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了一个小丸子，额头上全是汗水，有几缕头发粘在鬓角处。
她手里满满当当的全是东西，左手提着好几个大网兜，一个网兜里面是用塑料袋包裹的干菜之类的东西，其他的网兜则是大葱以及瓶瓶罐罐等杂物。
另外一只手则是提着一个竹篮子，她的脚边还靠著一个蓝色的特大号旅行袋，上面的字已经磨的看不清了，旅行袋的拉链也坏了，用塑料绳捆着，从露出的东西看，应该也是干菜之类的。
听到人群里的动静，女人看了售票员一眼，又急忙低着头，她紧紧攥着手里的编制袋子，把背缩成了一个躬字形。
售票员的声音突然拔高：“车中间的那个穿灰色外套的同志，说你呢，上车为什么不买票！”
此刻被售票员质问，女人一脸惶恐，她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弱弱的：“我没有逃票，我给钱了的。”
售票员依旧冷着脸，挤进人群来到女人面前，她的眼力充满了怀疑和不屑，这样的人她见多了，被抓住了就急忙否认，其实就是没给。
“你给了钱？”
“票呢，拿出来看看，拎这么多东西是想混水摸鱼吧，这种人我见多了，拿票出来说话！”
女人着急的语无伦次：“我真的给了，我给了一毛钱，刚才我一上车就给了的。”
女人一边说一边伸进口袋里，可是口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是刚才因为人太多了没来得及接车票？还是掉了？这可怎么办？
车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女人身上，议论声也嗡嗡的响起。
“看着老实巴交的，怎么还想逃票。”
“售票员同志的眼睛毒，人家经验丰富，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逃票的，肯定不会冤枉她。”
女人听到周围的对话，尽量地将自己缩成一团，她拼命摇头，又窘迫又羞耻。眼泪也不自觉的掉下来。
售票员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没话说了吧，赶紧补票，不要耽误大家时间。如果下次再这样的话，就要按规定罚款了！”
售票员撕下来一张黄色的车票，递给女人，女人的脸上满是委屈和屈辱，显然极为痛苦。
最终，女人犹豫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角钱递给售票员，林巧笙注意到女人手背上有一道非常明显的红色疤痕。
林巧笙开口了：“售票员同志，她刚才好像是递过钱的，人太多了，你可能没看见。”
售货员愣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但气势不减，她盯着林巧笙说：“谁看见了？谁能作证？没凭没据的，你说她给了就是给了。”
林巧笙之所以会帮女人说话，是因为刚才在上车的时候，不知道是谁踩了她一脚，蛇皮袋子差点就脱手了。
还是她帮忙扶了自己一把，林巧笙耶同时看到了女人手上红色的疤痕。
因此在给钱的时候，林巧笙也注意到了，这个女人明明是给了售货员钱的。
林巧笙语调平缓：“上车的时候，这位同志给了你一角钱，我还记得那一角钱的边缘，有一点深色的印子。”
“而且因为她手上有一个红色的疤痕，你当时还说了一句，这疤痕真难看。”
售票员脸上挂不住：“这都是你编的吧，你们是一伙的吧，为了一角钱还污蔑我！”
售票员在小小公交车上是绝对的权威，今天却被一个外地人这么指责，售票员的话说的更难听了。
面对售票员的刁难，林巧笙并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售票员的脚下：“同志，你的脚下好像有东西。”
售票员低头一看，脚底下似乎沾着什么，她抬起脚就看到了一张皱巴巴的一毛钱。
售票员撕下钱，钱上印出了一个清晰的脚印，当然这一角钱的边缘确实有意点印子，应该是油溅上去的印子。
车间瞬间安静了下来，售票员的脸色变了几变，她张了张嘴，最终把钱放进兜里，然后又把车票塞到女人手里，扭头就回前门去了。
一边走一边嘟囔着：“下次把票拿好，人这么多，谁能分得清谁是谁。”
女人紧紧攥着那张车票，充满感激地看了林巧笙一眼，随即深深的把头埋了下去，仿佛做错事情的是自己。
林巧笙在旁边看着心酸，这个女人一看就过得不好，因为在困顿的生活中，人的尊严是很容易被轻易剥夺的。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在外讨生活的人已经习惯了对别人弯腰讨好，习惯了靠着委屈自己获取微薄的回报，也渐渐忘了如何维护自尊。
就像这个女人一样，即使被冤枉逃票，也不能理直气壮的挺直腰杆为自己说话。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也没有那么大的底气和资本和售票员对抗。
一个小插曲过后，公交车摇摇晃晃的继续前进，终于到了目的地。
