详细记载了主体操控各个分、身的方式,以及……
如何摧毁分、身。
楚砚函不想沦为本体毁灭天擎界的工具,拼死也要与自身本能对抗,可他本身就是楚砚离的一部分,作为分、身,想要完全与本体分割开来,几乎没有可能。
好在,也并非是完全没有办法。
楚砚离处在高天之外的更高界面,不论他们之间是何等关系,隔着两界壁垒,两者都极难产生真正的联系。
将他们连接在一起的,是他身上的灵脉,他的一身修为,还有这经年累月修炼得来的灵力。
灵力沟通上界,让他成为不世之材,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也就是这份得天独厚的天赋,将他变作了楚砚离手中的傀儡。
面前晕染着大片血色的灵池忽而爆开,大量灵力溢散开来,化作绵绵细雨,浇筑在整个问心峰上。
池水尽褪,雾气消散,燕淮舒终于看清了他浸泡在池内,穿着一身单衣,遍体鳞伤的身体。
筋脉寸断,灵脉碎裂,多年修为毁于一旦。
楚砚函为了掐断他与本体之间的联系,竟是忍着苦楚,将那条来自于高天之外的灵脉硬生生从体内剖出。
看着那条蜿蜒狰狞的伤疤,还有眼前这张如释重负的面庞,燕淮舒眸中震荡,久久未曾言语。
和普通的自废修为不同。
灵脉离开了肉身,便会迅速干涸枯萎,剖出灵脉,等于断掉了自己所有的后路,彻底沦为废人。
楚砚函却只是释怀地笑着,他目光明亮,如黑夜里冉冉升起的星辰,温和从容地看着她:
“今日之后,我再也不必受本能钳制。”
哪怕只有一刻,他也算是真正自由了。
燕淮舒心头情绪复杂,透过雨幕与他对视。
灵脉也被称之为修士的命脉,剖出灵脉,他的身体会迅速衰败,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走向衰老和死亡。
这样的举动,与自毁无异。
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汇聚在他的眼睫之上,出生至今,近百年时光,楚砚函第一次感受到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凉意。
当初那个惊艳了所有人的顶级天才,在灵脉离体后,魂魄出现残缺,连带着仅存的灵图都失去了光泽,彻底破碎消散于眼前。
他现在的状态,已不能称之为凡人,而是只剩下了一口气吊着,随时都可能暴毙身亡的废人。
细雨飞入草丛中,燕淮舒目光幽深似海,她静默片刻,忽而收回了手中的长剑。
楚砚函面上浮现出些许意外之色。
却见她神色平和,一如当年初见那般惊才绝艳,周身灵力隔开了绵绵细雨,她站在雨幕里,却好似整个人都散发着夺目光彩。
她开口,声色平缓地道:“楚砚函不是楚砚离。”
“你与他不同。”
相熟至今,哪怕在本能的驱使之下,他也从未做过任何一件违背自身立场的事。
他们一起入宗、历练、修行,她每一次交付后背于他时,他都没有辜负过她的信任。
或许这就是楚砚离将他放置到此界,到他们身边的根本原因。
可那又如何。
世上芸芸众生皆如此,便是生于泥潭,也能拥有堂堂正正行走于世间的资格。
操控天域城,不断挑起纷争,倾轧伤害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人的,是楚砚离。
而非是眼前已生出自我的楚砚函。
今日之行,燕淮舒只是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真相,但他所给她的,却是一个无比决绝的答案。
那她的回答,也与他的一致。
“九霄宗燕淮舒,从未后悔结识楚砚函。”
当他们从第一个昭雪楼幻境活着走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至交好友了,不是吗?
第212章 地心成熟
灵雨初歇。
楚砚函所在的灵泉恢复了平静,灵泉有着滋养身心的作用,他在这灵泉内剖出灵脉,得大地之泉蕴养,暂且保住了性命。
即便如此,灵脉离体对他的身体造成的打击也是尤为致命的。
这等情况,便是日日泡在灵泉当中,他也很难活过三个月。
大限将至,楚砚函的神色还算平静,披上外袍,缓步走出灵泉,那散发着万丈华辉的灵脉,在泉水内支离破碎,化为虚无。
楚砚函神色苍白,宛如重病垂危之人,看向她的目光里,却尤为坚定:
“楚砚离是上界天尊,其座下共有一百零二位真仙,眼下降临于此界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眸光晦暗,声色发沉:“他修为极高,且……心思深沉。”
“多年以前,天擎现世的消息就是他主动散播出去的,那一战,令得无数声名赫赫的天尊埋骨于此。”
燕淮舒想起了天境内的情道之主余万心,当初,她在给燕淮舒通过时,似乎也说了同样的话。
“楚砚离成名已久,在上界也有着举重若轻的地位,修为更是当世翘楚。”
楚砚函说罢,沉默了许久。
从他目前所能了解到的内容来看,
天擎界几乎没有任何取胜的可能。
不谈楚砚离手底下的仙人,只他一人,便是此界内所有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若不是上界有着极其严苛的天地规则,天擎界恐怕早就已经覆灭了。
“纵是集齐此界所有的大能,也不会是楚砚离的对手,但……”
“死局之下,或许还留有一线生机。”楚砚函说及此处,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她。
燕淮舒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太多的不可能。
在这等堪称疯狂的压制之下,她仍是晋升到了当世的最高修为。
有她在,还有……
“此界内存在的最大优势,不是其他,正是那掉落于此间,在这边生根发芽,凭空生出一界的天擎。”
拜楚砚离所赐,这些时日以来,他从那些零散混乱的记忆里,大概拼凑出了天擎的来历。
“天擎是混沌之初,创世萌生的神物,此宝身上具备的力量,被上界之人称之为——创世之力。”
此事之上,燕淮舒其实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群星日目》上写得很清楚,天擎降临之前,他们所在的界面,乃是不具备任何神力的普通下界,界面转换,滋生灵气诞生出无尽的神奇,便是从天擎出现开始。
这东西能引得这么多的上界仙人殒命于此,就不可能是什么寻常物件。
楚砚函神色冷沉,讥笑道:“楚砚离为避免发生意外,动用了通天之能,将此界的飞升通道完全斩断。”
上界的天地更加辽阔,且人能晋升的空间更大,往上去,会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也能得到更大的机遇。
虽说修为在达到某个程度后,都会受到修行时间的桎梏。
楚砚离活了十几万年,下界飞升上去的人,其实很难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但……凡事皆有意外。
广袤的上界土地上,也存在着不少的例子。
正因如此,他才耗费诸多心血和精力,封锁了天擎界的飞升之路。
只要堵死了他们的上升路,留在底下的人,强如解隐之流,此生也只能是个假仙境。
假仙境的重点并不在仙,而是在于‘假’字,既是假,又怎能与真仙相媲美?
“修士突破无能,此生皆只能止步于假仙境,便永远不可能成为他的对手。”
“他用来砍断飞升通道,封锁全界的,是一块镇天石,级别与你身上的地心齐平,也是天地诞生后的天外神物,能够克制此物的,只有拥有创世之力的天擎。”
“天擎之下,众生平等。”楚砚函眸光深深,沉声道:“对我们而言,眼下唯一能够战胜楚砚离的机会,便是找到天擎。”
天擎。
问题又再一次回到了这个牵连甚广的至宝之上。
离开问心峰时,燕淮舒的脚步有些沉重。
神物之所以被称之为神物,便是因为其极难被人所掌控。
天域城落地近六百年时间,在楚砚离的指引之下,都没能找到天擎。
她抬头,看向远处混乱的天际。
这些时日,因为那些占据了慕婓等人身体的仙人降临,天域城再度挑起了战事,混乱波及整个恒古境,三大仙宗联合在了一块抗敌。
闻昭熙、秦周烬亲自坐镇其中,却也还是被其攻破了三个阵眼。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本欲动身赶往九霄宗所在的战场,行至半路却突然收到了秦周烬的传音。
【风姬醒了,她有重要的事情想要告知于你,速来魁星门】
风姬。
燕淮舒眼眸微动。
楚砚函虽得了本体的大部分记忆,但因他违逆本体意志,所能看到的许多东西都不甚全面。
这其中,就包括了这么多年以来,天域城所打探到的关于天擎的消息。
而这些个重要的内幕消息,潜伏在叶紫檀体内多年的风姬残魂,或许能知晓一二。
燕淮舒猜得没错。
风姬的魂体还很虚弱,想要完全修复,至少还需休养数百年时间。
她顶着魂体撕裂般的痛楚,非要在此时见燕淮舒,就是因为她手里边有着一份非常重要的情报,需要尽快告知燕淮舒。
魁星门深处的碧空星海,澄澈的星光洒落在玉床之上,风姬轻靠在身后的大迎枕上,目光平和,状态还算不错。
见到燕淮舒,她面上勾起一抹笑意,眉眼生动如画,轻声道:“你便是当日唤我的那位小辈吧。”
说的是燕淮舒斩杀叶紫檀前夕,所喊出的话。
燕淮舒闻言轻笑,拱手道:“晚辈失礼了。”
风姬摇头,看着她的目光里满是惊异之色。
也就只有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方才能够容纳得了那浩然缥缈的大地之心。
“我在叶紫檀体内蛰伏多年,从她那边知晓了许多天域城内部的事,数百年来的经历太过复杂,如今情况紧急,便只挑些重要的事情来说。”
风姬说及此,目光落在她的心口之上:
“天域城降临以来,城主一直都以传讯的方式联络途阴,也就是上一任的旧城主。”
“如今突然降临,还带来了自己身边极为强势的几名仙人,便是因为……”
“你体内的地心,不知是因你修为提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影响,即将达到全盛状态,也就是彻底走向成熟。”
燕淮舒眸光微晃,风姬所说的东西,她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地心的躁动,其实在此前她突破渡劫巅峰,与那叶紫檀死战之时,就已经隐隐察觉到了。
所谓的全盛状态,便是地心将要迎来的二次晋升。
风姬话毕,微顿了瞬,补充道:“你应当知道地心与天擎之间的关系吧?”
燕淮舒轻点头。
地心是在天擎的滋养下诞生的神物,也被称之为伴生物。
“地心完全成熟之日,便是开启天擎洞府之时。”风姬神色平缓,开口却是抛出了一道惊雷。
“天境在逆灵界内的位置如此特殊,便是因为地心的存在,地心的问世,会直接关系到了天擎洞府的开启,不过……有件事情,你需得要提前做好准备。”
风姬眸光复杂,沉吟片刻方才道:“天域城入界多年,其弟子几乎覆盖了整个逆灵界,却始终未能探测到天擎洞府的位置,直到近些时日……”
“途满星通过你身上的地心气息,终是发觉了些许天擎的气息波动,然而深查之下却是发现,天擎气息几乎占据了整个逆灵界的地底。”
听得这话,燕淮舒亦是怔愣了一瞬。
她迟疑地道:“这意思是,天擎洞府的范围,其实已经覆盖了整个逆灵界?”
“没错。”风姬点头,面容沉肃:“途满星还曾借用地心气息,尝试着敲开天擎洞府。”
“得到的结果并不是很乐观,途满星猜测,哪怕在地心之力充裕的情况下,也无法单独开启一个地域。”
这就是她想告知燕淮舒的事。
风姬神色凝重地道:“也就是说,只要地心成熟,你动用其间力量开启天擎洞府,那么整个逆灵界都会发生扭转,在此期间内,所有置身于逆灵界的,不论是人,还是禁灵,都会跌入天擎洞府之中!”
