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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9章 碎儿

作者:秦川水山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杞人忧天,第九章,碎儿


    童年记忆的起点:1953年鲁北平原的碎儿


    1953年的鲁北平原,秋老虎正赖在黄河三角洲的土塬上不肯走。六岁的碎儿蹲在土院门槛上,看日头把自己的影子拉成细长条,像根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柴火棍。他数着地上晃动的人影,一个、两个、七个……数到第七个时,刚学会打猪草的二姐从院外撞进来,蓝布褂子沾着苍耳子,带起的风把他的影子揉成了团。


    碎儿!又蹲门槛上发蔫!二姐的粗嗓门惊飞了檐下的麻雀。碎儿把脸埋进磨得发亮的槐木门槛,闻着木头里渗出来的雨水味——这是前儿场秋雨留下的。他是家里的尾巴尖,上面摞着七个哥哥姐姐,最大的大哥已经能跟着生产队去黄河边拉纤,最小的六姐也比他高出一个头。在鲁北乡下,爹娘给孩子取贱名是桩正经事,接生婆抱着光溜溜的他拍着大腿笑:这娃细皮嫩肉的,得叫个糙名镇着!碎儿这个名字就像院角那口腌菜缸,在一家人的呼唤里泡得发酸发咸。


    土坯墙围起来的院子像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东头是牛棚,西头搭着柴垛,中间晒着金灿灿的糜子。碎儿的影子总在这些景物间游移:娘在灶台前蒸窝窝头时,他的影子就趴在冒着热气的锅台上;大哥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影子便被踩在那双沾泥的布鞋底下。他最爱数的是傍晚时分的影子,哥哥姐姐们从四面八方涌回家,有的挎着半篮野菜,有的抱着捆柴火,院子里霎时挤满了长短不一的影子,像一蓬疯长的庄稼。


    碎儿,过来给你四哥挠背。娘在灶台边喊。碎儿颠颠跑过去,四哥刚从地里割豆子回来,脊梁上被豆荚划出一道道红印子。他用指甲盖轻轻刮着四哥黝黑的背,听着四哥舒服的哼哼声,觉得自己像灶膛里那块引火的干柴——个头最小,却也有用处。有时他会爬上院中的老榆树,躲在浓密的枝叶间看家里人忙碌:大哥在铡草,二姐在纳鞋底,三哥蹲在地上修补农具,爹娘则坐在门槛上择棉花。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晃动,像一幅活的画,而他是藏在画外的看客。


    这个名字里藏着爹娘的心思。那年头鲁北乡下缺医少药,孩子夭折是常事。娘总摸着他的后脑勺说:叫碎儿,就像地里的草籽,风一吹就活。有回他半夜发烧,娘把他裹在破棉袄里往公社卫生院跑,一路踩着月光喊:碎儿挺住!碎儿跟娘回家!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出生时,前面已经有两个没留住的姐姐,她们连名字都没来得及有。


    土院门槛是碎儿的专属领地。春天他在这儿看蚂蚁搬家,夏天光着脚丫踩门槛上的青苔,秋天数着雁群往南飞,冬天就缩在门槛边晒太阳。哥哥姐姐们出门时总会摸摸他的头,带回来的野枣、桑葚也总不忘塞给他几颗。有次六姐用省下的口粮换了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那甜味让他记了好多年——比灶膛里烤的地瓜还甜,比过年时喝的糊糊还暖。


    傍晚收工的哨子声从村头传来时,碎儿会准时蹲回门槛上。夕阳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像枚小小的图钉。他看着哥哥姐姐们扛着农具、挎着篮子走进院门,听着他们互相打趣、拌嘴,闻着娘做饭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这时他会伸出小手,把地上那些晃动的影子一个个叠起来,就像把全家人都搂进了怀里。


    很多年后碎儿成了碎爸,依然记得1953年那个秋天的午后。阳光、土院、晃动的人影,还有这个带着土腥味的名字,像一粒饱满的种子,在他记忆的土壤里生了根。他后来才明白,所谓家庭,就是那些交叠的影子,那些粗糙的手掌,那些带着烟火气的呼唤——它们看似零散,却在岁月里织成了一张温暖的网,把最小的他稳稳地兜在中央。


    1953年的鲁北平原,秋老虎把土路晒得冒白烟。六岁的碎爸蹲在自家土院门槛上,数着从堂屋门口走过的人影:大哥、大姐、二姐、三姐、四姐、五姐、六姐——七个影子在地上晃,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秫秸秆,瘦高,摇晃,却带着韧劲。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摞着七个哥哥姐姐,爹娘叫他“碎儿”,说他是从炕席缝里漏下来的碎疙瘩,贱名好养活。那时候他还不懂“家庭”是个啥,只知道自己是被一堆腿围起来的小不点儿,抬头就是一张张熟悉的脸,像向日葵围着太阳似的,把他圈在正中间。