上车是一个挑战，下车更是不小的挑战。
林巧笙提着蛇皮口袋拼命往门边挤，发现有人在后面帮忙，林巧笙转头就看到了那个女人。
女人冲着林巧笙憨厚一笑：“同志，我帮你提。”
林巧笙摇摇头，女人的东西比她多多了：“我自己提。你也是在这个站下车吗？”
女人声音细细的：“是的，我也在这个站下车。”
林巧笙笑容灿烂：“那我们很有缘分，我叫林巧笙，很高兴认识你。”
女人有些惊讶，她眼睛瞪大，眼前这个小姑娘一看就不是一般人，不仅帮了自己还丝毫不嫌弃自己，脾气还这么好。
女人将网兜放在地上，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也伸出手道：“我叫陈凤娟，谢谢你，林同志，刚才要不是没有你，我，我就要委屈死了。”
陈凤娟个性温和，也不怎么会说话，刚才面对售票员的指责和众人的眼光，她想大声辩解，但是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要不是有林巧笙的帮助，她就成了逃票的人了，丢脸不说，还要被人指指点点。
林巧笙微微摇头：“应该的，你也是要去卖东西的吗？”
陈凤娟带的东西不是一般的多，无论是走亲戚还是回家，这些东西都显得太多了，所以林巧笙判断陈凤娟也是来卖东西的。
陈凤娟听后眼睛一亮：“你也是来卖东西的？”
陈凤娟总是一个人来这里，如果不是被逼到一定份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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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会想着去做什么生意。
在集市上向别人介绍东西，每次都要鼓起莫大的勇气。现在有了同伴，还是一个帮助过她的好人，陈凤娟很高兴。
林巧笙：“嗯，我是第一次来，有不懂的还希望凤娟姐姐教教我。”
陈凤娟有些害羞，但依旧真诚道：“我懂得也不多，但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林巧笙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目的地是一个最靠近医院的弄堂口。
这里因为来往的人多，已经自发形成了一个商贸街，很多小摊贩都会集中在这里卖东西。
此时已经摆开了不少的小摊位，有的用木板搭了一个临时的台子，有的更干脆直接将筐子一揭开就是一个柜台了。
这里售卖的种类十分丰富，有卖菜的，卖鸡蛋的，也有卖服装的，皮包丝袜的，甚至还有人卖磁带，手表。
花花绿绿的商品直接铺在地上，或者摆在临时的架子上，人流如织，许多穿着蓝布工装，的确良衬衫的人在其中穿梭着，不时地和小贩讨价还价。
整个环境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还有一些沪市方言，林巧笙一句都听不懂，只觉得和摩斯密码一样复杂。
小贩们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仅要观察着谁是可能的买主，尤其是要注意穿蓝色制服的人。
这里不算是正式的交易场所，一般情况下是没人管的，但是偶尔也有人来检查。
所以一旦看到穿蓝色制服的人，小贩们就会互相提醒相熟的人，随即熟练地卷起货物四散开来，再往旁边的小弄堂里面一躲，等到风头过去了，再带着货物重新摆摊。
这也是为什么临时的售卖地会选在弄堂旁边的原因。
林巧笙四处观察，看到一个稍微宽敞点的角落，正准备往那边走，就被陈凤娟给拉住了。
陈凤娟声音里带着局促：“林同志，这个位置是别人的，我们换个地方吧。”
林巧笙环顾四周，发现周围已经被占满了，再换的话只能是最末尾，那里很少有人去。
林巧笙问：“这里的位置有人监管吗？”
陈凤娟摇摇头，林巧笙明白了，这里的摊位应该不是固定的，而是先到先得。既然是先到先得，那么她就可以使用这个摊位。
林巧笙依旧朝着那个方向走去，陈凤娟忐忑地跟在后面。
林巧笙特意带了一张干净的塑料纸，她将位置稍微打扫了一下，又将干净的塑料纸这摊开铺在地上，再将带来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
陈凤娟也小心翼翼地把特大号旅行袋打开，将里面的干菜都摆了出来。她不只带着干菜，还有一些新鲜的菜品。
这倒和林巧笙以前在大林镇卖的东西差不多，不过林巧笙今天要卖的却不是干菜。
干菜卖不上价又占地方，大林镇离沪市山高水远，要是带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很不划算。
因此，林巧笙带来的都是小鱼干，小虾干，熏肉等买的上价的东西。
林巧笙计划着这些东西该卖多少钱，却没发现，摊位不远处站着一个面色不善的老头，老头眼底带着怨毒朝着摊位的方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