天域城也没想到,忙活一场,强控数百年,竟会得到这样的一个结果。
完全逆转,等于强行抹平差距,所有入界的人、禁灵找到天擎的机会都差不太多。
不……也不尽然。
风姬目光扫向跟前的人,燕淮舒身带地心,此物是这方天地内,唯一与天擎有所关联的存在。
她所能找到天擎的概率,还是会比普通人大上许多。
但相对的,危险也会高出许多。
“以你目前的修为,对付普通假仙境或许能行,一旦碰到那个上界降临的城主,或者是他身侧的任意一位仙人……”
她很可能都见不到天擎,便会死在这些人的手里。
最为重要的是,风姬收起面上所有的情绪,认真地道:“尝试撬开洞府的,是天域城的人,他们中间并没有觉醒了灵图的灵师。”
“洞府开启之
后,什么情况都可能会发生。”
她知道燕淮舒手里还攥着一张王牌,是那个此界修为最高的禁灵。
可开启洞府的条件,就是逆转逆灵界。
这般情况下的,她的灵图、召灵术能否正常使用还是个问题。
天擎波动影响巨大,且逆转界面后,三大仙宗及魁星门在逆灵界设立的传送阵,都会失去原本的效用。
无法传送,极有可能也无法使用传音符。
稍不注意之下,燕淮舒就会落得个孤立无援的下场。
“你修行速度很快,天赋极佳,地心又落在你的身上。”风姬与她对视,声色平缓笃定地道:
“虽说地心成熟之机可遇不可求,可只要东西在手里,便始终都有机会,以眼下的局面来看,大可以先行闭关,待你修为、灵图悉数晋升至假仙境,再行考虑开启洞府一事。”
燕淮舒闻言,却是轻摇头:“等不了了。”
这话所说的不只是她,也是天域城。
楚砚离亲临,加之身侧的一众真仙降临,都是奔着天擎而来的。
这种局面下,便是她不想开启,天域城那边也会不择手段地逼她打开洞府。
如风姬所说,万事俱备后,她所承担的风险会更小一些。
可若天崩地裂,如今所有的一切皆被天域城所倾覆,大批人死去,只余下她一人晋升到了假仙境,这一切又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
有件事情,燕淮舒暂且还没告诉旁人。
天域城那一战,体内的缺角替她挡住了楚砚离的致命一击,自那之后,她的魂体便出现了问题。
体内魂力不断溢散,极难聚合,缺角受到了刺激,在持续地生长。
若不趁着此番,直接开启天擎洞府,待得缺角完全扩散……
她的魂体也未必能够支撑到晋升假仙境之时。
结合窦卿元此前所收集到的情报,还有当日缺角发力时的景象,以及她偶然得知的几个消息来看。
魂体内的缺角,很有可能也与天擎有关。
以楚砚离的实力,此番不管他们愿意与否,都将面临灭世之灾。
如今地心成熟,或许就是他们目前所能握住的最好的机会了。
无论是她,还是整个修仙界的人,亦或者是燕周的禁灵。
都不可能错过这唯一的改命机会。
开启天擎洞府,势在必行。
第213章 提前开启
事不宜迟。
深夜里,秦周烬传音告知各大仙宗魁首,于逆灵界海东境齐聚,共商天擎之事。
前方战事吃紧,不少修士面容都有些沉重。
入殿前,燕淮舒听李道乾说,白日里楚砚离亲自坐镇,一夕间破碎了重要的两大阵眼,无极天宗、断虚门伤亡严重。
她所熟悉的吴清帆、阴弘二位无极天宗的长老,一位重伤,一位……
重伤身陨。
脑海中浮现出阴弘的面容,燕淮舒神色越发难看了三分。
金南天面带疲态,轻揉眉心,沉声道:“恒古境的通天阵,乃是当年天域城降临时,魁星门诸位师长舍弃性命,献祭自身全部修为布设而成。”
“此阵与天域城的血色大阵不同,仅有六个阵眼,如今五个阵眼尽毁,仅余下最后一个主阵眼,若连这个都破了……”
恒古境的大门,可就真的守不住了。
大阵将破,在场的不少长老面上已带了些许悲色。
苦苦支撑数百年,到头来仍是扛不住上界天尊的雷霆一击。
短短的几日之内,在众多假仙境的坐镇之下,依旧丢失了大部分的阵眼。
魏姌轻靠在椅背上,无力感蔓延全身。
多年修行,当世最强。
种种头衔落在今日这等场面上,都像个笑话。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就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那般,号称纵横天下的修为,起不到任何的作用,只能眼睁睁看着灾厄遍布,底下的弟子、长老接连不断死去。
这就是上界仙人和下界的战争,没有半点公平可言,实力不够,便只能挨打。
气氛无比消沉。
秦周烬神色微敛,目光扫向四方,沉声道:“楚砚离乃天外来客,我界之内,无人能敌。”
“生死存亡之际,留给我们的,只有一条路。”
秦周烬退开半步,露出了他身后站立着的燕淮舒,大殿之上,她胸口的那颗地心,绽放着极致华辉,不断吞噬着周围涌动的狂暴力量。
回到逆灵界后,地心自发进入了成熟期,在她没有刻意修炼的情况下,这颗心脏也在源源不断地吸纳着周遭力量。
魂力、灵气,甚至包括了那些天域城弟子身上的念力,皆成为了滋养地心的原料。
“地心成熟之势不可逆,眼下我们能做的,便只有放手一搏。”秦周烬神色肃穆,沉声道:
“借地心威能,开启天擎洞府,将战场再度转移到逆灵界之中,兴许……我们还有机会。”
事已至此,就算是他们有心避让,楚砚离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天擎,确实是最后的希望了。
金南天神色沉浮,良久之后,终是道:“此战凶险,我提议,将所有低阶弟子尽数撤离。”
魏姌闻言,却是轻摇头,道:“此番洞府开启,天域城必然会出动所有的高阶战力。”
“渡劫及九阶以下的弟子入界,太过凶险,而且……”说及此处,她闭了闭眼,面上带着几分悲凉之色。
“若是这边出现了什么意外,也要保证最后一批存活者,便是真正遭逢灭世,也有薪火留存。”
说这话时,大部分长老的态度都是很悲观的。
毕竟天擎界就这么大,便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不过魏姌和金南天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眼下他们对天擎洞府的情况一无所知,低于渡劫以下的弟子进入其中,很可能会白白葬送了性命。
虽说如今重压在前,不入洞府也未必能够保证存活,但在可以控制的情况下,还是应当尽量减少伤亡。
另外几大宗门的人,对此提议都没什么异议。
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各宗门内都会留下一两个高阶长老驻守其中。
天擎开启后,统率整个修仙界的重任,便落在了无极天宗的无生老祖,及魁星门内静养的风姬身上。
无生以器灵之身存活,可遁形于天地间,也是所有人里边,最有可能在灭世危机下存活下来的人。
风姬虽残魂未愈,可修为也在逐渐恢复。
全力爆发之下,天域城的普通假仙境不可能在她手中讨到好处。
眼下局面,恒古境交由她来驻守最为合适。
除此外的所有人,包括魁星门的另外三个假仙境,都将随同进入天擎洞府。
至于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禁灵……
他们本就没有退路。
不开洞府,他们将永远困于逆灵界,此生都只能做个孤魂野鬼,在天擎的限制之下,做此界的地缚灵,不断遭到外来者的屠杀。
天擎埋于此地多年,洞府开启后,机遇重重,对他们来说,或许也是个机会。
同为此界的人与灵体,战火总有一日会烧到了他们的身上。
何况某种程度上来说,逆灵界逆转与否,对他们的影响并不是太大。
总归都是束缚,困于地面还是困于地底的区别不大。
燕淮舒收敛神情,看向前方:“开启洞府之事不可避免,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将主动权握在了手里。”
在场之人闻言,皆抬头望向她。
还能如何掌握主动权?
正说着,就见一道身影急色匆匆地进入大殿中。
来人正是消失了许久的姬原。
上次见面时,燕淮舒将许多年以前,她在赤火
蓝金殿内所得的顶阶炼丹炉交给了姬原。
她不在的这些年里,窦卿元派了不少人去搜罗各处仙境。
经年累积下来,所得颇丰。
找到的东西里边有不少的仙家丹方。
燕周禁灵里边,也有许多擅长炼丹之人。
只是品阶尚低,远比不上如今已然晋升到了渡劫中期的姬原。
基于此,燕淮舒还是将炼丹炉赠予了他,也算是回馈他在危机关头送出的那份《焚天魂术》。
除此外,她还有一个请求,便是想请姬原为她炼制一枚下品仙丹。
正常来说,此界内应是无法炼制仙丹的。
可那丹炉特殊,本就具备了炼制仙丹的条件,又加之……燕淮舒体内,有此界之内最好用的火。
她将鱼灯芯火分裂,把其中的一簇交给了姬原用来炼制丹药。
这玩意与她魂体相连,便是处在千里之外,她也能隔空控制火势,又有姬原从旁协助,加上窦卿元搜罗来的丹方,以及解隐所提供的特殊材料,除去中间炸炉的两三次外,这枚丹药的炼制还算顺利。
只是天擎界内没有仙气,炼制的丹药未经仙气淬炼,品阶比预料之中的要低上一些。
饶是如此,成丹时还是催生出了极为可怕的天象。
得亏姬原这些日子一直都停留在海东境,否则必然会引来天域城的关注。
“劳姬师叔费心,为我炼制了一枚动心丹。”
这丹方名字听着古怪,就好像是什么专门用来培养感情的偏门丹药一般,实际上的作用却并非如此。
动心动心,其用途就跟名字一样,可直接撼动心脏。
这东西,其实就是上界仙人所用的爆灵丹。
楚砚函说,上界之人所使用的并非灵力,而是一种独特的仙力,催动心魂爆发,比催动仙力暴涨效用更佳。
燕淮舒身上虽没有什么仙力,可这东西的功效,对她的提升也是极其夸张的。
她请姬原炼丹,本是想着对上楚砚离时,可以服用丹药爆发出地心全部的力量,可如今看来,便是她同时吞服了十枚动心丹,也未必会是楚砚离的对手。
这枚丹药,倒正好用来催熟地心。
按正常时间来推测,身上的地心至少需要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才能彻底成熟。
眼下倒是省去了麻烦,只要她吞服丹药,地心便能完全成熟。
开启天擎的主动权,便落在了她的手里。
魏姌眸光闪烁:“恒古境的主阵眼,最多还能支撑三日。”
有丹药在手,燕淮舒大可以先行开启洞府,逼迫天域城放弃攻陷阵眼,提前进入逆灵界做准备。
燕淮舒轻点头,她就是这个意思。
通天阵主阵眼是恒古境的最后一道防线,姬原赶在完全破阵前炼制好丹药,待她开启洞府后,各宗门留在外边的精英弟子,还可以趁此机会抢修阵眼。
洞府开启后,哪怕最终得到的结果并不好,也能为外界的弟子争取不少的时间。
金南天当即起身,正色道:“既是如此,我等这就动身前往宗门进行安排,开启洞府之日……”
燕淮舒道:“就定在两日后的夜里。”
“好。”
恒古境内战事吃紧,各大宗门都只有小部分的弟子留在逆灵界中,这是自天域城降临以来,逆灵界内最为清净的几日。
如今既已做好决策,宗门大能亲自出面,一日之内,便将所有弥留在逆灵界的弟子完全疏散离开。
除此外,各宗门的九阶精英,包括方云升、周文音,以及决策当日突破至渡劫的连诀等人在内,尽数抛却手里的事务,远离战场,汇聚到了海东境内。
修仙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天域城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仅两日时间,通天阵的主阵眼镇守者便更换了一批,大阵由风姬出面,更改开启了防御结界。
修仙界所有高阶齐聚逆灵界,海东境上方涌现着无比惊人的天地异象。
消息传入天域城内部,途满星神色微变,当即便道:“燕淮舒这是打算提前开启天擎洞府?”
“正是。”孔溪神色恭敬,小心翼翼地看向座上的人,躬身问道:“敢问天尊,我等当如何行事?”
是跟随修仙界的众人,直接打入海东境,与燕淮舒等人开战,还是继续进攻通天阵的阵眼,逼迫燕淮舒放弃开启洞府?
提及海东境,孔溪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人。
解隐。
虽只是个假仙境,可到底能耐了得。
天域城的假仙境,包括那些后边降临的仙人在内,修为遭到天道压制之后,皆不是那解隐的对手。
他们之中,只有楚砚离能够压制解隐。
入逆灵界,少不得要与此人正面产生冲突。
楚砚离面无表情,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地扫过远处的防御大阵,冷声道:
“入界。”
燕淮舒的判断确实没错。
他的目标,一直以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夺取天擎。
第214章 遁入深海
海东境正殿外万里冰封,燕淮舒立于殿前,将那枚散发着剧烈天地威能的动心丹吞入腹中。
咚、咚!
