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跃柏脑中最后的画面,是闭上眼后还在照射的白光。白光中,第三视角下,她看到了场内所有的情况——
人数从18到17
是那个变异的女孩做的。她看到女孩身下被咬断脖子的尸体,看到女孩从手掌到嘴角的血迹,看到女孩茫然可怖的眼。
那个女孩正呆愣愣地看着她,就和之前与她对视时的神情一样。
纯粹的好奇,与默契不干涉彼此动作的观察
那股甜蜜果香从女孩身上冒出,掺杂进空气里,漂浮到空中。
莫名的,侯跃柏心里升起一种古怪难言的感觉。
不过很快,更加强烈的白光冲进了她的视线,填充了所有的思考空间。耳边有嗡鸣,但她已全然不知。
侯跃柏彻底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
她低头,看到了一双小小的手。手心朝上,白嫩的手掌、手指残留着潮湿的泥土。而鼻尖是熟悉的土腥味。
侯跃柏将身上的衣服拉了拉,看到了自己前胸别着的红色的棉织花朵。
这是园长侯妈妈,也是她的妈妈给每一个小朋友都会别着的花朵。兰老师带的一班是黄色的花,王老师带的二班则是红色的花。
有一个软软的童声一直在叫她
“跃柏,跃柏?”
“咱们一起去挖蚯蚓好不好嘛——”另一双沾满泥巴的手扒住了她的袖子,抬头看过去,是跟她差不多大的一个小女孩。
女孩留着黑发,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水灵灵地,在阳光下泛着亮光。
这是副园长季妈妈和兰老师的女儿,总是和一个小猴子一样,在地里掏着掏那的。
“唔......那你一会儿要好好洗手,要是被我爸爸知道就不好了。”她开口,声音却是脆脆的童声,绷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跟对面的黑发小女孩讲话。
她爸爸是幼儿园的校医,平时可重视卫生了。
“好耶!”黑发小女孩兴高采烈地拉着她向幼儿园的小花园跑去。
......
“啊啊啊——”
手上的试卷晃了晃,她将头埋进桌上的书海中
“这次联考的数学怎么这么难——”
喉间发出的声音里充满了沮丧,尾调甚至还隐隐有几声颤音。
她的眉梢、鼻腔热热的,有液体从眼眶溢出,顺着脸颊滑下。
在侯跃柏意识到这是什么情况的时候,一股复杂的悲伤心绪从胸腔翻涌了上来,无助、失望、焦虑在此时全都吻了上来。
眼眶处又无措地涌出几粒豆大的泪水。
马上要中考了,但是这次全市联考的题怎么这么难......回家怎么跟爸妈交代啊,要是考不到一中,要是和季舒行分开了怎么办......思及此处,她再也控制不住泪意,小声抽噎了起来。
身前传来抽纸的声音,随后是铁质板凳在地上滑动的声响。
有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将几张轻飘飘的东西放在了她的手边,痒痒的。她很怕痒,几乎是那人动作刚停那会儿,她就抬起了脑袋。
“诶,你知道吗?”
“你现在真的很像奶糖上的那只红眼睛兔子”一把水果硬糖被放在了卷子上,盖住了鲜红的叉号。
“不过我知道你不喜欢奶糖,所以给你这个。”季舒行笑了笑,撕开一个包装递给她。侯跃柏没有怎么犹豫,只是沉默地接过。
“不伤心了好不好呀?”前座的女生将手中的成绩单挥了挥,“你看,你的语文要比我的高十几分呢——”
“这样吧,我教你数学,你教我语文”女生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就和之前那样,好不好呀?”
“压力是暂时的,还有两个月,胜负还没揭晓呢。”一张绵软的湿巾抚净了她红肿的眼,吸去了眼周的泪水。
“我们肯定都会去一中的!”
......
再后来,在一中大门前,她手中举着一个相机,揽住身旁的女生,
“3,2,1”一只手比耶,另一只手按下了快门。
“不行,你这张太帅了,再来!”清亮的嗓音不服道,手中的相机换了一个方向,她又按下了快门键。这次,屏幕上的照片一角明显畸变,上面的黑发身影脸被拉得老长。
侯跃柏当即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季舒行抓住相机,看清了底片
“欸欸欸,你这张怎么把我拍得这么丑?”
“侯跃柏!!!”有人开始咆哮着向她追来,侯跃柏想都没想,脚下飞奔起来。
“怎么了嘛!我又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合不拢嘴,大喘着气跟身后人狡辩。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在古朴的铜质的牌匾旁追来追去。
“诶,你们两个快点停下,我要给你们拍照呢!”
