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七月中旬。
烈日高悬，天空一片瓦蓝，大朵大朵的白云点缀其上，是个极好的天气。
东升大队的牛车轱辘轱辘地行驶在乡间小路，带起一小片飞扬的尘土。
赶车的程大爷不怎么说话，坐在车头不紧不慢，任由老牛慢慢悠悠在路上晃。
老牛岁数不小，拉着的板车上堆满了行李，速度并不算快。
程大爷手中拿了一根鞭子，却舍不得打老牛半下。
偶尔老牛停下步伐啃食路边的草时，程大爷便举起鞭子以示威胁，但却紧紧将鞭子两头握在手中，以免自己真失了手。
牛车前面是一个带路的汉子，身后紧跟着两个体力还行的年轻人，时不时跟他搭两句话。
但更多的人却是坠在牛车后面，导致汉子走两步便要停下来等一等，回头瞅着两眼悠哉的程大爷欲言又止，再犯愁地望望后面跟着的几个年轻人，催促两句让其走快一点。
这些年轻人是程大爷和儿子程建设刚刚才从公社接来、即将在他们东升大队插队的下乡知青。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活动有几年了，东升大队的队员们对这件事习以为常。
但今年不一样的是，分配到槐安县下乡的知识青年比以往多了不少。
槐安县分到的人多，下辖的各公社和大队的人数分配上皆有所提高。
像东升大队，今年一下子分了五女三男八个知青，加上往年下乡一直没回城的，东升大队的知青人数突破了三十大关，属实给了大队不小的压力。
哪怕东升大队算是安源公社比较富裕的大队之一，对这么多干活不行的知青都只有愁的。
东升大队大队长头发都白了几根。
大队长都发愁，自然可想队员们的意见。
要是知青们态度好点还成。但刚接到新知青时，就有个男知青对东升大队的牛车挑三拣四嫌没打扫干净得罪了人。
程大爷对这新一批知青没什么好感，本就不会说话的人更成了个锯嘴葫芦，这一路愣是没跟这些知青说上哪怕一句话。
好在大队长知道他的性子，此行派来接知青的不止程大爷一个人，还有他能说会道的小儿子程建设。
程大爷一言不发，程建设这一路倒是乐呵呵地跟大家说了说队里的情况，也好让这些新知青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牛车继续往前碾过土路，后面勉力跟着的年轻人中，有一个穿着蓝色棉布短袖，黑色长裤，用红头绳绑着两根麻花辫的女知青黎映渐渐落在了人群后面。
她是鹅蛋脸的甜美长相，可以预见笑起来的亲切可人，现在却皱紧眉头，明显能看出来心情不是很好。
看着土路边成片成片冒出新芽，除过或没除过草的农田，黎映对这一切的一切只有抗拒。
因为她本不该下乡的。
黎映今年六月刚刚高中毕业。
本来她爸黎正松已经给她找好了工作，只等拿到毕业证就去办交接手续。
却不曾想在这紧要关头，父女俩被后妈徐花摆了一道，黎映也就从即将上岗的售货员变成了匆忙下乡的知青。
她是大二那年意外出事后胎穿的。
上辈子作为一名标准的零零后，黎映只在历史课本和文学影视作品中看到过“知青”这样一个特殊的名词。
这辈子虽然回到了上个世纪的祖国，但她是城镇户口，上山下乡活动后她爸爸又一直积极地给她寻找工作。
黎映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会下乡，现在也比其他知青更难接受一点。
她自己一个人走在最后，跟其他人拉开了一点距离。
“这么多地啊？”
先前一直跟黎映走在一起的女知青郑圆感慨道。
其他知青跟着附和了两句。
程建设回头笑着，声音里带了些骄傲：“地不多怎么养活得起这么多人？大家吃的粮食可都是咱们农民种出来的。”
这话没毛病。
郑圆赞同地点点头。
想偏头看看好友怎么没说话，就发现黎映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走在了最后面。
看到黎映抿直到紧绷的嘴角，郑圆思索了一会儿，拿出随身背着的水壶，在黎映眼前稍微晃了两下。
“映映？你怎么了，太热了吗？要不要喝口水？”
其实郑圆知道黎映是为什么不高兴。
但已然成既定事实的事儿，郑圆不想说出来给黎映添堵，让她更难过，只能用这个办法转移转移她的注意力。
好友郑圆的呼唤将黎映从沉浸的思绪中唤了回来。
对上郑圆担忧的眼睛，黎映下意识扬起一抹笑容，摇了摇头说：“我不喝水，就是有点担心咱们该怎么办。”
她看向土路边成片成片冒出新芽的农田，转移话题道：“你看，这么多地，都是要人一点一点种出来的，可不像咱们学校的劳动课那么简单。”
她有心转移话题，郑圆自然顺着她。
“其实我也有点担心。但是没关系，我在劳动课上一向都是被表扬的那个，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郑圆想了一会儿，还是认为自己可以，拍拍胸脯保证道：“我肯定可以。你要是干不来，等我学会了教你，包教包会！”
郑圆满脸的自信。
黎映笑着回她：“好，那我就等着你教我了。”
两个人笑闹了一会儿，渐渐落在了队伍后，跟其他知青拉开了一段距离，直到听到前面带路程建设的大声催促。
“都走快点儿，还有后面两个女知青，你俩都掉队了！天气这么热，你们累我也累，早点回去早点歇着！”
黎映和郑圆二人赶紧走快了两步跟上队伍，用随身带着的手帕擦了把头上的汗。
刚才光顾着别的了，一时半会儿还真给忘了天儿热这回事儿。
现在想起来后，黎映只觉得自己简直被热得受不了。