心口急速跳动,胸口的地心呈现出一种宝石般的炽烈华辉。
逆灵界常年倒挂着的星河上空,如同流银般飞速流动了起来,霞光齐飞,天河像一块巨大的幕布,不断在眼前飞跃。
极致异象爆发,天地间所有的力量都往那道绯色身影上汇聚。
这般引动天地的瑰丽景象,静站着的高阶修士们神色却异常慎重。
燕淮舒吞服动心丹后不久,窦卿元就收到了探子传来的密报,说是楚砚离已经携天域城众人抵达了逆灵界。
周文音对他这些奇奇怪怪的情报来源实在好奇,忍不住问道:“哪来的探子?”
窦卿元收起传音符,沉声道:“自是那些主动投靠了天域城的禁灵。”
周文音:……
他连那些个凶残无比的禁灵都能收买?
旁边的霍玄眼眸微闪,这算什么,窦卿元的情报网遍布整个天擎界,连他们三大仙宗内部,都有不少被他收买网络的人。
如若不然,他手里怎会捏着那么多的内幕消息。
开启天擎洞府之事关系重大,知道天域城之人入界后,海东境内的那个由廖秋平亲手设计的防御大阵,便已经被其完全激活开启了。
两界内修为最高的解隐、秦周烬、闻昭熙、曲绫希四人,则是凌空占据四个方位,牢牢护住了正中间的燕淮舒。
解隐目光幽远,侧身回眸看向身后的人,轻声道:
【楚砚离的目标在天擎,在完全开启地心之前,他不会轻易出手】
至少得要等到地心开启之后。
只他实力虽强,却也无法在瞬息间斩杀解隐。
解隐担心的,是洞府开启之后可能会遭遇到的情况。
为此,他特地在今日行事之前,用夺天术分出一部分的魂体,将其融入到了燕淮舒的千行鱼灯之内。
这么做是为了防止极端情况发生。
若燕淮舒的召灵术可以正常使用,落地的瞬间将他召出,分魂也就派不上用场了。
如若不能……
那抹分魂,应当也能为她争取一点时间。
正中站立的燕淮舒忽而睁开双眼,缓声道:
【要来了】
脚下的大地暴涌,浑身血液沸腾,她的修为在不断汇聚的力量中疯涨。
这片刻间,所有人都感觉置身于火海当中,血肉遭到了高温炙烤,面前的天地极致动摇,空间开始扭曲。
嗡——
巨响回旋于耳畔,天地倒转间,一道身影未带任何波动,毫无预兆地就这样突破了他们所有的防线,逼至燕淮舒的跟前。
暴起的力量如疾风骤雨般落在她的身上。
地心绽放出强烈华辉,虚空中遁闪出另一道身影。
金色断雷爆裂闪烁,解隐的长剑刺破虚无,与那道所向披靡的庞大力量对上。
轰!!!
一击之下,万丈余波漾开,剧烈摇晃中,燕淮舒的修为一举突破至半步假仙境,随后……
天地彻底倒转!
再睁眼时,面前的一切化作虚无,解隐也好,那凭空出现的楚砚离也罢,皆消失在了眼前。
不只是他们。
此前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终年下着暴雪的海东境均已消失不见。
出现在面前的,是片一望无尽的漆黑深海。
这就是逆转逆灵界后出现的新天地,也即是天擎洞府真正处在的区域。
和燕淮舒此前去过的所有海域都不同,这片深海……和此前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这里没有灵气,也没有一丝的魂力,有的只是无边的孤寂和漫漫涌动,没过全身的冰凉海水。
这般死寂空廖的模样,除去了幽深暗沉的海水,倒是像极了此前燕淮舒等人不小心踏足的空间夹层。
体内保存的灵力及魂力还在,也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消散。
但是。
燕淮舒的点灵册失效了。
没错,失效的不是灵图,而是那个她所独有的点灵册。
深红色册子可以照常打开,只是其上记录着的所有名字都变成了黑名。
燕淮舒瞳眸微缩,握着点灵册的右手发紧,她抬手召出了缩在魂体内的千行鱼灯。
这已渐渐生出灵性的鱼灯,似乎对这漆黑没有边际的黑海很是畏惧。
其内的芯火瑟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在这无尽深夜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燕淮舒将鱼灯内部仔细检查了一遍,得到的结果却让她一颗心
坠入了谷底。
没有,什么都没有。
解隐留在鱼灯内的分魂,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眼前。
鱼灯内部干干净净的一片,什么波动都没有,就好像是……
他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完全失去了效用的点灵册、漆黑无垠的深海、彻底消散的灵力,还有身体出现的种种异样,都让她心中产生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处深海,还有如今她在海底的感觉,都像极了天擎没有降临之前的现实世界。
在那里,不存在任何的神奇之物,也没有禁灵这等生物,更不会存在灵气一说。
活着的人只是普通人,在海底停留的时间过久,便会被这片深海彻底溺毙。
若真如她所猜测的这般,那岂不是意味着……所有的禁灵,不管是此前受她召唤苏醒的解隐众人,还是其他那些散落整个逆灵界,未与她产生关联的禁灵,都凭空消散了?
燕淮舒此前也未曾想到,逆转逆灵界后,竟会出现如此大的变动。
往常至宝出现的地方,包括她身上的地心,其所在之处都是天地间力量最为强盛之地,也从未出现过这等怪异之象。
最为诡异的,还是那些消失的禁灵,他们属于这个世界,最后却在这片海域内化作了虚无。
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深海无边无际,难以触碰到边际,幽沉的海底极为压抑,燕淮舒开始尝试着往上浮动。
跃上水面的瞬间,如获新生。
深切的压抑感消失,视野变得尤其开阔。
但……消失的灵气及魂力并没有再度出现,她手里的点灵册也真正成为了一方废纸。
燕淮舒一颗心沉入谷底,静默许久后,开始向四周探寻。
事已铸成,眼下便是懊恼后悔都没有任何作用,想要找回禁灵,重新让点灵册生效,就得先找到天擎。
这情况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时间久了会不会对消散的禁灵产生剧烈影响都还不知道,她所能做的,便是冷静下来,抓紧时间搜寻天擎的下落。
燕淮舒在海上漂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内,她没有看到任何一个活物,也没探测到任何一丝灵力波动。
身处的这片深海,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海。
辽阔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往前看是孤立无援,往后看是没有退路,只能凭借着直觉不断前行。
然而,似乎不管她怎么滑动,怎么努力,都始终无法离开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深海。
她开始感觉到了疲惫。
这等现象对于修士,尤其是像她这样的高阶修士而言,其实是极其罕见的。
在海东境时,她可以连续数月不眠不休地在点灵册上添加名字,她的脑袋、精神包括神智,都不会出现任何的疲惫之感。
身处此境不过七日,便已累到极致。
眼皮变得尤其沉重,精神高度涣散,海水的长期浸泡下,人逐渐变得昏昏欲睡。
中间,燕淮舒为了摆脱这种深切的疲惫感,尝试过跃出水面,于空中滑行。
可在她跃出水面之后,身上残留的灵力及魂力,开始飞快地消散。
更可怕的是……停滞高空的时间一长,连带着身上的修为也开始迅速跌落。
燕淮舒目光沉沉地望向四方。
天擎所处的世界,没有她此前经历的那般惊心动魄、险象环生,却比所有的幻境都要可怕。
它在悄无声息地,从他们身上剥离了所有从它这里得到的东西。
引以为傲的修为,惊天动地的能力,与天气齐平的寿命……
诸如种种。
天擎没有直接出现,却是在无声无息地告知着他们,没有它,他们什么都不是。
莫说撼动天地,甚至都没有办法逃离这片幽静深邃的黑海。
疾行数万里后,燕淮舒隐隐探测到了一股轻微的波动,待她深入海底,一路寻到波动来源处时,却发现那边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海水映照着她孤寂的身影。
到得如今,燕淮舒已经完全能够确认,她的力量在天擎面前是极其有限的。
也就是说,不管她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越过这片深海。
身体的疲惫感越来越严重,后面的几日里,她几乎都依靠着自身本能在行事,头脑已经昏沉到了极点。
而她身上所有的东西,包括那两把黑白双剑、千行鱼灯,还有无往不利的鱼灯芯火,都帮不到她。
千行鱼灯尚且还能勉强召唤出来。
黑白双剑这等极品的上等神器,直接在天擎的压制下失去了全部的光彩,她甚至没办法在深海内将双剑召出。
创世神物之强,可见一斑。
到得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直上高空,或者是深入海底。
灰蒙蒙的视线里,燕淮舒睁开双眸,她眼中幽静一片,仿佛沉溺着无数的星河。
在天擎降临之前,她是个凡人。
以凡人之力,是无法升入高空的,而如今想要升入空中,便必须借用所有的外来之力。
既是如此。
她转身,目光落在无尽海域中。
没有丝毫犹豫,燕淮舒将自己的身体往后用力一抛,笔直投向深海!
海底五百里,她开始感觉到呼吸困难,口鼻间满溢着浓厚的血腥气。
一千里,她的动作变得尤其的缓慢,每滑动一下,都要耗费庞大的力量。
三千里,思维开始涣散,她开始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昏睡之际,所有的行动都交由本能和潜意识来支配。
……
漫漫深海正中,窒息感蔓延全身。
这是她进入这片深海的第三十三天,从决心下潜的第五天开始,她便已经处于一种极度昏沉的状态。
周身钝痛至极,强劲海水的挤压之下,连带着她的肺腑都开始出现了不适之感。
能走到这里,全靠着一口气支撑着她。
但燕淮舒心里很清楚,再继续下去,她会没命的。
哪怕胸口的地心源源不断地提供着力量,纵使周身修为仍在,她也将在这里耗尽自己的最后一丝意识。
化作了这深海里的一具行尸走肉。
至于所谓的地心指引……
深海内部,四面八方都是天擎的气息,这片海
就是天擎所化,又谈何指引?
意识将要消融,往后退也是死路一条。
深海内疲惫的闭上了双眼的燕淮舒,轻勾起唇角,事已至此,便是要死,她也要死得痛快一些。
极致混沌的状态下,燕淮舒动用周身最后的力气,疯狂遁入地底。
这片刻间,入此地后陷入迷茫的地心,仿若被她的意识逼出了最后一丝活力。
胸口滚烫炙热,嗡鸣声暴起。
燕淮舒的身体如同一道破开水雾的利剑,轰然遁出数万里。
咣!
