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漾一边挥手，一边小跑过来，因为气喘，张着口，探出一小截舌头。
靳北扬竟有一瞬间幻视，觉得她喘气的样子像只小狗。
鬼使神差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等着她。
他又注意到，她跑动时，身体略怪异，像有一边不大受控制。
接着，他视线向下，发觉是她的脚有点跛。
云漾停在他面前，不自然地把右脚往后藏了藏，眼神躲闪。
不管是人类，还是小狗，跛脚都是不好看的缺陷，她不想让靳北扬看见。
靳北扬没有问她脚怎么了，向一个刚认识的女生问这个问题太冒犯了。
他更想知道的是：“你怎么认识我的？”
靳北扬行事素来低调，即便作为机械工程学院学生会主席，他在一个几万人的学校，实在算不上出名。
而面前这个女生和他毫无交集，对他也不像熟悉的样子，却在一见面就如此热情，不是很奇怪吗？
云漾咬咬下唇，她不想对他撒谎，但她不能告诉他，含糊地说：“偶然知道你的。”
她又竖出三根手指保证：“我发誓，我不是骗吃骗喝的，我已经吃饱了。”
好像不对。
她把小拇指也竖起来，变成四根手指并立。
眼珠子黑亮，清晰地倒映着他的模样。
不知为何，靳北扬看着她一脸稚拙的真诚表情，狠不下心，没说什么。
云漾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临近期末考试，靳北扬打算复习，背着书包进了图书馆。
云漾正要跟过去，合上的闸机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退后两步，又向前，闸机没有像之前那样自动打开。她推了推闸机，依然纹丝不动。
旁边穿红马甲站岗的同学阻止道：“欸，同学，请刷卡。”
前面的靳北扬回头。
她一脸茫然，“靳北扬，我进不去。”
他看外星人似的看她，“你没有校园卡？”
云漾瞥到别人用一张蓝色的，薄薄的卡片在机器上放了一下，然后闸关就开了。
恍然，原来这就是校园卡啊。
她故作镇定：“我有啊，就是忘带了。”
靳北扬折回，和红马甲说了声，后者将她放了进来。
云漾脚步轻快，笑着说：“靳北扬，你真好。”
“举手之劳而已。”
进了电梯，靳北扬按下“5”，见她没动，问：“你不按吗？”
“我也去五楼。”
又进来两个人，按了键后就站到一旁。
靳北扬看手机，云漾从像镜子一样的金属轿厢壁里看他。
男生五官生得疏朗干净，因低着头，眉骨处落着一层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双半垂的眸子带着几分疏离的意味。
他身形高大，普通的藏蓝色外套和灰色卫衣的叠穿，都显得格外有气质。
她仍按捺不住久别重逢的激动的心情，想蹭他，舔他的手掌心，冲他摇尾巴。
靳北扬是对她最好的人，她喜欢通过这些表达对他的喜爱。
他被她缠得没办法了，就笑着求饶：“好了，好了，快放开我。”
电梯“叮”的一声响。
靳北扬倏尔抬头，恰巧捕捉到她炙热的眼神。
他不禁一怔。
云漾反应过来，冲他咧唇一笑，白花花的牙齿都露出来了，有点憨笨。
刚才那感情浓烈都快要沸腾满溢的神情，像是他的错觉。
到达五楼，靳北扬提步出了电梯，在人少的角落坐下，拿出书和iPad。
随即，云漾坐在他对面的空座位上。
他瞥她一眼，但这是公共场合，他也没权利赶人走，戴上蓝牙耳机。
云漾见他在学习，自觉地不去打扰，上下左右环顾着。
她蓦地站起来，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不少人投来或不悦或谴责的眼神。
靳北扬想告诉她小点声，但她好像知道自己做错了，缩着脑袋，眼睛瞪得大大的，面色紧绷。
他复而低下头，书上明明是一幅轴系结构设计图，眼前却浮现出她惊惶得有点夸张的表情。
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轻笑了一声。
云漾从书架上取了本书，坐回来时小心搬动椅子，模仿他看书的样子，看着看着，小脑袋就开始晕乎了。
为了通过妖精社会化资格考试，她要学习人类的语言和文字，但都是基本生活相关的，据说，也就人类小学文化水平？
这种专业书籍，她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她就看不懂了。
她放下书，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看了会儿靳北扬，不知不觉睡过去。
靳北扬放下笔，映入眼帘的第一幕就是她的睡颜。
脸侧着压在翻开的书页上，嘴巴嘟起。
一点形象也没有。
冬季太阳下山得早，西斜的残阳拼尽最后一分力气，照来一束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偏黄的发丝被照成金灿灿的，自带一层柔光光晕，看起来手感极好。
他怎么看得出了神？
靳北扬轻手轻脚地起身。
没想到云漾忽然惊醒，人还迷迷瞪瞪的，本能地跟着一块儿去。
快走到洗手间门口，那条小尾巴依然缀在身后，靳北扬忍不住说：“我上厕所你也要跟着吗？”
云漾这才看见男厕所的标志，脑袋摇成拨浪鼓。