她们也没了继续玩闹的心思，跟其他知青一样沉默着赶路，顺便听程建设讲一讲东升大队的基本情况。
一行人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反正在黎映看来最少得有一个多小时了。
土路边的景色从农田换到了泥砖房又到了农田，这条路却还是没有到尽头的意思。
每次看到成片泥砖房的时候，知青们都祈盼着程建设说到了。
可直到完全经过，程建设都一言不发，只是继续往前走着带路。
每次路过每次失望，知青们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黎映同样如此，她整个人有点晕晕的难受。
抬手半遮住眼，天上的太阳一点都没有西斜的意思。
“程大哥，咱们还得多久才能到啊？”
她记得在公社的时候程建设说过，安源公社离东升大队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
程建设三十来岁的年纪，被这些十几岁不到二十岁的知青喊一声大哥倒是没什么问题。
只是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深深地在他身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以至于他的脸看着至少比实际年龄大五岁。
他大概估算了他们的速度和剩余路程，说：“走了一多半了，差不多还有半个小时的路程吧。”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却藏不住语气里的忧愁。
程建设是真的发愁啊。
他们从公社回来已经走了有一个小时了，就这居然还有一小半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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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他自己，这么点路一个来小时就能走完，根本不可能到这会儿还没走到。
这些知青真是完蛋。
程建设声音不小，这个半小时炸在众人耳边，没怎么吃过苦的少年顿时哀嚎出声：“啊——，怎么还有半个小时！”
这么热的天气还要再走半个小时。
真是要了他们的命。
一个女知青泄气地停下脚步，双手扶住膝盖，申请休息一会儿再走。
其他人眼中亮起希望的光。
如果目光能有实质，程建设这会儿应该被企盼的眼神射穿了。
但他没有丝毫的心软，冷声拒绝了这个要求：“我们下午还要上工的，又不是没事干有时间跟你磨蹭。而且咱们大队离公社这么近，一共才走多大一会儿，一个小时叫路吗？这点路都走不了，农忙了还能干什么活？别等明年秋收分的粮食连自己都养不活。”
程建设没再看知青们，转身继续带路，甚至走得还更快了几分。
他能理解，今天这天气确实热，这个时间大热的太阳顶在头顶，生产队都不会让队员们这个点出去上工，是真的为难这些没吃过苦的城里娃。
但理解不代表他会放纵。
就像他说的那样，农活比这辛苦多了。
如果这点苦都吃不了，到时候知青们挣的工分养不起自己，还不是他们这些本地人吃亏？
程建设之前一直笑呵呵的好说话，真发了火，知青们反倒被震住了，老老实实跟在后面不说话了。
只有先前那个提出来休息的女知青委屈地落了泪。
一方面是羞的，另一方面则是脚疼。
虽然行李在牛车上放着，可知青们跟在牛车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照样不怎么好受。
女知青穿着塑料凉鞋，好看是好看，走起土路来也是真难受。
但提出休息被拒绝，她也只能委屈地擦擦眼泪继续走。
旁边和她互相搀扶着的女知青赵萍萍注意到她的不对，轻轻扯了扯对方的袖子。
她柔声劝道：“雁婷，再忍忍吧，咱们初来乍到，得给大家留个好印象。”
徐雁婷，也就是塑料凉鞋女知青已经擦干眼泪收起情绪了，被赵萍萍这么一劝，本就觉得十分委屈的她心里莫名其妙上来一股火气。
她都已经忍下来了不是吗？
赵萍萍这么劝她是什么意思？
徐雁婷想甩开赵萍萍的手，可自己也觉得自己的生气很没有理由，人家赵萍萍明明是好心。
她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稍微快走两步赶上牛车。
“程大爷，我想取一下水壶行吗？”
这一错位，赵萍萍就被她甩在了身后，等她喝完了水两人也没有再挽着胳膊。
好在不是所有人都互相搀扶着，她一个人走着也没什么突兀的。
最起码除了赵萍萍，别人都没有过多注意她的动作。
至于赵萍萍，她盯着徐雁婷的背影笑了笑，顺着对方的意思没再靠近。
黎映莫名看了一眼身旁独自一人的徐雁婷，回头正好对上了赵萍萍的目光。
对方冲她笑了笑，黎映没什么力气地勾勾唇角，随即不感兴趣地转回了视线。
她估摸着这两个人应该是又有什么小矛盾了。
他们这批知青来了以后，先在槐安县培训了一段时间，他们几个人也是在那段时间认识的。
当时在县里培训的时候，这俩人就会时不时来这么一出，黎映都已经习惯了。
反正过不了多久徐雁婷就会被赵萍萍哄回去的，没必要过多在意。
有时间在乎这个，还不如想想等会儿的晚饭能吃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