终于,在一声响亮的剧烈声响中,一个完全崭新的世界,出现在了燕淮舒的面前。
大雾漫天中,蜿蜒崎岖的晶莹山路盘根错节,如蛛网般深扎地底,覆盖了所有她目之所及的世界。
燕淮舒猛地回过头,发现整片天地都被这样的路径遮蔽。
远远看去,这模样诡异的山路更像是某种巨型树木滋养出来的无尽藤蔓。
不,准确地来说,这些东西,是那天擎网络整个世界的——神之触手。
第215章 拖拽烈日
道路蜿蜒,一路向前伸展,近乎看不到尽头。
燕淮舒尝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身侧的景象飞速后退,出现在眼前的是,是乱石堆叠的石林,遍地都是冲天怪石,天火坠落,整片天际都渲染成了耀目的红。
她脚下微顿,收回了迈出去的左脚,参天巨石及躁动的天火从眼前消散,她再度出现在了那个遍布道路的空间之内。
刚才进入石林,所听到的风声、火石炸裂开来的嗡鸣声,皮肤灼烧滚烫的温度也尽数散去。
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燕淮舒只停顿片刻,便再次调整角度,往前迈出一步。
这一次,山峦叠嶂,参天树木拔地而起,河水潺潺,草木清明,遍地都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可踏足此地不过片刻,燕淮舒便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凶险的气息。
假仙境异兽。
她所涉足的每个地方,包括那个遍布道路的奇怪空间在内,都不存在丝毫的灵气及魂力。
退回原地,燕淮舒开始四处探寻。
往前两步,黄沙漫天,烟尘滚滚,期间生长着一株恐怖的食人巨藤,挥舞着冲天的藤蔓,猛地往她身上劈砸下来。
往左,是陡峭的山崖,一根纤细的绳索立于当中,摇摇欲坠,底下是一望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往后,则是会被汹涌的海水再度淹没,直接退回到她来时的那片幽寂深海里。
那地方没什么致命的危险,有的只是无边孤寂和将要溺毙的窒息感。
再度回到原点,目光落在连通着四面八方的晶莹道路上,燕淮舒轻眯眼眸。
大千世界,千变万化,诞生所有,却也能够覆灭所有。
种种一切,都符合她对创世之力这四个字的理解。
只是,她在机缘巧合之下踏入的这个空间,有些非比寻常。
从她的位置往四周看,每条道路上都延伸出了不同的分岔口,路后边还有路,路与路之间错落又不断交汇。
无穷无尽。
很早之前,她在解隐收藏的典籍当中,看到过一本仙家杂谈。
书里提及,能幻化出真实世界而非幻境者,可称之为神。
还说从前有位上古神明,便曾一力开创了七界七境,因而扬名。
着眼于如今,光是她短暂的片刻间所踏足的,便不止七界。
当然,这些个混乱的小世界,是远比不上她所生活的天擎界的。
可目之所及的一切,却都是真切存在的。
禁灵所催生的幻境,其实就与这些单独存在的小世界很是类似。
这里的岔路太多,存在的世界也尤为复杂,道路没有尽头,那空间自然也不存在结束之说。
难怪自天擎洞府开启以来,她没能见到任何一个同行者。
燕淮舒退回原地,站在密密麻麻的道路中间,面带沉吟之色。
这地方没有尽头,靠走肯定是走不出去的。
正常来说,她所处在的深海世界,其道路所连通的,是她此前看到过的那些地方,而不是眼前的这个特殊空间。
她会莫名出现在了此处,很明显是受到了某种东西的牵引。
思及此,她轻垂眸扫向心口处。
是了,她的身上存在着这世上唯一一个开启天擎的钥匙。
会出现在这里,倒也不意外了。
脉络在此,代表着滋生脉络的天擎本体,应就在不远处。
可问题在于,不管她从哪里方向走,都会进入天擎焕生的其他世界。
这些方位里边,也包含了空中。
燕淮舒轻抬头,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整片空间内部都交织着这纵横交错的道路,像紧紧缠绕在了一块的错乱绳索,限制着她的每一处行动。
这等情况下,她要如何从这一团乱麻当中,找到真正的天擎本体?
不。
它就是创世之源,便不太可能随便藏身于某个小世界中。
燕淮舒中断思绪,目光扫向地面。
风姬所传递的消息里边,其实有一个很重要的内容,便是天擎一直以来,都处于整个逆灵界的地底。
所谓的开启洞府,实则就是逆转逆灵界,让沉于地底的天擎浮出水面。
若从这个方向考量,那眼下她所踩着的,便是逆灵界与天擎洞府相接的地面,那天擎所在的位置……
燕淮舒倏地抬头,目光落在了半空中。
或许,他们一直以来的所处的逆灵界,才是这个创世之物衍生出的背面,就像是当年她进入的那个逆转锁妖塔那般。
她从一开始所处在的位置,就是逆转后的最高层。
而开启天擎,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扭正世界。
正因如此,那生活在逆转面的禁灵,才会在真实世界开启后彻底消散。
天擎,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告诉了他们,此物生于长天,祂是与天齐平的神物!
燕淮舒轻抬下巴,看向这诡异空间内,始终散发着炽烈光辉的那轮金灿灿的太阳。
天擎、地心,他们才是构建世界的源泉,天地覆盖之下,人才能有存活的机会。
从开启洞府后,一直在心头萦绕着的怪异感觉,这会也终于得到了解答。
天地间都找不到天擎的位置,就是因为天擎一直都在。
燕淮舒心头滚烫,当她直视那轮金日时,连带着体内的鱼灯都缩了起来,所有的神物皆在此刻臣服,便已经能够证实她的猜测了。
日光照射下,地心开始晕出一圈圈的光晕。
光芒染在空中那些交错蜿蜒的道路上,她的面前,逐渐出现了一副极其震撼的画面。
天空高挂的金日,散落着道道光辉,光辉散落在了地上,形成了纵横交错的道路,金日轮转间,明暗交错,天地陡然变动。
她所要做的,就是在光线轮转间,寻机遁入那轮金日内。
这当中,只要出现丁点差错,她便会再度陷入无尽的小世界中进行轮转。
只有处于这片空间之内,才能看到天擎的真貌,才有机会靠近天擎本体。
燕淮舒屏气凝神,开始观察着光线道路的变动。
禁灵消散太久,金阳华辉洒落的地方,所有的能力皆被压制。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此番登日,不能出现任何的差错。
烈日灼烧下,身体的感受尤为煎熬。
和明月不同,这轮金阳仿佛离她很近,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偶尔又仿佛离她很远,需得要耗费此生所有的力量,才能靠近半步。
燕淮舒额发被汗水打湿,顶着烈阳一点点往上走。
进展到第七日的时候,她身上的灵力便已经不够用了。
爬上金日的过程比想象中的还要艰难,倒并非是风险巨大,或者是生死存亡那种困难,而是需要绷紧精神,时刻
注意变动,倾注全部耐心慢慢攀升的煎熬之感。
开启洞府前,她的修为便已晋升到了半步假仙境。
在外界,这已经是足以睥睨天下的修为。
到这天擎面前,却只够她攀登七步。
没错,七日时间,她只走出了短短的七步。
到得第八日起,她想要维持住自己目前的位置,就需要吞服大量的还灵丹。
天地间没了灵气,恢复力量只能依靠体内的灵脉和地心。
在这两者及丹药的运转之下,燕淮舒耗费了二十来天的时间,方才勉强走到了半空之中。
其间,那轮高高悬挂的烈阳,突然轮转过三次,三次变动都与之前的规律不同,出现得太过莫名,她为了避免掉入小世界内,只得后退避让。
循环三次下来,至少后退了五步。
抬头一看,那轮太阳仍旧处在高天之上,距离太过遥远,给人一种此生都无法抵达其中的感觉。
时间一日日滑过,燕淮舒心头逐渐生出了些许焦灼的情绪。
以目前的进展来看,想要真正进入天擎内部,至少需要耗费三十年的时间。
和她在龙游境、天境内的修行时间差不多,对于她这种修为的人来说,三十年也算不得什么。
可问题就在于,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点灵册上的许多名字都出现了消散迹象。
刚开始时,还只是名字的墨痕变得淡了些许,后来再看时,有一个名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到字迹了。
云衣。
是她复苏之后,第一次真正召出的燕周禁灵。
燕淮舒深知,点灵册上的名字与禁灵状态息息相关,突然出现这么大的变动,云衣的情况必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很有可能她本人也处在了消散边缘。
云衣之后,于浩的名字也开始出现异常。
三十年……
真的耗费三十年找到天擎,册子上的人,还能剩下多少?
燕淮舒看着远在天边的烈日,深吸了口气。
非常情况下,当采用非常办法。
她从储物袋内取出一枚爆灵丹,将其吞服后,开始疯狂调动心口的地心之力。
汹涌澎湃的大地力量一经出现,引得周围散落的光辉震荡,燕淮舒用尽全力想要抓住其中一缕与其融合,却因力量不足,半途被迫中止。
一次不行,便来第二次。
取出储物袋里的瓷瓶,一口吞服了三枚爆灵丹。
燕淮舒再次睁眼望向长空,于满目跳跃的光芒中,拖拽住一道极为强盛的光芒,地心之力趁机跃然而上,同那光芒紧紧缠绕在了一起,组成了一根粗壮的绳索。
绳索的源头……便是天擎。
燕淮舒眼带冷意,她无法在短期之内抵达烈日所在的位置,那便强行让烈日落下,降到她触手就能及的地方!
轰——
惊天巨响回荡在整个空间内,满世界都散落着混乱的光芒,混乱中,燕淮舒的心口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连带着手里握着的那根通往天空的绳索都在滚烫发热。
燕淮舒使出浑身的力气,将天上那颗高不可攀的太阳,一点点往自己的方向拖拽着。
轰、轰、轰!
天地震荡,烈日照射下的那些光芒凝成的道路疯狂抖动,那颗高不可攀的太阳,被自己降下的日光强行拖拽了下来。
浑身淬染着烈火的金阳,擦起大片的火花,带着躁动狂暴的力量,轰然于高空之巅坠下!
当下,漫天都泛起了烈阳火花。
无数金光在燕淮舒的眼前爆炸。
第216章 天地第一禁灵
空间震荡散去,烈阳偏斜,与她只有一步之隔。
燕淮舒力竭,浑身湿透,疲惫得近乎睁不开眼。
亏得她有地心在身,才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对抗天擎。
胸口地心砰砰乱跳,都还没能好好喘口气,平静无波的空间里,骤然出现一股剧烈扭曲的波动。
燕淮舒眼皮微跳,猛地抬起头,所对上的就是楚砚离那双带着些许戏谑的眼眸。
果然是他。
燕淮舒心头发沉,天擎洞府开启后,天平再也没有倒向她的这边过。
此前在那片望不到底的深海察觉到异常波动时,她便已经有所预感……
与她处在同一个小世界里的人,多半对她抱有敌意。
若是修仙界的人,不管是谁,都绝不会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
她察觉不到半点波动,就代表着对方的修为一定高过于她。
最差的可能,便是她直接撞上了楚砚离。
能在没有地心指引的情况下遁入此间,且还能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的,也只有楚砚离了。
“你是比想象中的还要顽强些。”楚砚离目光落在了那颗坠落的烈阳之上,轻勾唇角,神色颇为满意:
“倒是给本尊节省了不少麻烦。”
与这句话一起落下的,还有他手中凝聚着的恐怖力量。
天擎照耀之下,温度上升,燕淮舒恍若置身于温暖的泉水当中。
可就在楚砚离抬手的瞬间,温度极具下降。
彻骨冰寒笼罩于身,隔着数道天擎厉芒,燕淮舒也能感受到那股浩瀚的天外之力释放出的绝对威能。
禁灵消散,浑身力量耗尽,现在的她绝不可能是楚砚离的对手。
对方也没有给她留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出手即是必杀,所用上的招式,比之天域城主城初见时还要狠辣。
混沌裂变中,燕淮舒只能感受到心口那颗地心正在躁动不安地跳动着。
砰、砰、砰!
如同重锤暴击心口,急切而粗暴地向她预示着自己的既定结局。
早前她便猜到了楚砚离的存在,动用全部自身力量拉动天擎前,她也做下了一定准备。
在那股绝对力量朝着她的心口碾压下来时,燕淮舒手里那个由地心之力和天擎厉芒融成的粗壮绳索,忽而化作了一把尖锐的利剑。
由燕淮舒体内残余的魂力带动着,凝聚焚天魂术庞大的威压,朝那滚烫爆裂的烈阳爆砍而去!
天擎洞府内,遭到限制的只有点灵册,她的魂力还能照常使用。
拖拽烈阳,不光是为了进入红日内部寻得天擎,也是为了给自己寻得一线生机。
似天擎这样的存在,怎会轻易被外物所伤?
哪怕这东西是地心所化,燕淮舒那点力量,在这等庞然大物的面前,也是极其微不足道的。
但燕淮舒所想要的,正是这种效果。
她知道就这点东西根本无法撼动天擎,却还是竭力撬动地心之力变作长剑,就是为了激起天擎反击。
天擎之下,众生平等。
这句话在楚砚离的面前,也同样适用!
轰——
滚烫红日悬于他们二人跟前,身影遮天蔽日,映照着他们的渺小,红日惊起波澜,炸出漫天无穷无尽的赤金色余波。
嗡鸣震颤,轻易便能绞碎万物,吞噬所有。
楚砚离处于漩涡中心,也不免受到牵累,他神色冷沉,顶着天擎那股参天的威压,强行召出三把血剑。
于万丈余波轰炸之中,将燕淮舒的身体完全洞穿。
噗嗤!
