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几天前，夜落御书房。
“皇儿，哀家听闻你最近突发心疾，太医院那帮人使出浑身解数都不甚管用，这该如何是好呀？”
张太后望着她那个单手扶额蹙眉、另一只手揪紧胸口衣衫、目光还紧紧盯在奏折上的皇帝儿子直发愁，却又无奈不得。
“母后，儿臣无事，不必担心。”李凭封像往常生病时一样回复张太后。
他知道她担心他的身体安危，可光急没有用呀，太医院的人都束手无策了，那就代表着他的确是没救了。
可他李凭封是大梁朝的皇帝，无论什么时候都需要把朝堂大事放在首位。
而且这病也不能要了他的命，与其干着急和担惊受怕，倒不如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比如，批奏折。
“皇儿，你！哎，你的安危才是最要紧的呀！你说说，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哀家这个做娘的就不……况且皇儿你还这么年轻，连个一儿半女的都没留下……先帝若泉下有知，哀家汗颜啊！”
张太后知道李凭封的“劳模”德行，便开始打母子情深的牌，声音拖长腔调，梢夹哭腔，手臂还前后夸张地摆动，那架势像是已经来到了丧葬哭丧现场，势必要把李凭封这个大活人马上送走。
李凭封往她那边瞥了一眼：“母后。”
赵太后假哭都已经挤出真眼泪了，泪眼汪汪：“皇儿。”
他见不得女人哭，况且是他母后。
李凭封撇开眼，拿起墨笔做批注：“母后想如何便如何吧。”
张太后喜笑颜开：“好！哀家一定会为皇儿寻得千金方的。”
李凭封点头，垂眸望向了自己的左胸膛，神色凝重。
他没和任何人说过，他前几天做到那个奇怪的梦，包括太医。
本来是不信那梦里的话的，直到那天晨起后上朝，他如往常一样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大臣上奏讨论，那天好像是在说一起地方的寺庙失火案，地方要求拨款修缮。
他听着听着就突然感觉心脏在剧烈跳动，“扑通扑通”的声音蒙在耳洞里，还带着回音，紧接着就是一阵阵的痛，心脏就像是被人揪住再不停挤压一般。
李凭封的额头蒸出层层密汗，嘴唇也染上猪肝色，他想把手抚上胸口，却因还在上朝而苦苦煎熬，手指甲都快把玄黑色的龙袍布料子给抠破了。
底下的大臣还在讨论到底该不该由中央政府来拨款修缮，如果要拨款又要拨款多少钱呢，国库现在算不上特别充盈，要预留钱币以防灾年和战争年……
“陛下，臣等以为，应……陛下！陛下！陛下！”
王大臣拿着手板一个箭步上前刚要陈说呢，就看见他的宝贝明君直直地往后仰倒在了龙椅上。
王大臣花容失色。
他的宝贝明君该不会是……那个了吧？！
怎么可以这样毫无征兆地就去了呢？还他的明君贤臣知音梦！
经王大臣这么一叫，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了，鱼贯挤到龙椅前，围成半个弧形，七嘴八舌却又异口同语惊呼：“陛下！”
王大臣一个箭步跨上前，半百老人身手矫健地跳到“驾崩”了的李凭封面前，嘴里还不忘哭喊：“陛下陛下！您可不能就这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高首相一把从后捂住嘴：“快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呀！”
站在一旁已被吓得痴傻的马不才这才赶紧吩咐底下小太监去叫太医，他脸都吓白了，活似白无常，一旁躺着“驾崩”的李凭封脸色都要比他的好看。
“对了，去传太后！去传太后！”
另一旁的小太监也在收到命令后畏畏缩缩撒腿跑了出去。
李凭封继续半死不活地瘫倒在龙椅上。
——
百里安被封为答应、身边还添了个文娘的消息像是插了翅膀的箭一般“嗖”地一下传遍整个后宫，本是一潭死水的宫闱因为一颗小石子的投入而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一时间，上到张太后、贵妃，下到秀女还有宫女都沸腾了。
饭后茶余，无一不在念叨这件事情——大梁朝皇帝来真的了？
——
御花园竹林小道。
“哈切——”
百里安打了个喷嚏，耸鼻道：“文娘，我真的非去太后那里吗？可不可以不去呀？”
“我见到她有点发憷……”最后一句话微不可查的小声。
她是真的怕。
原著里的张太后是个经典的太后，只有在刁难白皇后的时候会短暂出场，然后就退至幕后。
以前看了那么多的宫廷剧还有小说，无一不在说太后和妃嫔的关系是多么微妙，其实也就相当于是现代的婆媳关系。
什么你要多为陛下绵延子嗣，但不许妩媚妖艳到皇帝独宠你一人；什么你要只爱陛下一人对他忠贞，但不许嫉妒攻心皇帝去别处留宿；什么你要贤淑良德别无所求，不许蛊惑皇帝封赏族人……
对女人的要求，太多了。
“答应，太后娘娘那里是必须要去请安的，毕竟你刚刚被陛下封赏了。按照本朝的惯例，被封赏的妃嫔须在卯时便前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可……”
可你一觉就睡到了辰时，若是不使用非常手段叫你起来，睡到巳时都是有可能的。
“好吧文娘。”百里安想起来答应也算是个妃嫔等级，便乖乖点头，抿嘴：“那你们朝……我是说咱们大梁朝妃嫔向太后请安有什么规矩需要注意吗？”
文娘望向那张清丽绝伦、写满真诚问好的脸，叹气道：“答应入宫前家里嬷嬷没有教吗？”