侯妈妈和季妈妈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呼喊着她们,另外的两位爸爸则每人持着一顶遮阳伞,一个小风扇,给自家老婆降着温。
“哈哈哈哈我错了...诶不要挠我哈哈哈哈哈哈......”她被季舒行抓住,挣扎着要休战。
“你说的,一会儿上车不许挠我...哈哈哈哈哈你干嘛!!"
三分钟后,终是热得实在受不了,两人面色通红地举着A大的录取通知书,配合得乖乖拍完了照。
在37度的炎夏,她们一起在母校前留下了独属于她们自己的毕业照片。
......
哦对了,今天她和季舒行一起来西市最大的购物商场了。
嗯......本来要去干什么呢?
好像是去买夏装和冬装,这个商场周年庆促销力度真的很大,她还想着买两套羽绒服来着。
然后,她脑中的画面猛然止在那个将地面砸出深坑的球,与球下惨死的人。
一股不真实的奇异感充斥在脑中,神经仿佛在被什么东西波动着一样,每当她触动一下,她眼前的画面就会跟着跳转。
不过十来次,已经跳转到了她难以言说的场景。
那是一片海。一片燃烧着黑色火焰的海。在海的那头,她看到了几个人们围成的圆圈。她不受控地走近,脚下是冰凉到让脚感到灼烧般的疼痛,地面很不平整,就像踩在凹凸不平的火山岩那样。
砾石好像滑破了她的脚掌,但她此刻浑然不觉。
因为她看到了意外的存在。季舒行,居然在其中的一个圆圈中,女生的脸庞早已变得冷峻,脸上已带上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冷酷吗?侯跃柏思索着,但她很快否认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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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季舒行所处的这个最大的圆圈看去。一众人里,每个都有着说不清的气质,忽地,她目光再一次停下,看见了熟悉的人。
是云齐归吗?她不确定,努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对方似有所察觉,向这边看来。没有了先前平易近人的笑容,来人看着晦暗不明。只见留着长发的云齐归眯了眯眼睛,似乎在自己脸上打量着。
然后她拍了拍身侧低着头的人,另一人抬起头,向这边投来目光。
她看见了一张与自己一样的脸。
对面,那张脸上的表情令她陌生。阴翳的脸上是挥散不去的郁气,周身狠厉的锋芒几乎将她冲倒在地。侯跃柏似乎真的被震慑得飞出了十几米,她脑袋很是混沌,但目光仍死死抓住远处不足米粒大小的人影。
可是那股带着狠劲的余波再次将她推开,整个人向后退去,沉入了黑色的火焰。无数记忆画面在眼前飞过,波动起伏的情绪在胸腔中鼓动,震得她牙根一阵发麻。几阵天旋地转的跳转后,她被强制推回了大学开学那天。
她的手被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握住,耳边是父母对她再三叮咛嘱咐的话语。
“跃柏啊,要是放假了就多回家看看。”
“诶呀,这么伤感是做什么?孩子¥…@%¥#%想回来自然就回来了”
“我%¥我@%¥我就是想跟孩子说几句......”
“家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家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家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啊?”
“放这一段是干什么?”
侯跃柏将手从妈妈的手里抽出,将头转向一个方向,那个她灵魂深处额外在意的方向。
“你想让我做什么,大可以直说”
她在跟那个方向的自己对话,但是回应她的只有更加杂乱的底噪,像有人把信号掐断了。面前的人影骤然变得模糊,让人更觉会是梦中才有的景象。
只有妈妈熟悉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重复着那句话,像坏掉的磁带。到了最后,乱码几乎覆盖了所有内容。
“家@#¥!*%#¥!@@#¥#”
“家?”侯跃柏抓住这个目前再明显不过的关键点,继续顺下去。“家出事了吗?!”
侯跃柏整个人变得不安,巨大的焦虑像一张大网,不到几瞬就将她死死困在其中。
“这场游戏结束我就赶回去——”她目光灼灼地对着那个方向,想要继续追问,但面前的画面就像一台故障老式电视,黑白噪点的雪花屏沙沙闪动。侯跃柏还想要跑向前,但被无形的屏障桎梏在了画面后。
电视开始发声,强制的低鸣压制住她喉头正要震动发出的音,堵住了她的所有语言,冲刷尽她所有的思想。
有烟花在脑内爆炸开。
【叮】
她突然理解了什么,一缕思绪在转瞬间顺着波动的空气钻入她的身体,霸道闯进她被迫沉寂的大脑。
【你现在有一份准确的直觉了。】
冷厉的人音在她脑海中出现,是另一个自己的声音。
【但不要一直依赖它。记住,凡是天赋,皆有代价。】
【活下去,在你们的时间线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