燕淮舒的身躯犹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从空中轰然坠落。
心口那把长剑深扎肺腑,血剑所到之处,血肉绞碎成渣,将她的筋脉搅得支离破碎,那横行无忌的剑刃,已逼至那颗滚烫跳动的地心跟前。
未等长剑剖开她的血肉取出那颗鲜活的心脏,燕淮舒整个人便已顺着这股巨大的欲将她完全洞穿的力量往后倒落。
在楚砚离与天擎之间,她选择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身躯抛向后者。
火光惊爆,烈日滚烫的气息将她完全包裹,在那绞杀天地,荡平万物的狂暴力量中,燕淮舒的眼前开始浮现出一幕幕尤为奇特的景象。
业火坠落,满目疮痍,血流成河的末世天幕下,一颗如初生旭日般夺目的烈阳轰然坠落于世,落地的瞬间,便滋生出了第一个灵体。
灵体笼在迷雾里,看不清模样。
画面开始迅速变化。
灵气初生,天地开始孕育出神奇之象,一懵懂无知的孩童采药之时,误入这滋生神奇的方寸间。
稚童好奇地看着迷雾里的灵体,轻声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何人?”
燕淮舒看不清灵体模样,也听不到声音,却能准确无误地知道灵体给出的回答。
【这里是逆灵界,我是此界内孕育出的第一个……灵】
幻灵。
灵体所说的字眼,稚子稚嫩,尚不甚明晰言语,口中喃喃重复道:逆灵界、禁灵。
……
画面再度扭转。
昔日的方寸之间,如今已蔓延大半个世界。
凡间称那些诡异的裂缝内生活着许多怪物,每到深夜,便会有凡人遭到怪物残杀。
混沌初开的逆灵界中,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界内滋生的恶灵离界屠杀无辜凡人,遭逢那亘古里诞生的灵体灭杀捏爆了灵体。
一夕间,荒野里初萌生的灵体,皆为之瑟瑟发抖。
亘古降临的第一个禁灵的凶名,在灵体中广为流传。
画面再度流转。
天边银河已然倒挂,逆灵界覆盖了整个世界,诞生出无数个强大的禁灵。
疯狂滑动往前滚的年轮中,燕淮舒还隐隐瞧见了解隐的身影。
只是,自那之后,再也未曾见到那个诞生于最初的灵体。
……
四目赤红,封闭且压抑,空寂蔓延开来,充斥在这方不大的空间内。
似乎再也望不到尽头。
所有的画面归于沉寂,再也看不到任何的变化,有的就是这压抑的赤红之色。
燕淮舒的意识在这千变万化和最后死一样的寂静中 ,逐渐开始涣散。
昏沉迷茫之际,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复苏后的一幕幕奇特景象。
她自乱葬岗醒来,为求生入天地缝隙,遭遇第一个禁灵时,便能一眼勘破对方弱点。
……恒古境外,那股奇特的危机预感准确降临心头。
三阶脱离幻境的瞬间,渡劫期万幡出现前袭上心头的强烈预感,让她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必死之局,将自身魂体藏于千行鱼灯。
……
诸如种种袭上心间,数次遭逢险境,次次死里逃生。
那股独特的预感如影随形,直到后期,预感消散,她的体内开始生出一道古怪的缺角。
这道缺角,直到刚才她被楚砚离三剑洞穿身躯时,仍在牢牢护住她的魂体。
而就在那短暂的片刻间,她从那平静无波,自出现开始便犹如一滩死水的缺角之上,感受到了一股旷野里深厚庞大的气息。
这气息仿佛来自深海,又好像凝聚于天地。
辽阔、庞大,隐含旷古之息。
是比之天外降临的楚砚离的金仙分、身,还要强大的存在。
脚尖触地,燕淮舒忽而从混沌中惊醒。
她的身躯,在被楚砚离的三把血剑重伤之后,又遭到天擎余波冲击,早已残破不堪。
可不知为何,她并没有想象中的痛苦煎熬,也不像是只剩下一口气苟延残喘的模样。
胸口地心绽放着七彩华辉,照亮了这沉闷逼仄的空间。
入目之处,遍地赤红。
这里是她在天擎余波冲击下看到的那方诡异而沉闷的天地。
不远处,有道身影背对着她。
隔着透明的屏障,看不清楚对方的身形,然而在看清楚那道身影的一瞬间,燕淮舒就已经知晓了对方身份。
很早之前,在姬原交给她焚天魂术时,便告知了她一段往事。
姬原说,许多年前,在他刚刚得以进入逆灵界修行时,曾经闯入了一个很是诡异的幻境,他在那边偶然见到了一个令他此生难忘的强大禁灵。
他未能瞧见对方完整容貌,只看到了背影及侧脸,说是……与她的容貌气质极其相似。
可诡异的是,此后的许多年里,他走过逆灵界许多地方,都未再见到此人,问及身边人,也都不知道逆灵界内存在这么一号人物。
同门师兄为此还时常笑他,说他是第一次进入逆灵界太过慌张,产生了幻觉。
幻境可以作假,气息却绝无杜撰的可能。
何况,此事之上,还存在着一个人证。
此人便是当初在巨鳄囚地出手击杀燕淮舒的那个假仙境禁灵。
交手时,那禁灵出现了些许晃神,燕淮舒便在入龙游境之前让窦卿元深入查探了番。
后来,她从窦卿元口中得知,那禁灵也说,自己在逆灵界内见过她,只是时日隔得太久远,有很多细节他都记不清楚了。
只能确定的一点是,似她这等身姿和容貌,他绝不可能记错便是了。
这禁灵后续并未主动加入海东境一脉,却成为了窦卿元在另一个阵营里布下的眼线,与其来往甚密,很多消息也是从他口中透露出来的。
一个是巧合,连续两人都这么说,便不可能只是个单纯的幻境那么简单。
从她复苏开始,周围所有修为高深之人,在亲眼看到她以后,都曾说过一句话——
说她魂体像极了禁灵。
因她确实重塑了肉身,也真正踏上了修行路,后期便极少再有人提及此事。
而今,一切重回原点。
燕淮舒轻抬视线,目光落在了极远处的那道身影之上。
玄色绣五爪金龙的衮服,姬原也好,禁灵也罢,皆不清楚这身衣袍的来历。
倒也正常,他们生长的时代在数千年之后,如何能够识得这身独特的燕周帝王衮服?
诞生于灭世之后,亘古里觉醒的第一个禁灵,被天擎镇压在此地不知多少光阴。
在无数次危急关头时,救她于危难之间,不管多么艰难险阻,面对多么超然的敌人,都从未放弃过她,竭尽全身力量护住她的……
从来都不是旁人,而是——她自己。
天擎的最后一道防线,作为此界至宝镇守者现身的天地第一禁灵。
就是燕淮舒本身!
身上的缺角,从来都不是她的缺点或是缺憾,而是本体强行剥离分魂后留下的烙印。
她是禁灵燕淮舒,在这永远无法脱离的红日里,耗费数万年光阴,从自身分化而出的凡人魂体!
第217章 走向自己
屏障内的她似有所察觉,回身朝这边看了过来,目光相触的瞬间,体内缺角闪烁出强烈光芒,那些掩埋在了最深处的记忆,也如潮水般涌现了出来。
遭逢灭世后不久,她的意识便已苏醒。
刚开始时,尚还不具备形体,意识囿于虚空,好处是,她可以不受肉身制约,漂浮在整个大陆上方。
坏消息是……
整个燕周都被掩埋在了那场致命的灾祸中。
从前宏伟的建筑,繁华的街道还有喧闹的人群,皆已化作焦土。
空荡荡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世上的痛苦万千,而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恰恰就是眼前这等情况。
她身边所有的人都已然死去,包括她的国土、臣民,甚至连一枝花一根草都没留下,偏偏她还活着。
不仅活着,她还亲眼见证了世界的变革。
混沌初开时,外界与刚刚形成雏形的逆灵界,其实是存在着非常夸张的时间差的。
外界变动不过寥寥,而她却已经在混沌空间中存在了数千年。
紧接着,日月变迁,她目睹了燕周所有的一切被黄沙掩埋,新的生命一点点萌芽。
与此同时,空间内诞生了此界的第一抹灵气。
只留存了意识的她,开始逐渐吸纳天地灵气,执念疯涨之下,迅速长出了完整的灵体。
可惜,她虽能看到外界的变动,却无法越过壁垒,真正接触到外界的人事物。
而后沧海桑田,时光飞逝。
在燕淮舒困在这虚无缥缈的空间内的第一万七千八百年后,外界建立起了一个全新的王朝。
她见证了新生命的诞生,一直到新时代的完全建立,对他们所使用的文字、语言皆一清二楚,所以也知道,他们称呼这个崭新的时代为——徽朝。
也就是从那时起,燕淮舒发现,虽然她无法从混沌中离开,外界的人却能在偶然之下,撞开混沌之门,短暂地出现在混沌之内。
她被困在无人之地太久,所以只要有人撞上门来,她总会现身与之交谈一二。
记忆里的那个孩童,便是外界第一个真正踏入了修仙途的修士。
那次偶然碰面后,她教会了那个孩子吐纳灵气,待他离开后,燕淮舒这才发现,外界的‘活人’,与她这等困于混沌的灵体,存在着根本差距。
他们吸纳这神奇的灵气后,便能修成不灭的体魄,力能通天,延缓寿命,开辟一条真正的神奇之路。
孩童名叫李星云,这个名字,作为凡人魂体的燕淮舒也不陌生。
他便是魁星门一派的开山祖师,风姬、秦周烬等人的祖师爷。
李星云修行天赋不高,开山立派后收了不少有天赋的弟子进入宗门,风姬、秦周烬等人,其实已经算是门内的第四代弟子。
他们二人崭露头角,已是许多年以后的事。
时间拉回到徽朝初立时,那时天地虽然已经发生了变化,但能够真正踏入修行一途的人还是极少数。
灵力的出现影响尚还不大,人照样会生老病死,旧去新来不断轮回。
此时的逆灵界,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惊人变化。
这无人到访,万年来只困着她一个人的地方,开始滋生出大量的灵体。
更为惊人的是,出现在里边的人,绝大部分都是外界已经死亡的人。
依
据常理来解释的话,这些灵体,似乎更应该被称之为鬼。
所以,她所处的地方,其实是鬼界?
那燕周的人呢,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苏醒了过来?
变动之下,滋生出无数的念头。
彼时的逆灵界已达到了外界的一半大小,燕淮舒日日遁形其中,想要找到昔日旧人的踪影,却始终不得其法。
时日久了,她开始发现有些灵体本身携带着极大的怨气,在此地得到了过多的力量,便会想法设法地脱离牢笼,去往外界逞凶。
那时天地之门尚未出现,两界壁垒深厚,似燕淮舒这样实力超群的灵体,是绝对无法跨越屏障降临于世的。
但那些低阶的灵体就不一样了。
两界屏障尚不稳定,总有空子可以钻。
为此,燕淮舒还费了些功夫,利用初生的逆灵界的特性,击杀了不少在外逞凶的灵体。
也因如此,她才发现,在这个特殊的空间内,似乎没有人能够真正成为她的对手。
万年岁月中,她吸纳了过多的灵气,加之本身执念就够强,在隐埋地底的那些仙境尚未被发觉时,她便已然拥有了纵横天地的力量。
此界之内,无人能够与她匹敌。
甚至……
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她竟能撼动整个空间。
能力的强大,直接为她扩宽了视野,她开始上天入地,更加深入地探索起了整片空间。
也就是在这些年月里,她打开了早年前还未形成完整的天境大门。
在里边,她碰到了还未完全消散的众多仙人仙魂。
她力量太强,纵是仙魂也极难与之匹敌,他们惊讶于她的能耐,又恐惧此处出现的巨大变化。
也是从这些人的口中,燕淮舒这才得知了天擎的存在。
殒身于此的仙人,一部分死于自相残杀,一部分……则是触动了天擎,被其破碎金身,炸了个尸骨无存。
天擎。
她品读着这两个字,也从他们的口中,逐渐拼凑起了燕周的灭世真相。
所谓的真相,不过是他们这些不值一提的凡人,沦为了顶上仙人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对这些人来说,他们只是些微不足道活于低阶下界的蝼蚁。
高高在上的仙人,岂会在乎一群蝼蚁的死活?