“额这个嘛，有是有，但我记性不太好。抱歉啊文娘，求求你再和我细细说一遍嘛！”百里安嘴角向下弯，露出一无辜的表情。
“答应言重了。”文娘心软：“请安的时候呢，要敬茶。这个答应不用担心，会有宫女端给答应，用双手端过去就可以了。等太后喝了茶，你再说几句吉祥话，这便算是请完安了。”
“那请完安我就可以回去了么？”
“这要看太后娘娘的意思了，她要答应留……”文娘侃侃道。
“说！碰坏了贵妃娘娘的玉簪子该当何罪？”
不远处转角处的假山流水一旁传来一声宫女问责的吼叫，声音之大，潺潺流水声都被她压低了不少，文娘的话也被打断了。
百里安和文娘面面相觑。
一个阅文无数，一个见识颇广，两人心领神会不远处发生了什么——宫廷剧的老套剧情——宫女不小心碰坏了贵人的贵重物品，等待那个宫女的将是宫廷里最严苛的惩罚。
每到这时候，都会自动触发女主见义勇为的品质，女主上前挡灾，贵妃虽恼但也无可奈何，小宫女感激涕零，从此成为女主死忠。
故事一般都是这么发展的。
哦？！
对了！
这时候女主一般都会出现呀！
她百里安只需要躲在一旁看“英雄美女救下柔弱小白花”的好戏。
不需要逞强当好人，还可以不付吹灰之力地找到女主！
这简直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一举两得！
路见不平就躲旁边。
明智！
“文娘文娘，我们这里来这里来。”
百里安一把拉过文娘的胳膊，二人躲在一假山石头后面，透过假山上的小洞来观察情况，那里刚好可以看到全貌。
文娘“哎呦”了一声，便也没多说什么了。
不远处，那个倒霉弄坏东西的宫女果然立马跪在了贵妃的面前，低头不断求饶：“贵妃娘娘饶命啊！贵妃娘娘饶命啊！奴婢真的不是故意弄坏娘娘的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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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真的是无心的呀！娘娘饶命啊！”
贵妃身边的贴身侍女怒道：“我管你是不是无心之过，弄坏了娘娘的东西……”
侍女抬起了手掌。
这是要打人了？！
女主呢？
女主去哪了？
怎么还没出现呢？
难道按照故事发展的时间线，那个白马寺姑娘还没入宫吗？
百里安这才想起来自己对女主入宫再封后的时间点是一问三不知，这倒是不怪她看书不仔细或是记性不好之类的，谁叫作者在原文里沾到女主就变得惜墨如金了呢！
怎么就不写清楚！
十万火急燃眉烧屁股。
让百里安不管，她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小宫女受罚真的看得人为之心痛，也许那碰坏的只是贵人无足轻重的东西。
但那也是贵人自己的东西。
可让她管吧，她又有心无力，毕竟自己几斤几两还是心中有数的——没有女主光环，这种情况下多管闲事必死无疑。
算了。
“贵妃……唔。”
百里安一把跳出假山，刚欲呼出“贵妃”二字就被背后一只手捂住了嘴，顺势重新拖进了假山后。
百里安回头瞪眼，竟然是文娘！
力气真大！
“百里答应。”文娘摇头，表示这件事情不能做。
百里安只好点头，文娘这才松手。
再次透过假山洞口看向那里时，见到的是一副很诡异的画面。
跪在地上的宫女脸上没有巴掌印，贵妃也没有高高在上地颐指气使教训她，百里安看到的是贵妃面色柔和地站着说了几句话，然后蹲下把手搭在那个宫女的手腕上，又细声道了几句，便放那个小宫女离开了。
没有女主也可以平安无事！
奇迹！
百里安放安心，拉起文娘准备就那么弯腰偷摸摸地不被任何的人发现地逃走，她还要请安。
“百里答应。”
贵妃在远处朝她喊道。
这下惨了！
百里安哭丧着个脸走到了贵妃面前：“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贵妃道：“你刚刚在那里干什么？”
这是要……灭口吗？
贵妃不是没做坏事吗？？
“我在……额看、看风景。这御花园的风景不错，天气也好，转着转着就到这了。谁知……”
贵妃挑眉：“嗯？”
“谁知这里风景更好！看看这碧玉葱葱的竹子，这笑得灿烂的花，这大气美丽的…贵妃娘娘。”百里安语言体系混乱，看着贵妃的脸色说道。
贵妃脸色还不错？
等等，怎么旋即又变黑脸了？
贵妃道：“怎么，在陛下那里过了一夜，小嘴也变甜了？瞧，身边都有文娘了。”
文娘上前一步请了安后道：“贵妃娘娘，百里答应现在需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耽误不得的，还请通融，以后再小叙也不迟。”
贵妃一听是向太后娘娘请安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了，只是和贴身侍女说了几句话后就走了。
虚惊一场。
还好有文娘！
在去太后寝宫的路上，百里安问：“文娘，你说贵妃对那宫女到底做了什么呀？”
文娘摇头：“不知道。但应该不是坏事。”
“嗯嗯。”百里安低头若有所思：“文娘，你说……”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身边的文娘突然道。
百里安一抬头，又和太后对视上了！
“太、太后……您怎么……”
您怎么不在宫里而在路上啊？
“你不来，哀家就只好自己来找你了。”
“好大的架势呀，百里安。”
百里安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