杞人忧天，第七章，哥弟俩的矛盾
的责任：操办家庭事务与兄弟矛盾的萌芽
陈家的土坯房在暮色里升起袅袅炊烟时，陈建国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三十出头的男人脊背已微微佝偻，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沾着草屑，指关节因常年干重活而粗大变形。锅里炖着的红薯稀饭咕嘟作响，混着隔壁院子传来的麻将声，在这个豫西南的村落里，勾勒出一幅寻常的农家晚景。
省吃俭用的顶梁柱
作为陈家的长子，建国从十八岁接过父亲手里的犁耙起，就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那年父亲在采石场被落石砸伤了腿，母亲积劳成疾常年咳嗽，刚上初中的弟弟建业还在学堂里懵懂度日。他揣着借来的二十块钱，在镇砖瓦厂扛了整整三年砖，肩膀磨出铜钱大的茧子，才给父亲凑够了第二次手术费。
哥，这月工资我留五块买烟，剩下的都给你。建业结婚那年，建国把攒了五年的积蓄全拿出来，又跟工友借了三百块，才凑齐给弟媳的彩礼和新房的泥瓦钱。婚礼当天，他穿着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中山装，看着弟弟给岳父母磕头时，嘴角咧开的笑纹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大女儿出生那年，妻子秀莲想给孩子扯块花布做襁褓，建国在供销社转了三圈，最终还是买了最便宜的白粗布。等秋收卖了玉米再说。他这样安慰妻子，却在当晚偷偷把烟袋锅换成了晒干的槐树叶。秀莲是邻村有名的俊姑娘，当年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一穷二白的建国，图的就是他这份踏实。如今看着丈夫日渐消瘦的脸颊，她只能把心疼咽进肚子里，默默把自己的嫁妆首饰当了换粮食。
屋檐下的新成员
小叔子建业带着媳妇翠兰搬进西厢房时，院里的石榴树正开得火红。翠兰是镇上裁缝的女儿，描着细眉，说话总带着城里姑娘的娇俏。她第一次看见堂屋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时，忍不住皱了皱眉——照片里建国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而建业却崭新的的确良衬衫。
矛盾是从第一顿饭开始的。翠兰嫌红薯稀饭咽不下，让建业去买白面馒头，建国媳妇秀莲听见了，默默把自己碗里仅有的两个白面馍推给了侄女。晚上分家务时，翠兰抱着刚满月的孩子不肯下地，婆婆王桂香立刻接话：建业媳妇金贵，地里的活就别让她沾手了。转头却指使秀莲去挑满水缸。
秀莲夜里偷偷抹眼泪，建国坐在床沿抽烟，烟圈在昏黄的煤油灯里散开。妈老了，偏心也是常情。他拍着妻子的背，声音沙哑，等攒够钱，咱们就盖新房。可这话他说了三年，家里的开销却像个填不满的窟窿——建业孩子的奶粉钱、婆婆的药费、小叔子隔三差五要的零花钱，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偏心的秤杆
秋收后的第一个集日，王桂香揣着建国刚交的卖粮钱，给建业买了台蝴蝶牌缝纫机。翠兰做针线活方便。她把缝纫机摆在建业屋里时，秀莲正在灶台前刷碗，洗洁精泡沫沾了满手。傍晚建业媳妇用新机器做了件花衬衫，婆婆抱着胳膊夸个不停，却没看见秀莲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已经磨破了边。
最让建国窝火的是那次分地。村支书来丈量土地时，王桂香非说建业孩子小，要把靠近水渠的好地分给他。建国是大哥，理应让着弟弟。她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哭，引来半个村的人围观。建国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最终还是点了头——他不能让外人看陈家的笑话。
那晚秀莲第一次跟他红了脸：你当老好人，谁又心疼过咱闺女？她想买本新华字典，你都说再等等！建国蹲在院里的老槐树下，看着西厢房透出的灯光里，建业正陪着翠兰调试新买的收音机。秋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极了父亲临终前的叹息。
裂痕初现
矛盾在腊月二十三那天彻底爆发。按照习俗要蒸年糕，秀莲凌晨就起来磨面，翠兰却睡到日上三竿。等她慢悠悠走进厨房时，看见秀莲正把最后一笼年糕端上灶台，随口说了句：嫂子手艺不行，这年糕蒸得太硬。秀莲没作声，王桂香却接话：翠兰从小没干过这些，建国你说说你媳妇，怎么不知道让着点弟媳？
建国正在劈柴，斧头一声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看见秀莲眼圈通红，而母亲还在絮絮叨叨：当年要不是我求着村长，你能娶上这么漂亮的媳妇？现在翅膀硬了......
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秀莲从进门到现在，哪年不是她给您缝棉衣？建业结婚盖房的钱从哪来的？您心里没数吗？
王桂香愣住了，她从没见过大儿子这样说话。建业闻声从屋里出来，把翠兰护在身后：哥你怎么跟妈说话呢？不就蒸个年糕吗？
不就？建国指着墙角堆着的煤球，去年冬天你们屋里烧的煤，是我起早贪黑去煤矿拉的！翠兰买雪花膏的钱，是秀莲卖鸡蛋攒的！他胸口剧烈起伏，多年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这个家，我撑得够久了！
那天的争吵以王桂香的哭声结束。夜里建国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建业夫妻低声抱怨，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秀莲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他伸出手想抱抱妻子，却在触到她冰冷的肩膀时，听见自己沉重的叹息——这个家，好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灶台上的红薯稀饭早已凉透，建国起身添柴，火光映着他眼角的细纹。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那是通往南方的列车。他想起工友说的，深圳的工厂招工人，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挣三百块。也许，是时候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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