愤怒之下,燕淮舒一人屠尽了残存的十余名仙人仙魂,并透过他们身上的气息,找到了他们深埋在此处的尸骸。
当时的她尚不懂什么搜魂术之流,只用蛮力破开了那些无主的仙家储物袋,从里边,她搜罗到了大批的仙家功法、秘术及上古神器。
其中一位仙君的尸骸上,藏了一个空间类的宝物,注入灵力后,空间变大,落地成为了今日的焚天金殿。
燕淮舒在里边找到了大量和上界有关的典籍,此后数千年的光阴里,她一直都留在里边修行功法,顺带收集更多的信息。
经手后的东西她都没有将其带走,对这些人留下来的遗物也基本不感兴趣,翻遍典籍阅遍历史,她只想要找到复活燕周之人的办法。
以及……造成燕周覆灭的罪魁祸首。
而不管是这些典籍,还是那些仙魂临死之前所说的话,其实都指向了一个方向。
那就是落在此界的天擎。
恰逢此时逆灵界出现变动,前边萌生出的灵体覆灭了大半,天塌地陷,地壳再次发生变动。
燕淮舒修行数千年,修为及见识的增长堪称飞跃。
她离开那个尚未完善的天境,出面抵抗空间波动。
在此过程中,燕淮舒忽而发现了此处空间隐含的秘密。
她在这地方待了上万年,没有人比她还要了解这个空间。
从诞生之初开始,整个空间内,其实就只存在了两个个体。
一个是她,另外一个……
她抬起眼眸,望向了天边那轮骤然出现,高悬天顶的太阳。
活在土地上的人,从来不会觉得天边的太阳奇怪,她也是如此。
作为多年来陪伴着她的唯一存在,她有大半的时光,都是在日光的照射下存活的。
而现在,种种一切皆指向了天上的那轮烈阳。
一种荒谬而不可思议的想法袭上了心头。
那些仙人口口声声念叨着的天擎,该不会就是那立于穹顶,照亮四方,驱散所有阴霾昏暗的红日吧?
山河破碎间,燕淮舒逆着空间冲击,虚空震荡直冲云霄,破开重重阻碍,靠近了那轮远在天边的太阳。
然而,刚一靠近,她便被巨大的吸力拖入其中。
再度醒来以后,她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深红滚烫,四四方方,无门无窗也没有任何出口的奇特空间内。
还没等她清醒过来,红日便从天边坠落,轰然埋入地底。
自此,天地初歇,天擎入土,扭转了一方空间。
她和那些上古禁灵所生存的土壤变作地底,而扭转后的另外一面升入上空,她被天擎困在了内部,此生都无法踏出红日半步。
所以天擎从来就不是什么宝物模样,更不是一个具体的东西,祂的本源,就是这轮巨大无比的赤金烈阳!
天地变动后,燕淮舒尝试过无数的办法,想要脱离天擎,却都始终无法做到。
那些仙人告诉过她,此物乃创世本源,已生灵智,她能得以保存意识修成灵体,甚至可以强悍到眼下这般地步,皆拜此物所赐。
她的力量来自于天擎,她的灵体滋生于天擎,既是受命于天擎,又怎可能反过来毁掉自己的造物主?
天擎不杀她,或许是因为她本源里的力量有部分来自于祂,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此后的许多年里,燕淮舒时常在想,当初天擎将她吞入腹中,是不是也有祂选中了她,要将她完全吞没与自身融合的意思?
天擎富有灵性,却并非真正的活人,若能将她炼化,或许这个神物还真能修出人身,彻底由物转为了神明。
但可惜。
他们互相僵持了数万年光阴,祂终究未能吞噬掉燕淮舒。
当然,燕淮舒也始终没能离开这方囚牢。
总归,余下的时光里,她被迫成为了这至宝的地缚灵,被锁在无边的深红及空寂当中,永
世无法再入轮回,也始终逃脱不掉烈日对她的制裁。
她在天擎内部,再也看不到外界变化,只能通过偶尔的空间缝隙,看到逆灵界发生的变化。
当她在屡次变动中,看到那道对她来说,已隔了数万年光阴的熟悉身影时,脑海之中,忽而浮现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
所谓的创世之力,本就拥有开辟天地和创生所有神奇的力量。
她无法直接对抗这样恐怖的力量,也无法从本源当中离开。
但要她就此认命,放弃自我与天擎融合,也绝无任何可能。
既是如此。
燕淮舒开始尝试着抽出自身魂体,借着创世之能,为自己捏造一个属于凡人的魂体。
此后经年,她依靠本能与天擎对抗,尝试数万次,皆以失败告终。
一直到……
某天深夜里。
天擎代表光明,是火及烈日的象征,在白天时力量会更强。
燕淮舒为了让这东西放松警惕,特意过了段安生日子。
待天边日暮低垂,群星密布,银河高悬于天际之时。
也是巧了,她选的时机正好,那天夜里,天域城正好在用一批人畜强制性唤出天地之门。
被选中的人里边,就有凡人魂体的燕淮舒所复苏的那具躯体。
逆灵界的大门被叩开,天地发生波动之际,燕淮舒骤然发难,一夕间抽魂赋能一气呵成。
于天擎动荡间,强行破开了一丝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将自己抽出的魂体扔了出去。
天地波动如此剧烈,又在天擎那般强悍霸道的威压之下,普通残魂几乎是没有任何存活的条件的。
但……
她相信自己。
在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有着比她自己还要强盛的求生意识,还要坚定的决心。
若天地间一定会有一个人,披荆斩棘,踏平所有艰难险阻走到她的面前,破开这困守她数万年的屏障。
那么,这个人,也一定会是她自己。
自此,凡人燕淮舒因魂体不全,丧失了她苏醒后的所有记忆,以她赋予自己的独特灵图——召灵术,唤醒了自身魂体。
踏上了一条她知道自己一定会走上的路。
从那里开始,燕淮舒所走的每一步,不光是在拯救这个岌岌可危的世界,也是在拼尽全身力气——
走向自己。
第218章 只有一次机会
魂体的强盛从来都不是凭空得来,而是因为她的本体修为早已脱离了此界的最高范畴,从灵体中抽出的凡人分魂,自然也是强势非常。
之前种种,在亲眼看到了本体的存在后,都得到了具体的解答。
燕淮舒心思浮动间,忽而感受到了身后的细微波动。
回身望向后方,对上了楚砚离那双冰冷的眸。
她身上的地心暂时冲开了天擎封印,留在外边的楚砚离,顺着她留下的痕迹也进入了这片奇特的空间之内。
只他没想到,她在这等极端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存活。
而且……
看着面前同步回头看他的两个燕淮舒,楚砚离那张运筹帷幄、气定神闲的面孔上,难得浮现出些许震荡之色。
他几乎是立即就反应了过来,燕淮舒身上的各种不同寻常之处,原来都是因为另外一个她的存在。
更为诡异的是,那气息无比强势的燕淮舒身上,还带着浓厚的天擎之力。
楚砚离神色发沉,这就是这么久以来,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没能察觉出燕淮舒身上异样的原因所在。
她借用了天擎之力!
作为天地间最为强势的创世神物,若非他本体亲临于此,否则还真无法看穿她的这些小把戏。
楚砚离抬手袭向修为更低的那个燕淮舒,冷声道:
“我还以为,你当真是无所畏惧,胆色过人,原是因为你本就只是一道分、身。”
他冷眼扫向那个被困于无形屏障内的她,讥笑道:“和那楚砚函一样,都只是本尊抛却扔掉的一股杂念罢了!”
自踏入此地之后,燕淮舒的呼吸变得尤其缓慢,方才回忆的片刻间,身上那堆致命的伤势便已好了大半。
再度对上楚砚离,也与刚才在外界时不同。
那超然于此界之外的强悍力量,并未直接将她控制住,也没有再度令她浑身血液逆流,心口地心失去效用。
相反,楚砚离的动作,在她眼里变得尤其缓慢。
燕淮舒眼底纷杂的情绪褪去,在跳动繁复的光线中,坚定地朝屏障里边的自己伸出了手。
那道她努力了千年万年,都无法冲破的无形屏障,在修成肉身,身怀地心的她面前土崩瓦解。
燕淮舒轻勾唇角,天擎之力,无人能够与之对抗,使用蛮力不可取,只能通过其他方式调动天擎之力。
而在这方天地内,唯一能够与天擎共鸣,调动其根源力量的,并非是被锁在此处不愿丢失自我的她,而是——
地心。
所以在天境之时,她顶着巨大的压力,面对当时的她几乎无法战胜的强劲对手,也要将这汇聚天地威能的东西吞入腹中,便是为着此刻。
里间着玄色衮服的她,在屏障消解的瞬间,毫不犹豫地将手覆盖在了自己的手心之上。
她心智坚定,从未对自己内心的信念产生过动摇。
无论是凡人的她,还是禁灵的她,所拥有的……都是同一颗滚烫跳跃的心脏。
她们心念合一,她不是自己剔除的杂念,更不是个简单的逃脱工具,复苏后的每个瞬间,她都是在为自己战斗。
滚烫深红的空间,她那双漆黑的眼眸如长月般耀眼夺目,两个燕淮舒,在此刻同时开口道:
“我与你不同。”
我从诞生之初,便从未质疑过自己。
当下,深红空间内发出剧烈的震颤,波动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炙热华辉遍洒。
燕淮舒的仙魂,连带着体内黑漆漆的缺角,皆在此刻破碎扭曲,混沌中,她的仙魂经历了最后一次破后重组。
极致的力量进入,促使她的仙魂在瞬息间完成凝结,真正与本体完全融合!
胸口的地心流转到了极致,散发出无与伦比的盛彩霞辉。
那停滞了许久,再也无法向前掠进的灵图品阶,一夕间越过无尽高山,星辰滚落,连成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
同一时间,燕淮舒的修为也越过茫茫星海,一跃升空,直抵假仙境!
本源回归,浑身力量前所未有的汹涌澎湃。
那瞬息间,燕淮舒睁开双眼,只觉日月星河皆在脚下,身后是大片璀璨斑斓的星空。
轰——
抬掌打出一击,万里星河尽碎。
在她眼里撼动星空,与本体融合的片刻间,对于外界来说,其实是完全凝结了空间与时间。
楚砚离瞳眸震荡,冻结时间之能,早已超出了此界范畴。
燕淮舒完全融合本体之后的修为,远胜于他放至下界的这个金仙分、身。
心头预感不妙,他有意退出空间,暂避锋芒,燕淮舒却根本没打算放他活着离开。
她右手撕裂空间,从虚空中取出了一口淬满烈火的长刀。
刀柄入手的瞬间,燕淮舒漆黑的眸也被染成了瑰丽的赤红色。
“你费尽心思谋划的神物就在眼前。”
素手拂过那把历经千万次雕琢的长刀,燕淮舒眼眸里翻涌着剧烈的情绪。
这把刀名为斩天,是她用天地凝结时的第一块玄铁,一点点锻造而成。
斩天陪她走过了数万年光阴,和她一起禁锢在了此地千年万年,刀身也被天擎之力淬炼成了神物。
“我困守此地多年,乃是天擎亲自命定的镇守者。”
她抬手,斩天裂遁虚空,挥出爆裂光彩,一刀砍断了楚砚离挥向她的血剑:
“楚天尊不是要夺宝吗?上界的仙人,竟是连带着这等规矩也不懂?”
染火长刀于虚空中砍出道道黑影,燕淮舒的身影在空中
疯狂遁闪,庞大且混杂着天擎之力的威压,于四面八方截断楚砚离的退路。
斩天便如它的名号那般,震断高天,直通星河,刀芒之下一切皆无所遁形。
虚空中的燕淮舒,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强盛姿态,三刀砍断了楚砚离的所有血铸神剑。
她的声音如同鬼魅一般,蓦然回荡在了楚砚离的身边。
“夺宝之人,需得先杀镇守者。”
轰!
大刀毫不留情地砍断他的脊骨。
楚砚离这道分、身已具备完整的仙骨仙魂,下放至此界后,修为被天道削减了至少三分之一。
即便如此,因着天擎界内没有真正飞升成仙的存在,他只要能够顺利出现在此,便依旧会是无敌的存在。
金仙之身,怎可能会被更低一层的凡人修士轻易击碎?
他预想到了所有的情况,唯独缺少了对天擎的了解。
楚砚离从未想到过,天擎会在这等低下的界面内与人共鸣。
燕淮舒的本体是被这天擎困了许多年,但同样的,她也受天擎之力滋养了太久。
养出了堪比上界仙人的实力,养出了手里那把怪物似的长刀,更养出了……
一个无比可怕的灵魂。
她身影倏地消失在眼前,在这遍布天擎之力的深红空间内部,楚砚离感受不到她的任何一丝气息波动。
庞大的天擎威压中,玄色身影出现即凝结时间。
她于高空中淡笑,手中长刀再度破开楚砚离身上的一切封锁,轰然砍向他的右肩。
咔、擦!