狗狗没有男女有别的概念，但靳北扬是人类，她得尊重他。
天黑透了，靳北扬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云漾又屁颠屁颠地紧随其后。
靳北扬再好的耐性，忍了一下午，也即将告罄，说：“你去图书馆什么也没做，就不要占用公共资源；还有，我不喜欢别人一直黏着我。”
一般女生脸皮薄，听了这种话，面子挂不住，就会知难而退了。
但云漾好像没听出来他语气的反感，乖乖地说：“那我离你远点。”
倒退几步，小心翼翼地问他：“这样可以吗？”
“……”
靳北扬更加确信，这姑娘脑子异于常人。
教养让他没法发脾气，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
说到底，她也没做什么逾矩的事，就是总让人感觉，她社会化程度不高，跟个小孩似的。
他重新打量她，看着也不是太稚嫩，至少已经成年了。
估计是从小被家里保护得太好，没什么心眼。
靳北扬说：“我晚上有事，你别跟着我了。”
云漾“哦”了声，肉眼可见的失落，但还是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冲他挥手，“拜拜，靳北扬。”
-
每周三、四晚上，靳北扬要辅导一个叫翟衡的男生两个小时的高中物理和化学。
翟家离霖大挺远，来回地铁就要搭乘一个多小时。不过，学生妈妈人很大方，说可以给他报销打车费用。
翟家养着一只边牧，离上课时间还有一会儿，靳北扬在一旁等，顺便逗了逗狗。
翟衡打完一局游戏，说：“北扬哥，这么喜欢狗，怎么不自己养一条？”
“倒也没有很喜欢。”
靳北扬看了眼时间，曲指叩了叩桌面，“把你上次月考的卷子拿出来。”
翟衡谄媚地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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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哥，这不是还有几分钟吗，再让我开一把吧。”
靳北扬面上冷淡：“叫靳老师。”
翟衡撇撇嘴：“你才大我几岁啊。”
“那也得叫老师。”
“你干吗这么严肃，我学不学，又不影响你拿钱。”
翟衡靠着椅背，腿架在桌上，吊儿郎当的，“反正只要我满意，我妈就不会辞退你。”
靳北扬不为所动：“等你有本事赚钱了，再和我谈交易。”
翟家请过好几个家教，要么做不下去，要么被翟衡赶走。
第一次见面，翟妈妈就和靳北扬说，不要求成绩提高多少，只要能让他安分学习就行。
翟衡现在是高四，算来，靳北扬就只比他大两岁。
他总跟靳北扬称兄道弟，试图拉拢他，奈何靳北扬压根不吃他那套。
闻言，翟衡“嗤”了声：“无聊得要死，难怪没女朋友。”
“与其关心我的感情生活，你还是担心一下你加起来没我鞋码大的物化成绩。”
靳北扬从不回答自己的私人问题，翟衡想抓他把柄，偷偷翻他手机，结果比他裤兜还干净，一个暧昧聊天对象都没有。
没有和他制衡的条件，只能任由他拿捏。
靳北扬声音愈加冷硬几分：“时间到了，试卷。”
翟衡本来也可以不搭理的，怪就怪这人不知道怎么跟他妈说的，竟然让他妈答应，如果他不学，就断了他的下周的生活费。
两个小时结束，翟衡去了半条命。
靳北扬背起包下楼，翟妈妈说：“辛苦了靳老师，这周的酬劳转给你了。”
他微笑颔首，“好的，谢谢翟衡妈妈。”
目送靳北扬离去，翟妈妈推开翟衡房门，见他半死不活地瘫着，没好气地朝他背上挥了一巴掌。
“你看看人家靳老师，聪明，修养好，还能自食其力赚钱，你要是能学到他一半，我也不用天天为你操碎了心。”
翟衡冷笑：“你要是能把买包买衣服一半的心思放在我身上，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烂泥扶不上墙了。”
翟妈妈怒道：“你还顶嘴！你吃穿上学，都是谁管？你爸费过一分心吗？”
翟衡真没力气跟她吵了，说：“你出去吧，我要洗澡睡觉了。”
他把人轰出去，给靳北扬发消息：[我妈给你多少钱？我出双倍，你以后别来了。]
靳北扬：[行啊。]
靳北扬：[每小时两百，目前一共上了十二天，双倍是九千六，四舍五入算你一万吧。现在打还是？]
翟衡：[？]
翟衡：[你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吗？你的良心呢？道德呢？]
也不过是个见钱眼开的，亏他妈还夸得天花乱坠的。
靳北扬：[赚钱讲良心就赚不到钱了，正好，我也不是很愿意继续教你。]
翟衡低骂一句，没好气地回：[呵呵，那你还得继续教，我没钱给你。]
靳北扬：[猜到了，你妈妈一早就跟我说，不管你说什么都当你放屁，阿姨还真是了解你。]
翟衡：[……]
耍他玩呢？
翟衡：[靳北扬，你这样一辈子都找不到女朋友的！！！]
三个感叹号都不足以表达他的愤怒。
靳北扬淡淡地回：[记得把卷子写了，今天刚讲过的题型，希望你不要再错了。]
比起云漾，治一个叛逆的高中男生可简单多了。
找不到女朋友？
也只有成天只想着吃喝玩乐的纨绔才会觉得是个天大的诅咒，靳北扬今天彻底领会到被女生黏着的烦扰，巴不得没有女生打扰他的生活。