    大哥是家里第一个“大人”。碎爸记忆里的大哥总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肩膀比爹还宽,放学回来就扛起锄头下地。有次碎爸跟着去拾麦穗,看见大哥把掉在泥里的麦穗捡起来,吹吹土就往嘴里塞,噎得脖子直鼓。“哥,脏!”他奶声奶气地喊,大哥回头瞪他一眼,塞给他一个烤得焦香的地瓜:“吃你的,少管闲事。”可当晚碎爸尿床,大哥却悄悄把自己的褥子换给他,第二天挨了娘的笤帚疙瘩,一声没吭。那时候碎爸不懂大哥为啥总板着脸,只知道大哥的后背像堵墙,晒谷场上他被野狗追,是大哥一把将他夹在腋下跑,野狗的口水都溅到了大哥的裤腿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六个姐姐像是院子里的六棵树,各有各的模样。大姐总绷着嘴,手里永远在纳鞋底,碎爸凑过去想摸丝线,她就用顶针敲他的头:“去去,添乱!”四姐五姐总在一起跳皮筋,嘴里唱着“马兰开花二十一”,碎爸想加入,她们就把皮筋举得老高,让他够不着。六姐比他大五岁,却总跟他抢糖吃,有次爹给了块水果糖,两人滚在地上抢,最后糖纸破了,糖渣撒了一地,六姐哇地哭了,碎爸却抓起一把土和糖渣塞进嘴里,咯得牙疼。


    只有二姐和三姐,是碎爸童年里最温和的光。


    二姐大约八八岁,辫子垂到腰,说话总带着笑。那时候家里穷,冬天没有棉鞋穿,二姐就把自己的破棉鞋拆了,用碎布拼出一双“千层底”,针脚歪歪扭扭,却比娘做的还暖和。碎爸穿着新鞋在雪地里跑,鞋帮沾了泥,二姐就把鞋揣进怀里焐干,自己的脚却冻得通红。有次碎爸偷吃灶台上的红薯干,被娘发现要打他,二姐突然扑过来把他护在身后,说红薯干是她拿的。娘的鸡毛掸子落在二姐背上,碎爸从她胳膊底下钻出来,看见二姐的眼泪掉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土。


    三姐比碎爸大六岁,是个“野丫头”。她会爬树掏鸟窝,会下河摸鱼虾,碎爸就像她的小尾巴,跟着她在田埂上疯跑。春天挖荠菜,三姐总能找到最嫩的,用草绳捆成小把,回家让娘做荠菜团子。碎爸蹲在旁边看,三姐就把最大的荠菜递给他:“拿着,喂你的‘将军’去。”“将军”是碎爸养的一只瘸腿麻雀,三姐用高粱杆给它搭了个窝,每天偷家里的小米喂它。有天“将军”飞走了,碎爸哭了一下午,三姐蹲在他身边,把自己攒了半年的玻璃球全倒在他手里:“别哭了,这些都给你,比麻雀好玩。”


    那时候的碎爸,还不明白“弟弟”这个角色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吃三姐碗里的鸡蛋,穿二姐做的新鞋,大哥会把他扛在肩上看电影,六姐抢他的糖后总会偷偷塞回半块。娘常拍着他的屁股说:“你呀,就是家里的‘小皇上’。”可他不懂“皇上”是啥,只觉得自己像灶膛里的火苗,被一圈柴禾围着,暖烘烘的,却又不敢烧得太旺——有次他把大姐的绣花绷子拆了,娘举着笤帚追他,六个姐姐堵在门口,笑得前仰后合,最后还是二姐把他藏进柴火垛,替他挨了顿骂。


    1958年大炼钢铁,村里的铁锅都被收走了,全家只能用瓦罐煮野菜。碎爸饿得当夜哭醒,三姐摸黑爬起来,从灶膛灰里扒出一个烤土豆,烫得直甩手,却非要喂他吃。土豆皮焦黑,里面却又面又甜,碎爸吃完了,看见三姐舔了舔沾着土豆渣的手指。那晚他躺在二姐和三姐中间,听着姐姐们的呼吸声,突然觉得自己像块被裹在棉絮里的糖,就算外面再冷,心里也是甜的。


    直到九岁那年,大哥要娶媳妇了。家里杀了唯一的老母鸡,二姐和三姐忙着蒸馒头,碎爸凑过去想帮忙,却被三姐推了出来:“去去,男人家别进厨房。”他愣在院子里,看着大哥穿着新衣服,胸前戴着大红花,突然意识到:大哥是“男人”,自己也是“男人”。可“男人”该干啥呢?他看见大哥给新嫂子端洗脸水,看见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突然觉得自己的小胳膊小腿里,好像也长出了一点点硬邦邦的东西。


    那天晚上,二姐把攒了多年的红头绳塞到他手里:“碎儿长大了,以后要护着姐姐们。”碎爸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红头绳,突然鼻子发酸。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屋里晃动的人影——大哥、大姐、二姐、三姐……还是那些熟悉的人,可他好像第一次看清,自己站在他们中间,不是被围在中间的小不点儿,而是这家里的一棵小树苗,总有一天,也要像大哥那样,替家里挡风。


    许多年后,碎爸坐在阳台上给孙子讲过去的事,总会拿起桌上的老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二姐做的“千层底”,骑在大哥的肩膀上,三姐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串野山楂。阳光落在他们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那时候啊,”碎爸眯着眼睛笑,“你奶奶总说我是家里的‘碎疙瘩’,可你二奶奶三奶奶,总把我当块宝。”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后来才知道,一家人啊,就是你护着我,我疼着你,就算日子再苦,心里也是热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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