腰间的防御型天地造物应声而碎,与之一起断裂的,还有他右边的肩胛骨。
那号称在此界无人能敌的半身仙骨,在那口锋芒毕露的长刀爆砍之下,碎成了腐朽的碎肉残渣。
楚砚离口中喷吐出大量的黑血,眼前视野模糊,身影摇摇欲坠。
数万年来,他纵横上界,哪怕只是一道分、身,也从未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刻。
楚砚离吐出口中碎裂的血肉,面带冷意,一辈子呼风唤雨,如今竟是在阴沟里翻了船。
是他一手酿成了天擎界眼下的局面,也是他亲自促成了燕周的覆灭。
谁曾想到,当日渺小得他一根手指就能将其碾碎的蝼蚁,今日竟能逼得他身魂尽碎,逼出了他保命的绝招。
全身筋骨寸裂,魂体已在消亡边缘,燕淮舒只需再落下一击,今日他必身陨于此。
楚砚离眼中涌动着剧烈的情绪,神色冰凉,在那碾尽天地威能的长刀落下之前,径直引爆了这副躯壳。
高天之上洒落一道刺目金光,其威能强到此界内的所有人,包括那些驻守在外的修士们,都察觉到了这股惊天动地的气息。
隔着两界天道,燕淮舒轻抬下巴,目光好似在此刻遁破界壁阻隔,遥遥与上界的楚砚离本体对上。
金仙之躯自爆,若不是他们二人身处的是天擎内部,只怕整个天擎界都会受到巨大的影响。
他以本体之身,强破天道阻隔召回自己的分魂。
燕淮舒纵有通天之能,也无法阻挡他的分魂抽离此界,但是。
在那抹淡漠如烟的身魂抽离至高空上方时,她目光漆黑幽沉,不带一丝情绪地道:
“你今日若杀不死我,下次见面之时……”眸中红光散去,只余些许冷色:“便是你的死期。”
高天上的楚砚离怒不可遏,抬手击碎了面前的所有事物,冷声吩咐道:“传讯告知途阴,开启昼厄之轮,务必要在燕淮舒脱离天擎之前,彻底毁掉下界。”
隔着两道壁垒,她又处在天擎正中,楚砚离确实无法越过天擎直接击杀于她。
他分、身尽毁,若想重新投身下界,需要耗费的时间太长,眼下局面已容不得半点耽误。
连他都不是那完全体的燕淮舒的对手,底下的那群人更不可能在她面前撑过片刻。
事已至此,便是顶着毁界反噬的风险,他也不可能让燕淮舒真正得到天擎,飞升至上界。
似天擎这等创世神物,就算下界被毁,天擎也只会受到些许波及,并不会随同下界一并覆灭。
燕淮舒就不同了。
她生于那方天地,尚未飞升脱离之前,只要界面根基被毁,她必然会遭到天道分解,便是侥幸借着天擎存活下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不光断绝了飞升可能,还会被旁边虎视眈眈的天擎完全吞噬。
蝼蚁也敢藐视天地,凭她也配?
楚砚离的动作极快,他抽魂逃离后,波动平息,面前的深红空间内部恢复了平静。
燕淮舒心中清楚,以此人性格,必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能这么毫不犹豫地抽魂离开,便代表他一定留有后手。
她能耐虽强,可她的修为实力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天擎。
环视着这片尤为熟悉的空间。
若无法从这方囚牢离开,再有通天之能也无法施展出来,她便只能如许多年前那般,眼睁睁看着灾厄降临。
与天擎共生太久,她心中清楚,进来此地容易,想要逃离就没那么简单了。
她与这东西共生太久,天擎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轻抬手抚上空间内壁,燕淮舒眸光极为复杂,共生多年,没有人比她更加清楚此物威能。
创世神物,可不只是个虚名,此物太过强盛,莫说是她,就是凝结此界内的所有神通,也无法将其真正毁去。
准确地说,包含上界在内,皆无人可以轻易撼动天擎。
除非是同样诞生于创世之初的神物。
可若这等东西当真如此常见,楚砚离和此前出面争夺天擎的仙人们,行事也不会如此疯狂激进了。
依靠外界和外力几乎没有任何可能,想要解决问题,还得依靠自身。
囚困于此的许多年里,燕淮舒一直都在想,究竟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真正摆脱此物对她的束缚。
后来,她在悉心观察天擎运作,以及整个天擎的内部构造,还有这个特殊空间的形成之后,终是得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
燕淮舒目光停留,心头笃定。
天擎已滋生出灵性,且从逆灵界的情况来看,祂所催生出的,绝大部分都是恶念。
这等情况下,创世神物绝不会轻易认谁为主,此界内除她之外,便是解隐能够再度出现,也做不到真正炼化此物。
此番尝试,她有且只有一次机会。
一旦出
现任何的差池,多年努力皆会付诸东流,她还是会被此物吞噬,沦为祂晋升神明的祭品。
第219章 冲破界限
时间紧迫,禁灵消散的时间太长,容不得耽搁。
寂静无人的深红空间内,燕淮舒伸出手,从自己的胸口处,掏出了那颗滚烫跳动着的心脏。
胸口空缺了一块,生机飞速流走。
燕淮舒眸光落在那颗璀璨夺目,如同宝石一样耀眼的心脏之上,面带决然之色。
天擎会如此强势,皆是因为创世之力的存在。
此物不可损毁,也是因为没有人可以对抗得了那股开天辟地的创世力量。
既是无法对抗,便只能借助他法,将力量完全转移。
灵体本身不具备容纳这等超额力量的条件,所以她修成肉身,吞噬地心,亲自创造了一副能够适应创世之力的躯壳。
地心已与她的躯体完全融合,离体后带给肉身的伤害极大,她的躯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衰败。
与之一起的,是那吸纳天地光彩,散发滚滚热度的地心,在她的引导下,开始疯狂吞噬这深红空间内的所有存在!
没错,是所有。
这里的一切皆为创世之力所化,她需要在肉身完全腐败凋零之前,吸纳完全部的力量。
创世之力本不受人所控制,但因她在这片空间内存在太久,身上气息已在多年岁月里,逐渐与这股力量融合。
直接导致如今的她,可借用地心与天擎之间的特殊关系,调动这股来自星空浩海深处的力量。
面前的深红空间扭曲,走不出跨不过,伸手也无法触碰到的无尽深红墙壁,在剧烈的牵引中,化作了深红血雾,开始一点一滴灌注到了她的心脏之上。
滴答!
犹如血液般的力量浇筑在心脏之上,只一滴,便令得燕淮舒浑身震颤,心脏如同裹上了烈火,被人放入了高温油锅里煎炸,所感受到的不只是简单的疼痛,还有灵魂上的灼烧与扭曲。
那瞬息间,她仿若透过这股力量看到了时间的尽头。
世界浩大渺小,存在千古的事物一夕间从眼前疯狂掠过。
魂体所承受的冲击力度,超过了此前的任何一次。
心脏剧烈紧缩,致使她浑身紧绷,好半晌都难以从这种极致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过了许久,燕淮舒略微失焦的眸光重聚,抬眼就见面前凝结着大片深红。
深红雾气里酝酿着海量创世之力精粹。
她目光深沉,当下毫不犹豫地抬手开闸,让大片力量源泉落在地心之上。
璀璨夺目的宝石心脏燃起青烟,深红源泉覆盖其上,暴涌的力量深入其中,令这颗无坚不摧的心脏炸开了无数裂缝。
滚烫的源泉经由裂缝深入其中,烫得燕淮舒的灵魂都为之颤抖。
心脏碎裂重组的声音响彻耳畔,她的神智却在此刻恢复了些许的清明。
燕淮舒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地心吸纳的速度太慢了,那滋生出灵性的天擎察觉到了不对,已经开始往回回收自己的力量。
照这样下去,她不仅要耗费心神吸纳创世之力,还要分出精力与天擎抗衡。
两方僵持之下,谁也讨不到好处,转换力量之事也无法在短期内完成。
眼前的深红空间开始逐渐恢复平静,凝结的红雾变得尤为浅淡。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燕淮舒神色冷冽,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日不管这天擎是何想法,愿还是不愿,她都要拿走全部的创世之力!
浑身迸发出极致光彩,催动灵体、肉身全部修为,召出斩天。
燕淮舒以一种破釜沉舟之态,用斩天割开了自己的血肉。
当日在问心峰时见到的景象,再度浮现在了眼前。
今日的她,也如那时的楚砚函一般,从自己的身体深处,生剖出了她体内的两条灵脉。
浑身浴血,如今不光只是生机,她的修为、魂力,还有这经年累月里养成的庞大魂体,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燕淮舒将她自身的所有东西,当成了燃起参天大火的燃料,助力自己的灵脉、心脏疯狂涌动,如渴水的人一般,疯狂吸纳着周遭的深红力量!
嗡——
耳畔响起了阵阵嗡鸣,血肉凝结,肉身开始出现崩坏之象。
一道不像声音的诡异动响在耳边响起,音调杂乱非常,可燕淮舒还是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祂说:“找死!”
是这寄生旷古里,在这漫漫岁月里蕴养出几分灵性的天擎。
周身被浓郁得化不开的血雾笼罩其中,燕淮舒见状,不由得低笑,她声音嘶哑非常,如粗硕的砂砾划过树干,语气却极为笃定,她说:
“天上的仙人也好,神物也罢,你们都站在天上太久太久,久得忘却了凡尘滋味。”
“高傲不可一世的天擎如何能够想到,在你镇压此界的无数年月里,便是创世之物,也不可避免地会受到此界生灵所影响。”
她目光幽静,仔细一看,里边却好像燃烧着一簇盛大的火焰,就像天上透亮的繁星。
“那些被你所镇压,深埋于此的生灵,你可曾问过他们的意见?可曾听到他们无助悲悯的呐喊?”
半空中,神物意志与她的相撞,撞得她头晕目眩几欲昏厥。
意识昏沉之际,深红密闭的空间内,却似有点点繁星亮起。
那瞬间,燕淮舒就好像在自己的身后,看到了无数浮动的身影。
他们皆是被这天擎压制,困守在逆灵界内,生死不由己的孤魂野鬼。
混乱中,燕淮舒看到了她第一次入界时遇上的罗菊,白骨山上堆砌着的那些陌生的魂体,还有……
许多年以前,将她从乱葬岗里背出来的张芸。
江云宗内,向她伸出友善之手,最后却惨遭天域城屠杀身亡的江琴。
她们死后,没在世上留下任何一抹痕迹,却因念力极深,而被天擎吸纳镇压,沦为祂滋生灵性的补品,镇压在红日之内,无法再入轮回。
在她们身后,站着笑声爽朗,憨厚正直的向海。
还有虚空之内,那道若隐若现,残缺不堪,气息却极为柔和的天元。
燕淮舒所说的没错,作为创世神物,天擎本已生出灵性,却放任着事态恶化,祂的眼中根本看不到普通人的痛苦哀嚎。
祂只想借着这些不甘与痛苦,执念与遗憾来滋养祂,辅助祂真正破除物的阻隔,走上神明之路。
她抬头望向半空,面容似嘲讽似笑,高声道:
“冷漠残暴之物,不配为神!”
当下,数万星光齐聚,翻涌咆哮着将半空中将要凝结的神体覆盖蚕食。
刺耳尖锐的奇特声音响起,天擎那脆弱不堪的神体,在虚空中逐渐走向瓦解。
燕淮舒那在意识争夺下疲惫不堪的灵魂,挣扎着爆发出剧烈光彩!
哗——
与天擎连接,不断向祂输送着无穷念力的诸多小世界内,皆泛起了巨大的波澜。
所有人皆在此刻停下动手,抬目望向天边。
方云升脸上布满了血痕,脆弱疲倦的身体,难以应对实力过盛的途满星。
头颅生疼,魂体撕裂扭曲到了极点。
他心中清楚,以他修为强行与途满星对上,本就太过勉强。
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灵师这具残缺不全的身体,就是横亘在他们头顶的天堑,哪怕寿命得以补全,在正常修士的面前,他还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心念俱疲之际,忽见漫天金光拔地而起。
那片刻间,仿佛天地日月都为之动摇了瞬。
砰!
一声巨响在天地间嘶鸣盘旋。
像是有人在竭力地想要打碎些什么东西,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坚如磐石的壁垒。
砰——
又一道爆鸣声响起,那人似乎在短暂的蓄力之后,再度砍出了数十刀。
方云升眼眸闪烁,脑海里浮现出了一抹绯色的身影。
这个世界上,若真有荡平天地,为日月倾覆皆不肯罢休之人,当属燕淮舒。
恍惚之际,第三声爆鸣惊过高空,盘旋而上。
咚!!!
一道惊天动地的声音响彻旷野。
闻昭熙瞳眸紧缩,骤然抬头。
这一眼,便见那高高悬于上方的太阳身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咔、擦。
微不可觉的一声轻微细响之下,那象征着白昼,无人得以靠近,无人能撼动其中的烈阳,周身炸开了无数条缝隙。
短暂的平静过后,轰鸣声散布各地,整片天地剧烈扭曲嗡鸣,世界皆为之倒转。
无数的小世界在此刻崩塌碎裂,眼前景物化作虚无,天地颠倒间,无数道厉芒闪于世间。
以解隐为首的数千名消散的逆灵界禁灵,跨越天地阻隔,两地界限,径直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与修仙界众人对峙的天域城修士反应过来,瞳眸剧烈震荡,途阴甚至来不及完全引爆手中的金色巨轮,抬眼就见……
高空之上的炙热火球轰然爆裂开来,一道身穿玄黑色帝王衮服,气息如星空浩海般笼罩整片世界的身影,撕裂红日,轰然降临于眼前。
燕淮舒!
与此同时。
站在这片土地上,所有身体遭到剧烈压制,鏖战许久已疲惫不堪的灵师们……
皆在一瞬之间长出了灵脉。
感受到体内干涸的灵脉复苏,强劲的力量犹如甘甜的泉水般汇入全身,方云升不可思议地望向苍穹最高处。
却听那人声色平静地道:
“界壁已破,所有的复苏者、修仙者……”燕淮舒抬手,那口漆黑汇聚爆裂力量的斩天刀,骤然出现了她的手中:
“随我一起,杀尽入侵者,还此界安宁!”
第220章 天地之心
日月更替,诸界合一。
御棋站在焕发出无限生机的土地上,所感受到的,不只是身上疯狂涌动不断飙升的力量,还有胸口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大地唤醒,草木繁森,耳畔萦绕着虫鸟低鸣,鼻间还能嗅到馥郁的花香。
苏醒至今近千年时光,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遍地生机,感受到生命带来的悸动。
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高空之上的那道身影,当初的承诺并非作伪,她竟真的触动苍穹,冲破天擎束缚,让他们得以摆脱囚牢,重获自由。
天擎破碎,所有在漫漫岁月里遭到镇压的禁灵,皆重获新生,成为了燕淮舒口中的复苏者。
而外界那些自觉醒以来,便承受着凡人之躯折磨,遭寿元限制,此生皆为肉身禁锢的灵师,也在天擎彻底破碎之后,彻底长出了灵脉。
蒙蒙细雨间,唐西眼眸几经沉浮,感受到那股新生的、真正属于他的力量洗涤着筋脉,那颗早已沉寂,强迫自己接受现实的心脏,犹如注入了滚烫的鲜血,怦然跳动。
他是此番行动里最为特殊的存在。
既不是禁灵,也并非各大仙宗的修士,按照仙宗定下的要求,他理应待在外界。
可在开战之前,他还是毅然决然地站在了禁灵这边。
在唐西心底,没有灵脉的他,和被囚于这方天地苦苦挣扎的禁灵,其实没什么两样。
大战开启之前,他从未想到过,有遭一日,竟能真的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新生。
九霄宗内,诸界合一的动静实在太大。
近年来身体萎靡,精神不振的屠继
海,在秦淼的搀扶下,缓步行至小楼顶上。
燕淮舒冲破烈阳的动静太大,天擎碎裂的余波覆盖了整个天擎界。
屠继海浑浊不堪的眼眸里,忽而出现了些许光亮之色。
察觉到身侧之人的变动,秦淼惊喜地望向他:“师伯。”
当初李道乾历经艰险,又请姬原出面,方才为他炼制了几枚续命丹。
如今经年已过,屠继海的身体早已衰败不堪,对普通的灵师而言,一枚续命丹便已达上限,便是继续服用丹药,也很难起到第一次那般神奇的作用。
他的大限将至,在这动荡混乱中,唯一能做好的,也就是守好后方。
谁曾想,他有生之年,竟还能碰到这样的幸事。
感受到灵魂得以补全,干瘪沉寂多年的灵脉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屠继海抬眸看向极远处,感慨道:
“当日留她在道乾身边,是因我寿元耗尽,不愿看到九霄宗灵师一脉就此沉寂,方才对她悉心栽培。”
哪知,百年时间未至,她便已经捅破了半边天,真正意义上地改变了此界格局。
秦淼闻言轻笑,眸中带着几分温柔之色:“燕师妹是有着大造化的人。”
界面变动太大,惊动了魁星门内闭关养伤的风姬。
睁眼划破虚空,便见大地震荡,板块浮动,两界界壁轰然消散,合而为一。
风姬心下触动,耳畔不断回荡着无极天宗内部的欢呼声。
灵师有救了。
天擎有创世之能,却也有着毁世之力。
此界内的许多普通凡人,皆因祂的出现而觉醒出了灵图,却也因着祂的制约,此生都无法真正踏入仙途。
原因很简单,凡所有觉醒灵图者,都是意念强大之人。
天擎需要他们身上强大的念力和灵体,滋养反哺祂修成神格,所以在他们觉醒灵图之时,祂便已然收走了他们的部分灵体。
失去了一部分的灵体和灵力,便是魂体衍生出无穷的力量,也无法反哺自身。
这也是燕淮舒的凡人魂体,此前能够区别于其他灵师,直接利用灵图修行的原因所在。
被困于天擎内部多年,她也未曾将自身灵体交予天擎。
分裂出的魂体还得到了创世之力的赋能,方才能够突破天擎限制,以灵图入道,真正修成肉身。
天地浩荡间,燕淮舒察觉到了一抹诡异的波动,她轻移目光,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途阴身上。
途阴如芒在背,浑身僵硬难以动弹。
天擎破碎引发的动静太大,上界不少仙人已探测到了此界波动,他的身体已经被上界的楚砚离所控制。
透过途阴,感受到燕淮舒身上的强悍力量,楚砚离神色晦暗,当即便要引爆途阴手里的昼厄之轮。
途阴心头发颤,瞳眸瑟缩,慌忙道:【毁界之事重大,还、还请天尊三思】
楚砚离冷笑连连,隔着两界壁垒,便要开启途阴身上布设的秘术。
【天尊!】途阴大惊失色,当即便要分出元神逃脱。
楚砚离冷眼看着他,声调嘲讽:【你当初带着天域城上下投奔至我门下时,可是发过誓的】
他俯身看向底下惊恐慌乱的人,神色极其冷漠:【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可以为了本尊肝脑涂地,上刀山下火海……如今只是叫你做件小事,就如此推三阻四】
分、身破碎,楚砚离也遭到了反噬,无法通过其他仙魂控制下界局面,如若不是途阴磨蹭拖延了这么久,燕淮舒怎可能破碎天擎?
途阴心头崩溃,几欲发疯,高声道:【可一旦开启昼厄之轮,我和满星都得要死!】
此界之人死不足惜,他们又凭什么给这群人殉葬?
他投奔楚砚离,只是为了在上界谋求个更好的位置,可不是奔着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来的!
【晚了】
楚砚离在途阴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无视他做出的任何抵抗,隔空用力一握,直接捏爆了途阴的元神。
昼厄之轮绑定了途阴的魂魄,想要发动此物,途阴必须得要自爆。
他当初为了取得楚砚离的信任,主动让昼厄之轮寄生在自己的魂体之上,便该想到会有今日。
途阴所在的位置隐蔽,可他修为过高,假仙境元神自爆引发的动静太大。
天塌地陷之际,秦周烬神色剧变,抬步朝着途阴所在的方向掠进。
高空之上有两道身影比他的动作更快。
燕淮舒目光微眯,隔着扭曲的空间看到了途阴身上亮起的特殊金纹,还有……
他手中握着的那个造型怪异的漆黑轮车。
那东西身上蕴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毁灭性力量,途阴元神暴毙的瞬息间,漆黑轮车如同受到了牵引,疯狂地转动了起来。
燕淮舒并不认识这等天外来物,虚空中与秦周烬共鸣的风姬,却在看清楚东西模样后变了神色。
她当下顾不得其他,强行催动魂力,传音告知燕淮舒:
【楚砚离动手了!途阴手里的东西名叫昼厄之轮,乃是一种生于上界,专门吸纳恶念生成的可怕邪物】
风姬一颗心沉入谷底,脸色难看至极:【他们想要毁界!】
昼厄之轮的事,在天域城高层之中也属于隐秘。
风姬所寄生的叶紫檀,对此事了解得也不多。
风姬会知道这个东西,是因为她曾在天境之内的上古典籍中见到过。
她也没想到,这等寄生于上界的邪祟之物,竟然会出现在了天擎界内。
毁界二字一出,听到传音的几人都变了神色。
解隐目光冷沉,低声道:【可能撕碎虚空,将此物抛洒至无垠星海之内?】
秦周烬神色晦暗地道:【上界邪物,此界难有克制之法】
他深吸了口气,目光清明透彻,已在片刻间做出了决定:
【东西交给我,我亲自送它入无垠星海】
风姬神色骤变,高声道:【师弟!】
他这是要用自己身死,换得一界安宁。
【不行,要去也是我去】她这身体若要完全恢复,尚且还不知道要用多少时间,燕淮舒已经得到了天擎的力量,飞升机会就在眼前。
她怎可能看着
秦周烬去送死?
秦周烬轻闭了闭眼睛,事态紧迫,他不想在这个时候与风姬争论,只是,阔别数千年,有一句话,他一直想要告知予她。
【师姐,我……】
秦周烬酝酿到嘴边的话还没说出口,抬头就见一道玄色身影遁破虚空。
燕淮舒在空中转身时,还朝他挑了下眉头。
这两人可真行,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互诉衷情来了?
演什么你死我活,殉道苍生的戏码呢,创世之物她都敢生吞,还能怕了这破玩意?
朗朗碧空下,玄黑色的衣袍随风飘扬,燕淮舒素手裂遁虚空,径直穿破所有的封锁及阻隔,抬手间天地变动,星河倒挂于空,漫天繁星在她背后绽放出极致的华辉。
咔、擦!
号称不可损毁,侵蚀万物的上界邪物,落入她手里的瞬间,便被浩荡缥缈的创世之力碾成了灰烬。
灰烬上方升腾出一个状似途阴的黑色巨影,影子刚凝结出来,便被燕淮舒扼住咽喉。
这东西身上的气息太过恶心,全是一些见不得人的恶念,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直接洞穿界壁,抬手就将这恶心东西用力抛洒而出,轰地塞入了无尽黑洞之中。
关闭黑洞之前,她还顺道往里边放了把能焚尽天地万物的创世之火。
轰!
大火燎原,一泄三万里。
燕淮舒却只是抬手轻挥,轻易就将所有的躁动和暴乱阻隔在了界壁之外。
从她捏爆昼厄之轮,到她一掌直接开辟界壁,前后不过一瞬间的事,行为动作更是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那行云流水般的操作,不只惊呆了下界的所有人,还惊动了上界运筹帷幄的楚砚离。
燕淮舒轻抬眸,目光仿若穿透所有,与上界的楚砚离直接对上,她眼底带着些许的笑意,声音却极冷:
“我说过,再见面时,便是你的死期。”
楚砚离的神色一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那个蝼蚁,他从未将其视作对手的燕淮舒……
已完全吞噬并且吸纳了天擎的全部力量!
在天擎之力的加持下,她身上的那颗地心,将直接突破伴生物的钳制,晋升为新的开天创世之物,也就是传说中的——
天地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